《你从哪里可以发现爱？》柳云扬

6、船医与剑士

　　在无风的晴天从天空上俯瞰，蔚蓝的大海便如同一面宝石雕砌的镜子，行驶其上的双桅帆船如同贵妇人耳边的发夹，在身后的海面上掀起一道白痕，又很快消失，几只矫健的海鸥随着帆船前行，在巨大的白帆与高高的桅杆间来往穿梭。

　　蔷薇号的船医软趴趴地倒在甲板上，身边散落着几只酒瓶，翡翠一般的眼睛半眯着，红着一张脸，举着手中的酒瓶对着天上的海鸥纵情高歌。

　　不过这姑娘的歌声和她的医术完全成反比，以至于甲板上工作的水手们不得不捂着耳朵以求躲过她的声波攻击。

　　不是没人抗议过，可蔷薇号的船医阁下十分小气，为了不想在受伤或者生病之后吃最苦的药，得到最全面的医嘱，以至于陷入就算有机会也没办法喝酒没办法吃肉还没办法泡妞的情况，水手们便觉得，忍就忍了，反正她也只在喝醉的时候才会唱歌而已。

　　从痴男怨女到红梅绿柳再到国破家亡，船医的歌单换了又换，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打算。

　　一个月前刚被船长拐上船的剑士一出船舱就听到了一阵恐怖的惨叫，她本能的将手放到剑柄上，没走几步，却看见了甲板上毫无形象的船医。

　　船医单薄的蕾丝衬衣松松垮垮的半挂在肩上，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丰满的□□，长裙皱成一团，让她光滑的大腿毫无遮掩地沐浴在灿烂的阳光地下，折射出诱人的白净光辉。

　　年轻的剑士呆了一瞬，除了向家人死缠烂打才被允许学的剑术之外，一直被当作淑女培养长大的她何曾见过如此风光？

　　诚然，在离家出走之后，为了寻找出海的船她也去过一些不算正经的地方，见过一些不正经的女人，可那些不正经也全都被掩盖在夜幕之中，只会出现在砖瓦堆砌的墙壁内，哪里会在这青天白日之下被一堆人看着。

　　剑士有些无措，早知道海盗都是一群不拘小节的人，却没想到会不拘小节到这个程度，她本想眼不见为净，然而从小接受的教导又让她做不到视而不见，纠结一瞬，她便也就鼓起勇气往船医走去。

　　听到有人接近，船医晃了晃脑袋，眯着醉眼朦胧的双眼上下打量了剑士一会儿，然后呵呵一笑举起手中的酒瓶，“哟，小剑士，你也想喝吗？”

　　浓浓的酒气让剑士皱起了好看的眉，眼里是显而易见的不赞同，她摇摇头，见状船医收回手，豪爽地又灌了一口酒进肚。

　　剑士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在船医身边蹲下，将她松开的衬衣口中重新扣了起来，接着又将她皱成一团的裙子拉直了，遮住了那惹人遐想的大腿，顺便打了个结固定，让那裙子不再那么容易往上撩。

　　做完这一切，剑士满意地点点头，丝毫不管现在船医的形象有多搞笑，而船医也没反抗，只是趴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看着她做完了整个过程，然后皱皱鼻子，不乐意道：“你在干嘛，小剑士？”

　　剑士蹲在地上，也学着船医的样子歪了歪脑袋，道：“你醉了。”

　　船医将自己金色的脑袋往凉爽的木质栏杆上蹭了蹭，随后才用着模糊的声音道：“我没醉。”

　　醉酒的人通常都这么说，剑士也没理她，径直起身就要离开，却被人捉住了衣摆，差点摔倒。

　　“你还没回答我呢，小剑士。”船医费力睁着迷蒙的大眼睛，仰头望着剑士道：“你在干嘛？”

　　剑士轻轻地从船医手中抽出自己的衣服，“你醉了。”

　　船医皱眉，“嗯？”

　　年轻的剑士认真道：“我不和醉酒的人说话。”喝醉的人通常都没有理智，还不讲道理，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她才不跟她浪费口舌呢。

　　“是么。”船医撑着栏杆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甩甩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些，但那摇摇欲坠地模样却表明了她不过是做无用功。

　　她这幅模样站在栏杆前让年轻的剑士担心她一不留神就能掉海里去，伸手道：“我扶你过来吧。”

　　船医眯着眼睛盯着剑士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个酒嗝，露出一个傻笑，正当剑士以为她要乖乖听话的时候，船医却出人意料的张开双手向后仰去。

　　剑士面上的微笑还未消散，船医却如同追逐猎物的水鸟一般从甲板上直直往下坠落，速度之快让剑士仓促间伸出的手只能碰到她的裙脚。

　　“医生！”

　　重物落水的声音让年轻的剑士面露惊慌，想也不想解开腰间的长剑，扒掉脚上的皮靴，几步跨过栏杆朝着船医落水的方向纵身一跃。

　　一入水，剑士便察觉到了困难，船底附近的海水可不像周围看起来的那般平静，湍急的海水让她好不容易才掌握好平衡，同时心中也越发焦急，就连她在这海水中也这般困难，更不用说喝醉了的医生了。

　　剑士在海水中艰难地睁着眼睛寻找着落水的船医，却意外见到了一个可怕的黑影从水底直直地冲着她游来。

　　鲨鱼。

　　剑士没有见过活物，却在家里的藏室里见过它的标本，因此一眼就认出了黑影的真正身份。

　　然而见过标本和在海里亲自遇到海中的王者完全是两码事，年轻的剑士本能的想要拔剑，右手摸到腰间的时候才想起自己下水的时候将剑丢到了甲板上。

　　就在这么一打岔的时间里，鲨鱼已经来到了剑士的面前，然后狠狠地撞到了她的肚子上。

　　巨大的冲击让剑士吃痛，吐出一口气来，腥咸的海水趁机涌入她的口中，侵占了她的五官。

　　剑士仓皇的想要抓住什么好离开水面，入手的却只有没有形体的海水。

　　涌入胃部的海水越来越多，肺部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剑士的挣扎幅度也越来越小。

　　在意识渐渐沉海底深处的黑暗里时，年轻的剑士见到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那破碎的阳光中突然出现，湛蓝的水晶薄暮中掺渣着阳光在游弋的身影后破碎，金丝铸就的长发围绕在她身后飘舞，白皙矫健的身体在水中就像是鱼类一样自在，长长的裙摆如同飘逸的鱼尾，就好像，童话里从光中诞生的人鱼一样。

　　——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年轻的剑士瘫坐在甲板上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吐出来一样的咳嗽着，替她急救的水手松了口气，随后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毯子披到剑士身上，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

　　“医生。”剑士的声音十分的沙哑，眼中焦急却不减半分，她在甲板上张望了记几下，却没有见到想见的身影，“医生还在海里吗？”

　　总觉得像是在欺负小孩子呢………

　　水手没有回答，只是有些尴尬的移开了视线。

　　他的态度让剑士越发焦急，正要继续追问，甲板一头的嘈杂却打断了她话。

　　水手干咳一声，悄悄退到了一边，不敢去看剑士面上的表情。

　　甲板上的水手们喊着号子，站在一个滑轮下拉着长长的绳子，面上没有担心，也不见焦虑，只有大大的笑容。

　　然后剑士很快就知道了原因，水手们在拉的东西露出了它的真面目，那是一头已经失去了生命，大约三米长的鲨鱼，还有骑在鲨鱼上，浑身湿漉漉的，却笑容满面不见醉态的船医。

　　船医站在鲨鱼上，举起手，笑道：“今晚加餐！”

　　随后，甲板上的欢呼响彻云霄。

　　就算再怎么迟钝，年轻的剑士也能看出自己被耍了，她咬着下唇，只觉得自己活像个傻子，不对，她就是个傻子！

　　注意到浑身狼狈的剑士疾步离开，船医急忙跳下鲨鱼，却只来得及看见她风一般的掠过拐角，然后是碰的一声关门的巨响。

　　“呜哇。”

　　船医抖了抖，走到替剑士急救的水手身边，捡起被剑士仍在地上的毛毯，有些不确定地对水手道：“很生气？”

　　水手点头，“很生气。”

　　船医挠挠脸颊，难得自我反省了一下，“我是不是玩得有点太过分了？”

　　水手摊手，无奈道：“你觉得呢？”

　　好吧，好像是真的有点过分……

　　——

　　皎洁的月色洒落海面，波光粼粼的水面宛如人鱼尾上的鳞片，热闹了一整天的甲板恢复了安静，然而在这安静的甲板上，却有一个人在挥洒汗水。

　　船医隐在桅杆的阴影中观察着剑士的动作，她的剑法很明显有名师指导，招式简洁犀利，动作优雅，却不像一般贵族那样花哨，添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动作只为了好看，基本功也很扎实，以她这个年纪显然需要狠下一番苦功。

　　美中不足的是剑士的招式太过正经，若是用在贵族们玩闹一样的决斗中自然是够了，要当海盗的话还是太嫩了。不过没关系，这些问题在实战中很快就能改过来。

　　“道歉比较好哦。”

　　鬼魅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船医耳边，她却没有任何惊讶，孩子气地伸手抱住不知何时出现的船长，将金色的脑袋埋入她冰凉的怀抱蹭蹭，“乔～”

　　船长嫌弃地扒开船医的手，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幽蓝的火焰，毫不客气地道：“你身上的阳气太重了，好难受。”冰凉的声音粗砺刺耳，像是硬物刮擦骨头发出的声音。

　　“大概是白天和小剑士有接触的缘故吧。”船医也不介意，放开手道：“黄金家族的血脉一向这么霸道。”

　　船长磕巴磕巴裸在外边的下颌，“黄金家族的纯血已经很少了，也不知道这孩子打哪儿来的。”

　　“不知道你还让人上船？”

　　“反正就那么两家，不管她打哪家来都没关系。”船长毫不在意，随后双手抱胸，对船医道：“还有，不要转移话题，道歉比较好哦。”

　　船医咬着下唇，都做了十五年伙伴的船长如何不知道她这立马就要嘴硬的表情，于是又适时的补充道，“当然，你要是觉得一直被讨厌下去也没关系的话就当我没说。”

　　船医被噎了一下，小声咕哝道：“她又没那么小气。”语气中是绝对不会对一个才认识了一个月的人有的熟稔。

　　船长暗自摇头，叹道：“知道我在人世间行走了三百年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吗？”

　　船医疑惑地看着船长，“什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船长空洞的眼眶紧紧地盯着面色狼狈的船医，眼中跳动的火焰似乎看透了一切，“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离开家乡成为海盗就是为了十二年前的一个孩子气的约定的。”

　　说完这话，船长突然迅速后退，隐没在了黑暗之中，与此同时，挥汗如雨的剑士突然厉声道：“谁？！”手中的剑尖在月中划出一道流光，正指着船医所在的黑暗。

　　皎洁的月光藉着海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滑在甲板上如同一只只调皮的精灵，在年轻的剑士四周飞舞，她手握长剑屹立在甲板上的身影宛如神话中战无不胜的战争女神，轻柔的海风吹散了她汗湿的长发，却吹不散她眼中的锐利。

　　黑暗中，船医捂着发烫的脸无力轻喃，“太过分了，这和小时候完全就是两个画风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