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里可以发现爱？》柳云扬

7、宅女（上）

　　天灰蒙蒙的，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将晚春刚刚升上去的温度又降了下来，潮湿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楼道间，五颜六色的小广告霸占了家家户户的防盗门。

　　江棋提着雨伞面无表情地走上楼梯，高跟鞋与地面撞击的响声清脆地回荡在狭窄的楼道里。

　　五楼的楼梯口被一个冰凉的金属门拦了起来，金属门右边电子锁上的#在昏暗的楼道里一闪一闪的闪着红光。江棋熟练地在电子锁上输入了几个数字，一声轻响之后，坚固的金属门应声而开。

　　六楼只有一扇门，门口放着一个老旧的鞋架，上面摆满了鞋子，但看模样已经许久没有人使用过了。

　　江棋将雨伞放在楼道角落，从包里拿出了一串钥匙，一打开门便感觉一股夹杂着饭菜味道的闷气扑面而来，让刚从清爽的雨中走过来的江棋觉得格外难受，她皱了皱眉，只觉心中鼓胀着一股烦躁。

　　屋里一片昏暗，江棋没有觉得意外，却还是觉得郁结于心，她反手将墙上的灯打开，白炽灯昏黄的光在一瞬便充满了客厅，让整个客厅一览无遗。

　　客厅里空荡荡的，墙上的照片还被白布蒙了起来，除了茶几上成堆的外卖盒子，完全看不出有人居住痕迹。

　　江棋的目光掠过墙上的白布，走到窗口将客厅里的窗户全部打开，然后从客厅上的旋转楼梯往上穿过一扇铁门来到了楼顶上。

　　楼顶上原本是一个花园，现在却是杂草丛生，原本的主人特意为了自家喜爱葡萄的女儿搭建的葡萄架也光秃秃的，只有几个灰色的藤条摇摇欲坠地挂在上面，假山周围的水池早已干涸，偶尔才能在布满清垢的池底看见几个小虫藉着雨后出来觅食。

　　看着这一片荒凉的景象，江棋几乎已经记不起当年的自己到底是有多喜欢这个在隐蔽在城市当中的秘密花园了。

　　江棋咬着下唇，移开视线穿过花园里已经看不出原色的青石板路，来到了隐在杂草后的木门前。

　　她扭了扭木门上的圆形门把手，果不其然的发现门根本没锁。

　　江棋扭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想开灯，却发现墙上的开关没有反应，无奈只能凭记忆摸索着忘台灯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江棋却感觉自己踢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然后是一声轻微而朦朦胧胧的“呀”，江棋一惊，有很快反应过来，拿出手机，借着手机上微弱的照明几步来到台灯前将灯扭开。

　　总算有光了，然而屋里的景象却让江棋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一间卧室，任何卧室该有的东西都有，但却格外混乱，干净的，不干净的衣服落得到处都是，特别是沙发底下，那衣服几乎都成堆了，里面还埋着一个扭来扭去的身影，从她所处的位置看，江棋刚刚不小心踢到的就是她了。

　　江棋几步上前粗暴地将那个还迷迷糊糊的身影从衣服堆里拖了出来，吼道：“金慧茜！”

　　顶着一头炸毛发型的女人瑟缩了一下，皱眉睁开双眼，待看清提溜着自己的人时，挠挠头，像是没看见江棋眼中的怒火似的，毫无紧张感地招呼道：“小棋啊。”

　　江棋忍耐着心中喷薄欲出的怒火，已经厌烦了一而再的对她日夜颠倒的日子发出评论，她将地上和沙发上的衣服捡起来，然后不管是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都一股脑地扔到了门口的洗衣篮里，接着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对金慧茜道：“为什么睡地上？”

　　穿着睡衣的金慧茜歪着身子倒在沙发上，睡眼迷朦地道：“天太热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让江棋气得都笑了，“热你还盖那么多衣服？”

　　金慧茜揉了揉眼睛，似乎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的大堆衣服，也不在意，咕哝道：“大概是后来又冷了。”

　　毫不在乎的语气，习以为常的态度，这三年来江棋本该看得多了，然而无论看了多少次，她都没有办法习惯这样子的金慧茜。

　　自从三年前金家父母在车祸中去世之后，刚刚大学毕业的金慧茜就彻底毁了，她变得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没兴趣，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别人全是一样的冷漠，她将父母的公司卖了，把钱全部存进了银行，就靠着家里的房产收租和银行里的利息过活。

　　金慧茜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宅女，买东西依靠网购，吃饭全靠外卖，甚至连仍垃圾也懒得下楼，以房租每个月便宜两百块的条件让五楼的其中一户租户帮她仍。

　　江棋也曾经苦口婆心地劝过，狠狠地骂过，可是没有用，那人依旧我行我素，没有变化。

　　她从一开始每周来五六次，后来减少到两三次，然后是现在的每周一次，整整三年时间，她除了看着自己的朋友越发堕落以外，什么都无能为力。

　　说话间，下午一点左右才睡着的金慧茜就这样坐在地上，脑袋靠着沙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江棋回过神来便见到她这个样子，心中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失望，又或是叹息心痛，她轻轻地抚上金慧茜苍白瘦弱的脸，早已经想不起上一次见到她的笑容是什么时候了。

　　叹口气，江棋轻轻推了推金慧茜，道：“小慧，上床去睡吧，你这样会感冒的。”

　　喊了几声，却见到金慧茜不耐地将头往沙发垫里蹭了蹭，嘟囔道：“我好困，小棋。”然后就又继续睡觉。

　　江棋先是愣了愣，随后却觉得眼睛酸涩异常。

　　已经不行了，她是不行的……

　　江棋捂着脸，泪水从指间落下，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深刻的体会到自己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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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慧茜醒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劈劈啪啪的像是小时候在老家奶奶用瓢泼地一样，

　　她从沙发上起身，身上的薄毯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在地，金慧茜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却觉得脖子异常得疼，想来是因为睡觉姿势太差的缘故。

　　扭开台灯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变得整洁的房间，金慧茜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江棋似乎来过。她揉着酸痛的肩膀，打开门穿过花园走到楼下，准备去找点什么吃的。

　　空旷的客厅让金慧茜面上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她低垂着眼目疾步路过已经变得干净的茶几，转了个弯来到厨房，她记得冰箱里应该还有几袋泡面，不过不多，是时候该上网补充一些了。

　　然而打开冰箱，里面满满的蔬菜水果却让金慧茜愣了愣，她有些犹豫的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苹果，看着冰箱里的新鲜蔬菜十分疑惑，从一年前江棋就没有给她买过蔬菜了，因为知道买了她也不会做，只会任由那些蔬菜在冰箱里腐烂，然后被丢弃。

　　为什么呢？

　　金慧茜想了想，却没有答案，她咬着苹果转身上楼，清甜多汁的果肉于她的感觉却是味同嚼蜡。

　　--

　　时间依旧一天天的过去，打扫干净的屋子很快就又变得一片狼藉，金慧茜躺在沙发上，双眼在黑夜中没有丝毫睡意。

　　今天是星期八。

　　对金慧茜来说，江棋每一次来的日子就是星期的第一天，她通常会在星期三或者星期四的时候来，偶尔也会在星期五和星期二来，很少会在星期六和第二个星期日来，但今天已经是星期八了，她却还没有来。

　　金慧茜捂着心口，里面有些涩，就好像之前的几次一样，刚开始她每天都来，再后来就是隔一天，隔两天，然后一周一次。

　　每一次江棋更换频率对于金慧茜来说都是一次钝刀子割肉，她需要花费好久才能适应。

　　江棋以为她不在乎，但其实相反，她在乎，非常在乎。

　　但是她也知道，这样的发展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必须一直待在另一个人身边，更何况江棋根本就没有理由留在她身边，她迟早有一天也会离开她，就好像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一样。

　　她等着那一天到来……衷心地等待着……

　　金慧茜起床打开电脑，准备上网买点存粮，却意外发现桌上的笔筒下压着一张字条。

　　她皱眉拿起字条，上面的字体十分熟悉，却比曾经多了几分坚毅与洒脱。

　　【小慧，我要去杭州了，之前本来想告诉你，不过你在睡觉我就没打扰你了。衣服在楼下的阳台记得去收，别老吃外卖，冰箱里有菜和水果，你也得学着自己做了，记得多出去走走。棋】

　　“………”

　　金慧茜眼前一黑，无力瘫坐在椅子上，她等待着江棋的离开，却没想到那一天却早就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