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坠落》穹烬

8、她不坠落（重写2.0） 鹿一样的眼

　　窗外恰有一只鸟从枝头弹出去，纱帘抖了一下，然后被风充盈着鼓起来。啁啾声茫茫地，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

　　周世钦没有立刻接话，脸上有思忖的表情，稍加停顿才开口。
　　”你应该已经知道，就在上周，静噪方程持股超过百分之五，一夜之间成为恕江实业第八大股东。但是谈小姐，你可能不知道，他只用了几天时间，不但和小股东谈成了多比直接交易，还在二级市场收购了足够的散户股权。要在短期内完成这种规模的操作，他在价格上作出的让步，我们猜不到上限。”
　　他讲话听起来扎实，像每个字都提前称过重量。

　　“也就是说……”谈芜把他话中全部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承受高昂溢价，只是为了快速增持股份，成为恕江实业能上桌的大股东。”

　　“是。恕江目前所估算的溢价率很可能趋于保守，他实际付出的代价或许要更多。“
　　周世钦的下巴往下沉，又很快收住。
　　“不仅如此。钟董发现他对恕江的董事会议程毫无兴趣，甚至没有签署三年不减持的承诺书，以换取额外一个观察员席位。这意味着他急于成为恕江的股东并非是为了影响整个集团的决策，也无意争夺控制权。”

　　谈芜的肩膀略微往前倾了倾。王醒衍对她说过的话，蓦然在脑海里复苏。
　　他说他无意参与恕江实业的内部决策。那时的语气是松弛和缓的，仿佛在说一件与他们相隔甚远的事。谈芜不疑心那句话，却没想过背后承载着如此巨额的资本博弈。

　　谈芜的心思敏感，灵活。眼珠一转，便意识到更多。
　　她抬手揉了下鼻尖。
　　“你的意思是，王醒衍花那么多的钱成为股东，又根本不想做恕江的话事人之一。那他是想打通关系，寻求后续的长远合作么？”

　　“他不想。”周世钦说，“在昨天的洽谈中，他不打算把静噪方程的工业物联网系统接入恕江生产线，也不打算用技术专利换任何战略资源。我们认为，他从最开始就没想跟恕江产生业务往来，或者其它什么模块的合作。”

　　“那他非要持股做什么。”

　　“他还表示会很快减持。”周世钦的语调第一次有了起伏，往下压了半度，“所持股份一半回流二级市场，一半协议转让给潜在受让方。折价率——”

　　他报出一个数字。

　　谈芜把那个数字在舌尖底下压了一秒。没有咽下去，而是化成一声长长的“噢”。
　　“你是说，他这几天高买低卖，在恕江大股东的位置上坐几天就走。”

　　“对。”

　　“平白扔了多少，十几亿？”

　　“折价率一定超过十亿港币，保守估计。这已经是一家小型上市公司的市值。”

　　谈芜低头看自己的裙摆，坐得久了，膝头处面料起了一点褶。她的手心抚在裙子上，抚到一半，停了。才意识到，背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沙发靠垫：
　　“所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正是问题所在。”周世钦的镜片在日光中闪了一瞬白亮，“严重违反商业直觉。王醒衍这样的人，不可能会主动出让利益，而不换取任何成果或回报。他学生时代给硅谷科技公司做外包团队，以此起家。后来吞并母公司，他只用了五年时间。”

　　他暗暗把音量调低，嗓子有些喑哑，“他做这一切，不会毫无目的。除非，这只是一个更加庞大阴暗的计划的第一步。所以，在他真正与恕江彻底脱离关系之前，我们都将如临大敌。”

　　周世钦一句接着一句，越说谈芜越明白，为什么王醒衍这一番作为，会让钟素桢和整个恕江都觉得超出认知、违背常识。
　　可是这样的出格和荒唐，谈芜尤为欣赏。

　　看来足够让她身边这些人闹心一段时间。

　　后面周世钦又说了很多。他用野心家形容王醒衍，说他过往的决策一贯强势、精明。猜测他是受到出身所限，几乎以消耗生命的效率向上攀升，行事做派果断而狠绝，不容许任何形式的损失，不接受一切拖缓发展的因素。

　　谈芜抿抿嘴，一时未置可否。

　　她忽然回忆起他站在那株白玉兰底下，微微侧着头的样子。
　　月光背面极致精彩的剪影。
　　还有那双纯然的，鹿一样的眼睛。

　　谈芜把唇角扯起来，皮笑肉不笑。
　　“周秘书，也不用把人想得很坏。有没有可能，他只是钱实在花不完，想给一蹶不振的港股市场发点福利。”

　　周世钦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其轻微，但谈芜看见了。
　　透过周世钦的无框眼镜，谈芜发觉他的睫毛是直落下来的，不像王醒衍那样，别有意味地折翘起来。

　　“你没听说过那种故事？”谈芜接着对他说，“钱太多了，人的脑子或者心，就总有一样会坏掉。”
　　她语气里夹着一点什么。大约是讥诮，她也不确定，只知道自己掩藏得很好。

　　周世钦站起来，重新扣好西装扣子。他走到门边，停住，回头看她一眼。
　　“如果真是如此，对我们而言是件好事。钟董的意思很明白，如果他并非别有目的，你未来接手恕江，也要避免这种灾难性的决策。那么，告辞，谈小姐。”

　　致意过后，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门在他身后虚掩着。

　　谈芜敷衍着目送周世钦离开，腰肢陷在沙发里，许久没动，也没去关门。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摇晃。
　　窗外的鸟已经不叫了，只剩下树叶颤动的沙沙声，纱帘落在原位，没有被风拂起来。

　　她琢磨着王醒衍，没看时间。时间自己过去了。

　　直到日头转斜，谈芜惊醒般地起身。她明明该去那座植物园，先被这一双周家的兄分别耽搁了一段时间，又沉浸在自己惘然的思神里。
　　下了一层楼梯，她的脚步愈发急促，很快便转入廊角。
　　有用人正在擦拭钟素桢喜爱的一只古董花瓶，把她的去路挡了一半。

　　这是个生面孔，见到她立时放下绒布，沉肩低头道：
　　“太太她今早……”
　　应该意识到自己说错称呼，他连忙改口，“钟女士目前不在香港，方才周安逐周先生到了，说是随时可以出发。”

　　谈芜并不介意，只是从对方身边经过，很快地说：“知道了。”
　　这人是个面生的青年，估计此前在哪个贵妇人家里做工时养成了习惯，眼下一时松懈，忘记女主人钟素桢从不允许自己被称作“太太”。

　　周安逐等在一楼，见她下来了，勾着笑容说了声早，仿佛没留意眼下已经趋近午后。
　　然后他意有所指说：“小满，你不回我的消息。“

　　他的消息。谈芜记得那四个字，是：要迟点到。
　　理直气壮的，连句解释也没有。她当然没回。

　　”快去开你的车，我已经迟到了。”谈芜说。她把手按在他肩上，不轻不重的。

　　等待周安逐取车的空隙里，有人送来解渴的一杯柠檬水。昨晚吃夜宵的时候顺口一提，厨房已经连夜找到了配方，复刻下来端到她手边。
　　她拿起来呷了一小口，绿皮香水柠檬，蜂蜜，苦橘，纯净水。相同的原料，相同的酸和甜。
　　可是与他亲手调制的那一杯，到底不一样。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缺什么呢？

　　她忽然心中稍动。

　　昨天那花园里太静了，玉兰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把他说的那句话盖在背面。他说：“我想要的，在今晚就已经得到了。”
　　她猜出他想成为恕江股东的目的，只是为了那一个晚上，为了给他举办的那场宴会。但她只花心思揣度了七分，也没有继续追问。

　　谈芜闭着眼睛，把那句话翻出来，连同他的语气，眉睫的神态，加在一起重新放了一遍。

　　睁开眼。

　　是这个晚宴上有什么。

　　圣约翰座堂。她知道这座教堂王醒衍来过一次，按椅背上的刻字来看，是八年前的事。如今他已经功成名就，包下整间教堂，以他的身家来说轻而易举。
　　不是为了这座教堂。

　　会不会是她的母亲钟素桢。恕江实业的实际掌控者，权力与财富的中心。可钟素桢会出席许多场合：政要聚会，港交所敲钟，马会晚宴，大屿山宝莲禅寺的祈福，中环每季度一次的土地拍卖，还有更多更多。
　　要见钟素桢，不必绕这样一个弯，损失如此庞大的利益，大费周章。

　　其他来宾呢？当晚穿枪驳领西装或燕尾服的男人们，和穿礼服裙戴昂贵珠宝的女人们。谈芜把他们一个一个从记忆里拎出来过了一遍。他们是来赴宴的，他们不是宴会的理由。
　　以王醒衍如今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这些商人、官员、掮客，都该排队请求与他见上一面才对。他不必费尽心思，为他们设宴。

　　要论起宴会名单上的哪个名字，只在这样私密的场合出现。
　　只有一个。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钟素桢的独生女，恕江实业唯一的继承者。

　　十五岁开始，谈芜就不在公众视野里了。搜索引擎早被清理干净，输入她的名字，只有最基本的公开信息，包括她和钟素桢的关系，而她的脸不会暴露在任何结果之中。
　　有她出席的场合，都经过严格筛选，私密、不留影像，只有最重要和安全的那些人在场。

　　这就是了。以王醒衍的身份，要见到她，得找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产生足够多的利益纠缠，譬如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钟素桢足够重视的股东席位上，所以需要恕江事业的股权。不能太少，必须过披露线，所以定在百分之五。
　　还需要一个晚宴，一封请柬，由钟素桢审核筛选、亲自发出，并叮嘱谈芜，务必出席。

　　他是一个赴约的人。那一句“多谢谈小姐赏脸“，是真正在感谢她，出现在他面前。

　　所有雷厉风行的资本运作，十亿量级的账面折损。周世钦的如临大敌，钟素桢的眉头紧锁，整个恕江实业决策层的戒备和揣度。
　　只不过是他想要敲开一扇门。

　　只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