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坠落》穹烬

7、她不坠落（重写2.0） 新鲜的痒

　　王醒衍。

　　当晚回到深水湾庄园，谈芜想起这个人。他在长椅背面的刻字，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或许不止一句话。

　　谈芜在冷餐会上没怎么进食，于是钟素桢吩咐厨房备了夜宵点心。
　　她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舀着燕窝炖奶。甜热的味道，盖过舌尖上柠檬水的酸。就在这一课，她想起他温纯的一双眼睛，皮肤上神秘的伤痕。
　　握着调羹的手停了一下。

　　钟素桢坐在对面，低头翻着手机上的简报，腕上白玉佛珠轻轻碰在桌沿上，发出琳琅的响。她已经有些疲惫，但坚持要陪女儿用完夜宵。谈芜继续舀炖奶，没有再停。

　　夜凉如水。她抱着毛毯侧躺在床的左边，辗转反侧，难以真正入眠。最后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又听见仿佛再次听见那个清水一样透明的声音，静静地对她说着话。
　　她在毯子里翻了个身，脚踝上那道旧疤蹭过床单，莫名有一点新鲜的痒。

　　翌日钟素桢带她出门，去见一位恕江的董事。姓赵，头顶秃出一块圆心，总是笑眯眯的。因故错过了晚宴，才回香港，便想私下再见一面。听说有个女儿与谈芜年纪相仿，刚刚回国，也会一并出席。

　　车程很长，司机是钟素桢经年御用，深谙她的喜好，出发前先调到音乐电台。
　　起先几首是有些年代感的粤语歌曲，旋律悠扬明快，在钟素桢年轻时曾经红极半个亚洲。

　　几曲终了，车已离开赫兰道，驶入海底隧道。窗外忽地暗下来，隧道壁上的灯光一道一道往后掠，在谈芜脸上明灭。电台主播低沉的嗓音恰在此刻响起：

　　“今天的音乐人专题，我们将会带来一位充满争议的地下歌手。她从未在主流平台正式出道，却在全网拥有百万粉丝。她作品不多，但几首热门单曲在各大音乐软件收获了可观的播放量，堪比几位知名的新生代音乐人。在我们公布她的名字之前，先来收听一曲她的代表作。”

　　前奏的旋律一触耳，谈芜浑身直发僵。
　　这首《梦》。在拉入人声之前，有一分钟钢琴独奏，由她亲手弹奏。采样自卡普斯汀，以效果器做过处理，常被古典钢琴爱好者挑剔和抨击。
　　此刻从车载音响里流出来，每一个音符她都认得。录音那天她弹了许多遍，熬几个通宵制作完成，选了其中一版，保留着一个极细微的拖拍，和几处听上去有些尖锐戳耳的配器啸叫。

　　她手指冰凉。余光里，母亲正处理公事的手停住了，侧过头，朝音响方向微微偏了偏。
　　谈芜屏息，心尖上悄然冒出细小的期待，又压抑下去，故作镇定地掩饰，捉起手边轻微摇晃的一杯水来喝。

　　钟素桢聆听了几秒，若有所思。最终眉心缓缓蹙起，像一张纸从中间被人一下捏皱了。
　　“真刺耳。”

　　她把这两个字放在空气里，没有终点的评价，并非对着任何人说。
　　司机听到了，机敏地伸手调台。新闻频道的男声涌出来，播报着恒指开盘的数字。

　　钟素桢的视线落回手中文件，翻过一页。
　　接着漫不经心道：
　　“这个时代说好也坏，什么人都能做音乐了。”

　　谈芜没出声。嘴唇并得愈发紧了。她默然用指尖戳着腿侧座椅的皮面。头层牛皮，明明柔得发糯，指甲太用力地陷进去，软韧地弯折，似乎下一秒就要断裂。
　　她把指甲从皮面上拔出来，又戳进去。车驶出隧道口，日光重新涌进来，烧得她半张脸发烫。

　　“妈妈，我头很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今天不去了。”
　　钟素桢看了她一眼，伸手探了探她额头，吩咐司机寻机掉头。

　　回到庄园，家庭医生已在等候。看诊时钟素桢坐在床边，冷冷的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

　　折腾许久，所有人才离开。房门咔嗒一声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房间像宽敞又拥挤的方盒子，装满静悄悄的黑夜。
　　谈芜抱起双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压抑着什么也没去想。

　　手机震动。

　　经纪人的消息，姗姗来迟。她点开，是对方在邀功：
　　【你还在香港吧？今天的午夜音乐台，有没有听？我可托了不少人脉，才给你要来一个专题。】

　　文字看不出太多语气。谈芜一只手撑起身体，呆看着黑暗里荧荧白亮的屏幕，片刻没回复。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
　　【我要的植物园，怎么样了？】

　　前几日在周安逐陪同下去了一次西九龙，她即刻联系过经纪人年咏缇，告知自己属意那间植物园，作为巡演香港站的场地。

　　对面回得很快：【噢，对，忙忘了，我看看。】
　　半晌又进一则：【西九龙那座没有名字的，对吧？我之前查过产权，是私人所有，不一定承接商务演出。另外那几个都不行？不如再考虑考虑，商业场所，手续也简单点。】

　　心里像拧起一根线，硬硬地抻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倔意，谈芜手指飞快打字。
　　【我只喜欢那一间。不好租的话，也可以联系业主买下来，价格随便谈。我过几天就离开香港了，要尽快。】

　　经纪人简单回了一个字，好。

　　从五年前开始，经纪人年咏缇与这个神秘的音乐人展开合作。
　　多年过去，年咏缇对她的了解仍然有限，只知道她以Bastet的名字发歌，社交媒体头像永远是只黑猫。她在音乐上有璀璨的天赋，并且从未为钱发过愁。

　　目前为止，在年咏缇的协调和帮助下，Bastet出了两张专辑，落地五场演出。相关预算全无上限，因为全部开销与杂费，都由一个海外账户直接汇给年咏缇的工作室。
　　而Bastet从不过问收益，在年咏缇列出收支清单时，只说你看着办，当作给你员工的奖金也可以。

　　年咏缇不知道她的家世背景，只知道她掌握的财富足以让她随心所欲，把音乐当作兴趣来玩，而不必考虑投入和收获的比例。
　　也可以理解。毕竟如果真是为了牟取利益，也不会做如此与主流背道而驰的音乐。

　　上次巡演还是两年前，在大陆五个主要城市，Bastet第一次与粉丝现场见面。
　　年咏缇依稀记得，在筹备选址阶段，Bastet起先看中一艘锈迹斑斑的报废游艇，又因不喜欢离水太近，硬是租了块土地再雇人将游艇拖上岸来。地下音乐本就传播不广，她的风格又相当私人，本以为是听众寥寥的小众演出。没想到粉丝热情空前，挤得那艘作为舞台的陆地游艇摇摇欲坠，险些酿成事故。

　　年咏缇忙前跑后操持一切，她后知后觉自己所承担的职责早已超过普通经纪人。人群最骚动时，她甚至不得不亲临现场坐镇。前后一个月没睡一个整觉，后来看到工作室账户可观的收入，又觉得异常满足。
　　工作室庆功宴那晚，她不忘发消息向Bastet确认：
　　【你真的一分也不要？】

　　对方的回复云淡风轻：【不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与这样的人合作，年咏缇懂得不去多问为什么。
　　所以这次见Bastet态度坚决地要那个植物园，她也没有再多说。
　　她要什么，给她就是了。

　　与植物园主人取得联系，比年咏缇预想中容易得多。对方是个好脾气的人，提出的条件有些古怪，但并不算苛刻。

　　谈芜很快等来了消息。
　　【我找那间植物园的业主谈了，他愿意把场地借给你，商业演出也行。】

　　谈芜抿了抿嘴，唇色淡红，很是松了一口气：【租金呢？我让人打给你。】
　　她正着手调出周安逐的聊天框，对面回：【没要租金。他只是要求一份合约保障，保险起见，得你本人当面亲手签。】

　　就这么简单？
　　谈芜望着手机屏幕，稍稍发怔。原本设想了许多不尽如人意的结果，私人产权的场地，谈下来总归麻烦。她虽然从小养尊处优，但也并非活在真空的梦里。

　　没想到竟然会如此顺利，顺利得有些离奇。她把手机搁在膝头，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纱帘洒进来，像没有分量的一杯温水，细致地熨在皮肤上。
　　她庆幸自己终于迎来久违的幸运。

　　接下来并无更多波折。年咏缇做中间人，与植物园主人敲定见面时间。

　　赴约这天，香港春光明媚，是最标准的好天气。
　　谈芜睡到中午，随手摸了件棉质杏色背心裙来穿。前心垂着一条项链，挂坠是一颗陨石碎块，此刻滑到锁骨窝里。
　　周安逐某年送的生日礼物，陪她度过许多岁月，表面仍保留着来自地外遥远星空的肌理。

　　都说陨石神秘，即便做过辐射检测和物质消除，仍会带有无法解释的某种能量。
　　似乎真的给了她好运气。

　　周安逐应当在十二点半来接她。时间近了，他却没来由发了一条信息过来，说要迟点到，也不给失约的原因。
　　谈芜一时不大高兴，耐着性子等待片刻，等来的却不是周安逐，而是母亲的新秘书周世钦。

　　他穿烟灰色西装，无框眼镜后面的脸庞与周安逐依然那么相似。不同的是，他很少笑，笑起来也是收敛着嘴角。

　　“谈小姐，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前几日在圣约翰座堂中发生的对话。钟董认为你应该知道这些，因为现在我们遇到的情况并不常有。”
　　偏厅里，周世钦解开一粒纽扣，屈身在藤编单人椅上坐下。他两手规整地交握在膝头，对她沉声说，“确切而言，是王醒衍这样的人太过难得一见。”

　　谈芜在他对面的沙发里稍微坐直身体。母亲没在旁边，她谈起公事语气也放松得多，半开玩笑问：“难得一见，是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