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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向她攀升(重写2.0) 别用那种眼 ...

  •   王醒衍很少做梦。离家之后,整日奔波,睡眠退化成一件纯粹的事。躺下去,阖上眼,再睁开便是天亮。
      梦境是奢侈的享乐,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供养它。

      所以第一次,那个梦闯进来的时候,他毫无防备。
      他梦到几年前,一个寻常的清早。
      天还没有亮透,灰青色的光薄薄地铺在床脚,有一部分被挡黑了,是养父站在他床前,久违地喊他一起去晨跑。

      少年的身体年轻而单薄。但脊梁笔挺,步伐扎实有力。养父起初与他并肩,两个人的呼吸一高一低,在清早的冷空气里结成两团稀白的雾。但养父渐渐落后了。
      王醒衍听见身后的脚步从快变慢、从近到远。终于又赶上来,一只粗厚温热的手掌紧跟着撂在他肩头,沉甸甸的,把他整个人按停了。

      养父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说,你弟弟快出生了。
      要他把名字让出去。

      路边的梧桐叶子正在簌簌地落,黄褐的,蜷缩着,无声无息。
      他听见自己说好。神情一径温顺,含着眼帘。像一片枯卷的梧桐叶从枝头落下。

      胸腔里像填进了一铲一铲的冻土,沉实,凝重,直往下跌堕,渐渐把一颗心埋在一片冰冷里面。

      王、醒、衍。
      一个字变了,音节也跟着波折拗口。生硬不连贯的咬字,整个名字成了一块布满突角的石头,念在嘴里磕磕绊绊,舌头总要绕几个弯。

      梦醒时分,他躺在群租房油浊的空气里,身上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被子。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闭着眼不肯睁开。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己还能缩回那个被叫作冬冬的童年里去。冬冬。母亲取的名字。两个字念在嘴里是柔的,糯的,像一小团没揉匀的面团,搁在舌尖上还能微微弹起来。

      后来他又做过一个梦。梦到的也是更后来的事。
      养父母的亲生儿子满月那天,客厅里挂上了新拍的全家福。相框是包金边的,里面三个人都笑着,婴儿的脸蛋圆鼓鼓的。从前挂在那里的那一张被谁悄悄收进了抽屉底层,背面朝上扣着,再也没翻过来。
      又过了几个星期,养母敲开他的房门,语气是商量式的,嘴角堆着笑。说这间次卧正朝南,采光好,宝宝需要晒太阳。

      他当天下午就搬了。搬进那间没有窗的小储物间,床板硌得后腰生疼。他仰面躺着,头顶是斜斜压低的天花板,觉得整个房间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后来他不再管那间屋子叫作家了。
      回头去想,是从名字开始的。
      先是一个字,再是一张合照,再是一间卧室。一寸一寸,一步一步,到最后退无可退,把他的家也拱手让人了。

      这两个梦,醒来便醒了。他从未回想过,只是偶尔在夜里翻身的间隙,心里会浮起一个雾蒙蒙的念头。
      原来人被推远的时候,是感觉不到任何力度的。察觉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梦到谈小姐,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初次相遇,他没有看清她的脸。只记得她的嗓音沙甜,不是清脆的、爽朗的类型,但底色很实,是那种被软布揉擦过以后,圆润的柔韧。
      对他这个满手油污的陌生人,也是轻声细语。但和人对峙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变了,清晰,强硬,音节与音节之间没有缝隙。

      她发出声音的那两片嘴唇,他倒是看清了。凉润的淡粉色泽,饱满的,微微翘着。
      这两页唇瓣在他梦里频繁地翕动开合,对他说着什么话。

      王醒衍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子甘美的嘴唇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也不明白这象征着怎样一种微妙,隐晦,甚至略有旖旎的暗示。

      第三次梦到谈小姐之后,王醒衍醒了便没有再睡。天还没亮,路灯的余光穿不透玻璃的斑斓灰尘,在天花板印下许多灰扑扑的小方块。
      他伏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线淡灰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云还是积得很厚,雨照样没有落下来。

      去找她。他得去找她。
      可能是种冒犯,可能早被遗忘,但王醒衍知道,自己必须要对她道声谢。

      这个傍晚,难得请到两小时的假。他从旧衣里挑出最新的一件,干净平整,袖口的磨白卷起来就看不见。
      临行前,意外在市区看到一爿香水铺,他于是悄悄在门口浸润了半个钟头。
      感觉气息清香了,才沿着瘦西湖那条路走。到别墅区的时候,铁艺路灯已经亮了,橘调的光晕,成团地浮在半空。

      九号别墅的雕花铁门紧闭着。王醒衍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
      揿铃。

      来应门的不是上次那个保姆。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更年轻的嗓音,礼貌而疏离:“你好。有什么事?”

      王醒衍的喉咙紧了一紧。他说:“晚上好。抱歉打扰您,我找谈小姐。”

      对讲机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客客气气地,每个字都确凿:“谈小姐没有客人要见。”

      话音落地之后,通讯器也被挂断。嘟一声,轻而短促,像一根弦在空气里绷断了。王醒衍站在门外,手还悬在半空。
      铁门上的雕花在路灯下投了细密的暗影,一片一片落在眼睛上。他默然收回手,转身。洗净的鞋底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比来时要长。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他遇见那个熟悉的路口,往左是出小区的直路,每次取了衣服他都是那样走的。往右是一条窄径,绕着九号别墅的外围,从未踏足过,不知通往什么方向。

      被什么自己也说不清的念头催动着,这一天,他选择向右行。
      窄径两侧是实实在在的围墙,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绒绒的草,齐膝那么高,叶片纤细,在暮色里泛着深绿的光。他贴着墙走,草叶擦过裤管,沙沙地响。

      窄径尽头,是别墅的后花园。围墙极高,铸铁栏杆之间,漏出庭院里的光景。
      此时此刻,夜重灯轻。白楼一层窗口透出微光,昏昏沉沉地蒙在草坪上。庭院中心那座喷泉已经停了,水面凝着,像一面暗绿的镜子。
      偶尔有晚风拂过来,把水面轻轻推了一下,漾开一圈细密的涟纹。花木在暮色里簇拥着,气味的还是那股香,她身上植物般的凛香。

      在这个阴沉的傍晚,花木簇拥之下,一眼望见她。

      当时的王醒衍认为是自己撞了好运气,后来再回想这个场景,才恍然明白悄然推他到她面前的,该是庞大而隆重的命运,无可抗拒也不容争辩。

      女孩穿一条吊带裙,背对着围墙。裙子的料子薄而软,贴在她身上,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底下透出来,纤薄美好,像一对收拢的翅翼。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隔着冰冷的金属栏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是那种审视般的打量,不急不缓,从额头看到下颌,再回到眼睛。
      他僵住了。因为紧张,或者别的什么。他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往上拔,又觉得膝盖在往后压。

      第一次。他在她面前,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她和他年纪相仿,眼下光线模糊,也能看出她有多么漂亮。
      翘鼻尖,尖圆的下巴,还没有完全褪去稚气的模样。匀净的瞳仁,浅的、琥珀的色泽,在暮色里几乎透明。
      与他对视的时候,她的眼神明快而干净,是直直照过来的,从不拐弯和回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可仔细去挑选,又拿不出任何一句可以将给她听。
      这些念头挤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挤出来。他只是站在栏杆外面,手指攥着栏杆的铁条,攥得骨节发白。

      声音很轻,跟目光一起穿过围挡,也穿过昏黄摇曳的光线。
      有很多话,但只是说:
      “谈小姐,谢谢你。”

      女孩皱了皱眉,偏过头去想了想。然后她的表情舒展开来:“哦……没什么,我只是说了实情。”
      顿了一下,又说,“你弹琴很好听。”

      王醒衍怔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散散的,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那天在圆厅里,他坐在她那方淡赭色小羊皮琴凳上,白色施坦威钢琴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弹了很久,像沉浸在梦里面。
      在那之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谁弹过琴了。

      沉默里,女孩已经从草坪那头走了过来。她站在高高的墙栏里面,手指勾着栏杆,下巴微微仰起来。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他后牙槽轻轻咬了一下。那个名字,那块形状崎岖的石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扯了一下嘴角,终于找回声音,平静干燥地说:
      “那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女孩的眉头蹙起来,是很不赞同的神色。她隔着那排冷冰冰的金属栏杆,把脸微微仰起。
      暮色已经沉到底了,庭院里的地灯亮起来,在她背后烘着轻盈暖黄的光。她的吊带裙更素白了,在夜风里轻轻贴着膝弯。

      然后她亲口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她叫作谈芜。

      女孩说,这个“芜”字取的是寸草不生的荒疏之意,在寻常人家看来是不吉利的,许多父母取名时都会特地避开。
      她出生不久,爷爷请了交好的大师来为她赐名。大师说,这孩子的生命初始,得到的已经这样多、这样满了,须得从名字里漏出去一部分,方能平衡平顺。

      她母亲为这件事怄了很久的气。女儿的人生必须只有圆满,自始至终不应该存在任何遗漏和缺憾,母亲这样说。正因如此,她拗着爷爷和大师的意思,偏要给她取个小名叫“小满”。

      是以母亲从不叫她谈芜,只叫她小满。

      “妈妈很爱我。”她说,嘴角翘起来,却并非一个笑容,“所以她特别在意我能不能得到最好的。”
      谈芜说这句话的时候,分明有点嘲弄的意味。眼睛望着远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围墙外面某一棵黑黢黢的树冠上。

      王醒衍没有说话。他想起初遇她的那天。豪华的白房子,昂贵的德系钢琴,许多保姆侍候她的起居,还有那些穿黑衣服的人,严密甚至苛刻地地保护着她。所有人叫她“谈小姐”,声音里没有温度。

      他们在她身边,又都离她很远。

      他还记得那个画面,女孩一个人坐在圆厅里,单薄的侧影,纤巧的手指,把一首卡普斯汀弹得全是错,也非要弹下去。
      是没人告诉过她哪里不对,又或是她根本就已经不在乎。

      洗衣店里那些被她丢弃的衣裙,他也还记得,色彩、质料、版型都迥异,被她一件一件剥下来,送出去,如同完全放弃了生活里绝大多数颜色。
      让他莫名想到一棵树汲取不到阳光,只好抛掉多余的叶子。

      她拥有这样多,又丢弃这样多。今天他终于知道,这样一个女孩子,究竟叫什么名字。

      原来她从一出生,就被期盼着要漏掉些什么。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忽然出声。

      王醒衍的目光来不及收回,被她的视线截住了。
      他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这些年来他习惯道歉。末了,才想到要问:“但是……什么眼神?”

      她却没有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向她攀升(重写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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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恢复更新,开始重写,会在今年520前修完。 辛苦从第一章开始阅读标有(修)的章节~ 进度详见wb@有穹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