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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一 一切枯枝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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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暮色蔼蔼到晨光初现,这场大雨足足下了五个多时辰。灰暗的天空下,一切枯枝新芽、土地河流都舒展开来,主动迎接天空久违的恩赐。
乔瑷也难得一夜好眠。当她从沉睡中醒来时,所有搂吉密达的子民都已经沉浸在劳作的喜悦中。虽然如今正是冬日,但西南州有着得天独厚的温润气候,何况土地荒废了许久,只等着此时埋在地下的种子吸够了雨水就要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
棠西巴周围不乏开垦出来的良田,在足足半年后终于迎来了热闹的人声。搂吉密达人激动的情绪也溢于言表,见到乔瑷出来都笑意盈盈地点头。
乔瑷还是第一次看到别人卷袖赤脚在地上劳作,这种热火朝天的场面似乎也驱散了冷冽的寒风,让人生出春天即将到来的错觉。
“杜夫人!”阿鲁曲西跳到田垄上,朝她挥了挥手。
乔瑷如今吃度用的还是杜季延特意给她留下来的大米,孙志福他们也会主动与村子的人交换,物资暂时还不至于短缺。看着阿鲁曲西从田垄间走过,手心握着一把菜籽从指缝里挥洒出来,心里倒有些向往。
不过这里家家户户种的地都是自己或者祖辈亲手开垦出来的,她便是想体会一番也要先买到土地才行。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她也不知道孙志福等人留在这里是否还有别的要事,并不愿意为了一时兴起的事去差使他们。
棠西巴的田地虽不像他们路上在别处看到的陡峭,但也是环绕着山次第往上。阿鲁曲西家的地就在最高处,乔瑷沿着田埂歇了两回才走上去,此时阿鲁曲西已经撒完种子,就着田边水坑里残余的水洗了手。
“你们这么着急,种下去的是什么?”乔瑷回身往下看去,她居住的房屋只能看到小小一块。下面的田地尽数翻过,有些像阿鲁曲西家的一样已经理得平整,还有一些刚刚开始动工。
“金蛇瓜和地菜。”阿鲁曲西说了几个名字,乔瑷虽不明白她口中所说的东西是什么样子,但也知道那不过是寻常素菜。
“这时候种麦稻都已经来不及了。”阿鲁曲西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道:“六七月最艰难的时候,我们连山上的野菜都挖光了。地寻菜最适合这个时候种,长得又快,十多日就能吃了。”
他们长年在山地生活,早已经总结出了最好的经验。充足的雨水过后,大家不约而同地都早早起来撒下菜籽,尚有闲置田地的人家再谋其他。
“等它们长出来,你一定要来我家里尝尝。我能用它们做出八个不一样的菜,无论是在苍溪还是棠西巴都没有人比得上。”
她数次邀请乔瑷吃饭,乔瑷担心搂吉日则出门之后她家中余粮也不足,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不过此时想一想,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一种植物也能做出八种不同的味道来,便笑着点了点头。
昨晚这场雨下得毫不吝啬,再过十来天,等他们地里的东西都长出来,这里的日子肯定好过许多。
“你看,那个地方就是我以前的家。”阿鲁曲西家里的地并不多,以前搂吉日则一人打猎就足以让他们过上很好的日子,肉食以外的东西都由他出外交换。今日她早早起来翻种完这块地,此时也乏累得伸了伸腰。她想起昨日跟乔瑷说过的事,忽然指着远处道。
“这么近?”乔瑷望过去,她所指的地方隐没在群山之中,虽难辨究竟,但也可见离此地还算目力可及。她以为阿鲁曲西依阿鲁曲西昨日表现的伤感不舍,娘家定是离得极远的。
“望山走倒马,从这里过去就是骑马也要一日一夜。”阿鲁曲西拢了拢长发,幽幽地道。初时她也吵着搂吉日则带她回去看看,然而阿爹见了不是要揍人,就是要把她关起来。几次三番,来回一趟都是瞎折腾,后来她也没什么脸面再提要回去的话。
“那倒也不算太远,我从这里回京城,要足足一个月呢!”乔瑷能够理解她的想法,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能用自己更远的“娘家”来举例。算一算日子,文试大考已经结束,不知道京中又有怎样的话题?小舅舅虽是为此而入京,却从来不曾有紧张的表现,想来对自己是十分自信的。
除此之外,京城中也没有其他什么太过值得想念的了。
“外面的女子,是不是长得都像你们一样水灵?”阿鲁曲西仔细想了一下一个月能走多远的路,不过他们赶路基本都是以捕猎为主,根本无法计算出来。她也明白这个善解人意的女子是在宽慰自己,眯眼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脸。
白嫩细滑,不但五官精致,肌肤也像刚剥壳的鸡蛋。除了阿爹捡回来的姐姐,这是第二个让她打心里觉得像是小瓷人般娇柔的女子。再瞧她小巧的脚上还穿着精致的绣花鞋,难怪杜大人抱着不舍得让她落地。
她也曾走过很远的路,到过许多不同的部落。但无论是哪个部落的女孩,即使是刚出生的小娃娃也没有这样白皙的肤色。而随着她们长大,阳光和土地会赋予她们更深沉的色彩,自此伴随她们一生。
乔瑷被她捏得别过脸去,不知怎么地又想起另一人也喜欢对她的脸又揉又捏,偶尔兴致一来还要啃上两口。她的脸微微一红,见阿鲁曲西似乎问得十分认真,想了一会儿才道:“不是的……”
一路上所见,让她对过往的事情释怀了许多,也明白并非所有女子都拘于闺阁之中。就如阿鲁曲西,她虽非弱柳扶风之姿,但时常溢出的热情和笑意都让人羡慕不已。
阿鲁曲西看着她为难的样子,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拉着她往山下走去。
与这一场雨带给棠西巴和西南州其他地方百姓的欢呼喜悦不同,杜季延等人的行动因为雨水的阻隔格外不便。幸好此处的雨势也不及棠西巴大,虽是进程艰难却也不曾停下脚步。
整合起来将近六百人的队伍,注定无法像他们前一晚那样悄悄潜入。他们发现地下室的场地已经重新被盔甲整齐的士兵围住,还有数个车队停在屋前,士兵们来来回回往里面搬着东西。
“看来兔子待不住,要挪窝了。”杨鸣曦远眺对岸,往怀里摸了摸却只拿出一顶小帽子,上头还绣着一只引颈而吼的白额大虎,这便是阿鲁伊尔口中的阿黑兔马了。
余人都正在密切关注着他的动作,看清他手上的东西后都面带愕然。杨鸣曦却动作自然地叠了叠,重新塞入怀中。
“走!”他重新握住缰绳,口中大喝一声率先往前冲。杜季延和搂吉日则也不曾落后,三匹马撒开腿像离弦的箭飞出去,顷刻间就跃到了对岸。
正在忙着一箱箱往马车上装金元宝的士兵讶异间就被解决了好几个,其余士兵反应过来,拿起武器反抗得也不太认真,更多人急于赶着马车往郡城里跑。他们这次接到的指令本来就没有警戒或者保护此地,只要将地下室的东西搬完了就撤。
此时穆王带来的人数占了绝对的优势,又占着有战马的便利,自然不会让他们有机会离开。这是他们来到西南州以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他们也需要从这里开始恢复这片土地的安宁,必须毫不手软。
从整个西南州来看,千良位置偏远,郡中面积又小,若从地形图上一眼望过去并不是引人注意的地方。步行需要一个多时辰的路,在快马疾蹄下只需小半个时辰。数百人的队伍跑起来不容小觑,刚下过雨的地方没有尘土飞扬,沿途偶尔见到有人,不等靠近就飞快躲开了。
他们自然不会特意去追赶这些人,仍是取道直往姚文轩的府邸。主道上狼藉不堪,似乎曾经发生过混乱。不过此时两侧十户八空,仅剩的几户人家也是关门闭户,仿佛这只是一座被遗弃的空城。
唯有郡城府门前与那日半夜所见的冷清不同,此时姚文轩虽然已经在他们手中,门前却依然有队伍正在整装待发。对方显然未料到他们来速如此之快,顿时慌乱起来。
瞧他们井井有条的架势,显然并没有因为姚文轩的失踪而乱了方寸。马蹄声方传到街头,前面的马车就飞快跑起来。似乎汲取了上回遇袭的经验,只有披着铠甲的士兵留在原地负隅顽抗。然而他们却错估了这一次来的人数,没一会儿追逃双方就掉了过来。
“我去抓那人。”眼看疯跑起来的马车就要跑出视线,车上的人一旦钻入人群中他们再也难以找回来。杜季延匆匆喊了一声,一夹马腹往前赶去。
杨鸣曦也正有此意,还未点头就看到他从跟前闪过,然而再往前看去,马车里钻出来的竟是个裹着宽松的外袍却有些眼熟的身影。
不等他出声提醒,杜季延已经如苍鹰捕兔,从马背上纵跃而起扑过去。
他年轻气盛,又从不曾疏于磨炼自身技艺,若论单打独斗可说难逢对手。不过对方显然也早有防备,往前一窜堪堪逃出他的攻击范围,略显狼狈地往前滚去。
杜季延一击不中也不意外,不待收势仍是往前抓人。如此穷追猛打,很快便将人困在近前,也终于把人逼急了,对方猛地从被牵制住的外衣脱身而出,拔出佩在腰间的长刀。
“原来是姚大人!”杜季延倏然停了手,语带讶异,面上却没什么意外之色。
他口中所称姚大人也并非他们之前在郡中抓获的姚文轩,而是当日与史进一同从京中出发,最后中途失散的姚万清。他事先用宽大的衣袍罩住自己,大概也是并不想被认出来。此刻没有了退路,才不得不拔出长刀。
姚万清年岁与杜季延的父亲不相上下,他们两人在京中时并无甚交往,但因姚万清当年在武试中表现不俗,杜季延亦曾听父亲提起过。京中风气独好风雅,于武学一途便是用剑者众多,姚万清所用阔口长刀颇为独特。
此时姚万清显然是不想与他叙旧的。他不知道躲在此地做些什么勾当,神情有些憔悴,眼神却十分凶狠。他随身所带的乃是御赐长刀,既然已经亮了出来便知道注定要暴露。因此听到杜季延故意点出他的身份也丝毫不为所动,挽了个起手式就主动攻过来。
姚万清虽然稍微经过乔饰,但杜季延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见其狂躁急进,连续三五招避其锋芒,寻到一个空档才徒手夺下长刀将人制住。
而身后杨鸣曦带着一干人等也已经结束战斗,除了小部分仓促逃离的,余下的人都被收缴了武器驱赶到墙根下看押。
杜季延顺手将姚万清扔过来,杨鸣曦用脚尖踩着看了一眼,嫌弃道:“又是姓姚的……地牢里住不下,就地斩了吧!”
姚万清原本没受什么伤,偏生被这么一扔一踩已经是颜面尽失,紧接着听到杨鸣曦的话,差点一口气堵住晕厥过去。
“你……”
“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杨鸣曦看他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扯出一个不怎么友善的假笑。
“我乃奉圣上旨意前来,你们胆敢私自刑罚?”姚万清纵是再强作冷静,也比不上这位任性的王爷——尤其他还知道面前这个是当真能做出这种事的主儿。
“什么刑罚?”杜季延将右手的虎口在衣摆处蹭了蹭,御赐的长刀果然非寻常凡品可比,刚才一下空手夺刀,不过堪堪蹭过刀刃就被豁开了道口子。他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姚万清天真:“姚大人早在来西南州途中不幸被匪徒劫走,下落不明,也算给你留了个好名声。”
杨鸣曦闻言大乐,立即让人将姚万清拖了下去。他倒是真心想把人就地斩了,不过这人既然早早用金蝉脱壳之计假装去做代知州一职,又在此地与姚文轩同住一窝,想来应该知道不少事情。还有所谓的“开仓放粮”,恐怕将粮食都放回了他们自己人的仓库里。他们费了这么大功夫逮住一个有用的人,当然要物尽其用。
这次主动出击成果斐然,伤亡少收获大,比预计的还要顺利。但将此地彻底清理干净后,如何固守城池以防余/党反扑却是个大问题。如今他们人手众多,当然可以留下一部分人在千良,但接下来势必越走越远,却不能每次都如此炮制。
不过这些都可以留待日后再商议了。
对乔瑷而言,棠西巴并没有太多有趣的东西。搂吉密达部落的人忙碌起来,阿鲁曲西作为首领的妻子也常常被拉走,每日的时间于她而言越发漫长难熬起来。随身携带的唯一一册竹简已经被她翻来覆去读过许多遍,里面的内容几乎都能倒背如流。无聊时便只能站在窗前看着远方搂吉密达人热爱的田地,心底猜测着什么时候才能看到第一抹破土而出的绿色。
杏初还以为她对种地生出了无穷的向往,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如今正是多事之时,她不好要求杜季延特意留下的几个侍卫干活,索性自已去阿鲁曲西那里借了锄子,闷头就在屋后翻地松土。
她在别院里就见过丫鬟小厮倒弄花草,心想种花与种菜也差不远,想必也不算太困难。谁料地还没有刨出坑来,手心就冒起了一层水泡。最后还是孙志福等人看到了,花了一下午每人才清理出桌案大小的地方。
一垄丈余长,两尺多宽的地,看起来倒也有模有样,只是浅黄的土色昭示着它的贫瘠。屋后的山地自然不及搂吉密达人那些经过多年耕种的田地肥沃,松过土后还能见到底下浅层掺杂着细碎的沙石,单是看起来便觉得并不适合耕种。
但是当这块地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眼前,乔瑷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受。她人生经历不过短短十数年,因着父辈的纠葛和后院是非难免苦闷。然而眼见了这一路疾苦,方知那些愁苦于许多人而言实在是矫揉。站在这块矮小崎岖的山丘上,眼中的风景却比京中精致的亭台楼阁更让人开怀。微凉的风拂过,卷起裙摆一角,就在这样一个带着寒意的早晨,让她心情无比舒畅起来。
这块地果然让乔瑷白日多了一件值得专注忙碌的事。不过让小丫头有些郁闷的是,乔瑷似乎不是抱着新鲜或者好玩的心态,竟然认认真真地跟着阿鲁曲西学起了种地,甚至种的并非消遣的花草,而是与其他人家一样的普通作物。外出的人尚无音讯,除了旁人难以知会的等待和思念,她将大半的心思都放在这小小的一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