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共处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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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站住——！”
他在前面奔，我在后面追。每回眼看就要撵上了，又忽然与他拉远，如此几回我才知道是他在故意戏弄我，更是火冒三丈。
“你跑，你跑，等我逮着你了，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听到我的话，他回头笑得肩头直哆嗦，“不知道还以为你家夫君在外养了小的，你这醋坛子便来谋杀亲夫了。”
“我撕了你的嘴！”我叫喊着险些摔下马。胸口被气得发疼，我原本不是易怒之人，可连我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竟这样容易被他激怒。
离开沈家的迎客道，转到街上，路人也越来越多。眼见旁人的注目，我忙将蒙面的白帕拉高些。
我被气得快要呕血，他却笑得越发放肆，“施绫被,解罗裙,脱红衫,去绿袜。后面还有，两唇对口，一臂支头。夫人，你撕了我的嘴，让我如何与你……”
“我要剐了你，我定要剐了你！”我就快逼出泪来，怎会有如此下作的痞子！
他双腿站在马镫上，半侧着身对我挤眉弄眼，“你来，你来，看你如何剐我。”
抬头见前面的酒肆挂着张幡，我冲上去斜着身子一把抽过来，撸去幡布将那竹竿当做枪，用力向他一刺。
可他早有预料，往前一奔，硬是让我的‘枪’头离了他半尺，“你的花枪我也不是没见识过。”
“今日再让你见识一回！”我将竹竿收回来，双手握紧，重新蓄力后身子半起，一声大喊正要刺出时，路旁却响起了叫嚷声。
“大白天的，怎在这闹市喊打喊杀？”“快离远点，仔细被伤了。”“两个都蒙着脸，不似善类，是不是要去叫府衙的人来？”
见路人的指点和唏嘘，我犹豫着住了手。
他也跟着勒了把缰绳，回头又看了眼我说道，“大伙儿别慌，这是我家夫人，这会儿正为我在外面养了个通房要我的命！”
“谁是你家夫人！”只恨舅公教了我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却未曾教我嘴上功夫，呼来喝去也仅有这么几句还嘴的。
他装出畏惧的样子又道，“大伙儿给我评评理，我与这女子四五年前成婚，她却离家出走，一走便是这么长一段日子。留我孤家寡人一个，每夜清灯孤枕，在外面找个小的暖暖心，你们说说看，何错之有？”
“你……”我张着嘴，硬是说不出半个字。
他着实装得逼真，那些看笑话的路人竟对这番话信以为真，纷纷将指责对着我。
“如此说来是这位夫人的不是。”“可不正是，女子相夫教子方乃尽职，岂能新婚便抛夫弃家！”“看她这身打扮便知是个不守本份的，休要怪夫君去找别人相好。”
“这话可不对。”我原以为总算来了个明事理，没想到他却说道，“不过是找个通房，竟也当街如此撒泼，我看这悍妇休了也罢。”
我看了眼手里的竹竿，想着要不要先把这人扎个窟窿。
“胡闹！”一名年迈地老者从人堆中走出来，“一个顽劣子，一个野丫头，莫以为遮着脸便能来胡闹，看你们的年岁哪像成婚多年的。恐怕是昨儿才拜了堂今儿便出来斗闹。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些归家去给长辈请罪。”
面对这位智叟，我叫道，“我没有与他拜堂！”
那‘顽劣子’冲我幸灾乐祸地笑道，“你是要继续留在这儿被人取笑，还是随为夫的归家去？”
我一竹竿戳了过去。他轻而易举地抓住那端，用力一拽，又再一推，引得前倾后仰的我在马背上连声惊呼。
“要杀要剐都随我走，别在此处伤了路人。”他正色说道。
“怕你不成？”我点头，他说的没错，伤及无辜总是不好的。
他在前方飞驰‘引路’，我在后面好几回险些跟丢了。我这才发现我错了，京城不是我的地盘，是他的！
沈府所在的这一片是京城南角，此处聚居了不少官宦王侯，也占据了京中近三分的地。这些迂回繁复的巷道是各府自家用的，平日很少有百姓前来走动，而他却对这里一街一巷了然于胸。
“你究竟是何人？！”此刻我才回想起他方才的话。他说追了我一年是哪个意思？他明知我与他有仇，为何还故意来招惹我？
他忽然停住，眯着眼笑道，“昨儿与你拜了堂的人。”不等我冲过去，他又再次打马，一跃进了身前的栅栏。
我见他挂在马鞍上的弓和箭掉落下地，立刻上去用竹竿挑起，飞快将弓挂在身上，搭上箭就射了出去。
只是那箭轻飘飘的落在栅栏内，气得我狠狠揪了把马鬃。这就下马从旁边的小门绕进去，重新跨上马走了几步便进了一个林子。
“这是哪儿？”我一路走着，看着四周密密的林木和山石，非但没瞧见他的踪影，反而自个儿找不到路了。
此处虽像山野，但仔细看林石皆有布设的痕迹，定是哪个大户家的宅邸□□。如此宽敞之地，不知又是哪位王侯家。
“你给我出来！别躲……”耳边咻的一声止住了我的呼喊，我慢慢将脖子折过去，心突地一下。那深深扎入树干的是一支箭！“你可别……”又是一道快影从另一边擦过，第二支箭钉上去击落了第一支，插入了那个孔洞。
别说动弹，我勒紧缰绳大气也不敢出。咻咻咻，接连多支箭如法炮制，他竟将我当成箭靶来射！直到那大腿般粗的树干射穿了，那孔洞大得钉不住箭头，他这才停下来，从那一丛树荫后走了出来。
“你那日惹我的火，这便算消了。”他边走边说道。
谁管他这疯言疯语，我擦了下满是汗水的手心，搭箭上弓慢慢拉开，“你的箭法是神乎其技，可你又知我比你差许多？不在马背上，我也能……如你一般！”
这一箭当面向他射去，他也飞快射出一箭。果然如我所料，狂傲如他，定是以这种方式来还击。当他那支箭击落我的，继而飞向我时，我当即惨叫一声扑倒下去。
“五儿！”他惊惶地叫着，几个跃步冲到我跟前。
就在他的手碰到我之前，我忽然睁开眼一把擒住他，冷笑道，“这叫兵不厌诈！”
“你！”
“这样唤我，你到底是谁，说！”我喝道。
他眼中的惊骇变成愤怒，又由愤怒转为嗔笑，“撕了我这面巾，你不就知道了？”
“何需你说！”我挣起身抓过去却扑了个空，再抓，他再闪，又再出拳，被他以掌心击开。拳打不着，只得用脚去揣，可我踢一脚他便往后跳一步，我踢两脚他便跳三下。
“你，你放开我！”这个坏蛋，我打他踹他，他是在闪躲，可也一直抓着我的一只手不放，拖拽着我转圈，快转晕死我了！
他嬉笑道，“马术差强人意，箭术差强人意，拳脚差强人意！”
“你是谁……”我颤抖着问。那么唤我，能说出这些话，他是谁啊！
“你猜猜看。”
“猜不着！”我吼道。
“猜不着？”他眼睛一眯，猛地提起我的手腕，“当真猜不着？”
话音刚落，腋下大力一撕，我人已飞了出去，“啊……”就在我以为会一头磕在地上时，腰后一紧，人又被拉回去了。
他提住我的腰带，又笑道，“真是猜不着么？”
我喘着气，悔得肠子也青了。好女儿不吃眼前亏，我为何不带着云敛来，为何让自己落在他手中任其戏弄！
“你到底要如何！”
“你说呢！”他怒视着我，猛地扯下了他的面巾。
看着这张脸，我愣是移不开眼睛。久久过去，我闭上了眼，可他的模样依然浮在眼前。
琐兮尾兮，流离之子。
一如那年，在雪中跪着的那男娃，对我又打又骂，可我依然心生喜爱，只因他真是好看，叫人看不够……
“还认不出么？”他轻声道。
我摇着头，喉咙哽咽得说不了话。
他抬起右手，将那手背置于我眼前，“这印子已很浅了，去年就已快见不着，我这便去找你了。”
这一记浅白的牙印，是当年分开时他让我咬的。他要我狠狠地咬，直到回来时这牙印还在。
泪水滚落出来时，他也拉下了我的面巾。我惊慌地想要捂住脸，却被他一只大手按住了双手。
他用另一只手抚着我的眉，指尖一遍又一遍划过，像是描眉一般。而后他轻声道，“剑眉星眸，像个男儿。”
隐忍多时的我终于禁不住放声而哭，他果然也这么说我！
“不不不，我是说五儿你的眉眼很是英气！”
“那还不是一个意思！”
“没没，五儿的脸儿也很是娇美，也像是女儿家一样！”
“像？你果然还是像别人一般看我……呜……”
“殿下，你快别说了！”
云敛寻不着我，倒让翩翩这丫头误打误撞给找了来。她来时正见着我在哭，上来便要和眼前这人拼命。扑打了几下得知他的身份，这才停下。又问起将我惹哭的原因，立马向这位殿下解释对她家小姐说不得这等话。而方才毒牙利齿的他，哄起我来却是这般笨嘴笨舌。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他懊恼地拍了下嘴。
我抹着眼泪望向四周，“你这是？”
此刻天已黑尽，不知何时四周燃起了火把，还有数十人用帐布将我们所处之地团团围住。从那帐布后的身影，我看得出那不像是宫内侍卫的装扮，但那些人分明又是侍卫。
“这里是哪家的府苑？”翩翩也看出这地方不同寻常。
“管他是哪里，来先坐下。”他刚牵起我的手便被另一只手飞快拉开。
翩翩拉住我的手，皱眉道，“殿下，如今小姐大了，还请……请避嫌。”
“嗯，先坐会儿。”我低着头，走到他铺好的毛皮褥上坐下。
“那边有送来的酒菜，翩翩你去张罗一下。”
“是。”
他将翩翩支远了，这便来到我身边坐下，“怎的了？”
“没……”我微微移开了些，依然低着头。不知怎么，我有些怕他。
“五儿？”他忙把手伸来，抬起我的下巴，“可是伤着了？”手指在我下巴轻轻摩挲了一下便松了气，“不是擦伤，只是脏了。”
我仰头看着他，对上那双在火光中忽闪忽烁的眼眸，心中一紧，飞快转开了脸。有些懊恼，从前是我收整他，如今怎么反过来了。有些惶然，我真是有点怕他啊。
我不懂这是为何，他却有些了然的样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他又伸出手轻抬我的脸，“五儿，别躲。”
“躲什么？”我在问他，更是在问自己。
“嗯哼。”翩翩刻意大声咳嗽一声，端着酒菜走来，瞪着他说道，“殿下，小姐，请用膳。”
“只有这些？不是都让备上了么？”他见那盘中只有几碟素菜和一壶酒水，当即大步过去把其他的菜食端来。“你这丫头，你家小姐饿了半日，你便只给她吃这些？又不是不让你吃，怎就吃起独食来。”
“不是，殿下，小姐她不吃……”翩翩来不及推开，他就已将一碟吃食端到了我跟前。
“这是我昨日猎的野味，让御膳房给卤了，你试试看可还是你喜欢的那个香味儿。”
“小姐她不……”
我朝翩翩摆了下手，用筷子夹起一块，“好，我试试看。”
昨日猎的，闻着却是这样浓郁的香味，想必是当晚就给卤好了。他知道我喜欢这卤香味，特意准备的，我自然要尝尝。
“如何？”他期盼地看着我。
我将那细肉放在口中嚼了几下，冲他笑道，“好香……唔！”刚这么说，喉咙那再也按不住的酸水便一涌而出，当即奔到一边大口呕吐起来。
“五儿？！怎么了 ？！”
我连忙道，“兴许是饿伤了胃肠……唔……”
翩翩在一旁叫道，“不是！小姐她是不能……”
“不准说！”
“说！”
我与他齐声大喊。
翩翩被他冷厉的样子吓住，低声道，“小姐她不能食肉，要吃下去也要见不着肉样才行……”
“说清楚些。”他冷声道。
一年前的夏日，就在我和舅公前去青塘云家的路上，那一日我们在一家村口酒肆坐下叫了些吃食，舅公嫌那酒肆的酒难以下咽，非让我进村去给他寻点好酒。
一个时辰后我空手而回，酒桌上已只剩下两个肉包。饿慌的我上去抓起一个就往嘴里送，吞下两口，正要咬第三口时，便听到水盆落地声和翩翩的尖叫声……
“小姐，你吃了这包子？！你吃了？！”她冲上来将那包子打落在地，嘶声哭喊道，“我分明拿走了的，怎又会在桌上啊！”
“包子怎的了？”我不解地看着她。
她哭得摔坐在地上，“这包子……包子的肉馅是……”
我咀嚼了下嘴里的味儿，尝不出咸淡，却隐约嗅到一股臭腥味，以为她这等反应是我吃了放臭了腐肉，刚想宽慰她无妨，可转念一想便如坠深渊，跟着坐倒下去。
我怎会如此蠢钝！我已非头一日在这片地行走。这里常年战乱，民不聊生，路边饿殍满地，百姓连树皮和蝗虫也快吃光了，哪里还有肉吃。我亲眼见过，那些已饿瘪得如干柴的人，为了再多活一日，竟去割食死人的大腿……
我伏在地上吐得连肠水也出来了，而后几日滴水也吞咽不下，昏睡了两日又大病了一场，从此一见到肉就……
听完翩翩的话，他震惊地退了几步，随即指着翩翩暴吼，“你是如何照料小姐的！本王非给你一杯毒酒不可！”气到极点的他端出了王爷的架子。
翩翩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是翩翩的错，是我的错，请殿下责罚，请殿下责罚！”
“不关她的事。”我上去按住他的手，弱声道，“是舅公，是他有意……”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他握住我的手不断说着。
月光洒下来，他的脸沉浸其中，如梦如幻。我伸手抚上他的眉，像他对我做过的一样勾画着。
“小六……”直到此刻我才有了真实之感，直到此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我与他终于重见了。
“小六——!”我扑进他怀中，攀着这副陌生的胸膛，长久以来的那份无依，像是飘零的柳絮，终于找到了想要的那份依托停歇下来，不再受外面的风摧雨淋。
这些年不是不怕，不是不惊惶，可我一直记得他说的，他说我冷了便回来他给我暖暖，他说我痛了便回来他给我吹吹。而今我回来了，他亦信守了他的承诺。
“小六，小六……”我哭声喊着他，可我是想笑的，我真是想笑的。
“我原以为你早忘了如何唤我的。”他轻抚着我散落的发，将他的温暖全数渡给我，“别怕，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翩翩识相地走到远处，不再对不规矩的六王爷横眉冷眼。我与六王爷则并肩坐在一起，盯着地上白霜一般的月光低声说着话。
“你走后不久，父皇便给我封了王，一年后王府落成，我便搬到这里住下了。”
“这儿是你的王府？”我惊讶道，“那为何不回去，要在这外面……”
他擦了下鼻子，面露羞赧，“我方才就想着在此和你处一会儿，你看这月夜多美，这夜里也不凉，要么我们就在这儿，嗯，坐下一晚可好？”
“嗯。”我点了下头。
他又偷偷看了我一眼，支吾道，“五儿，若是累了便靠着我，嗯，眯下眼也好。”
“我不累。”我搅着衣袖，低头盯着自个儿的膝盖，脸面的烫热仍未褪去分毫。想着方才和他抱在一起便想扇自个儿的脸，我太不知羞了。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道，“别尽说我，再说说你。”
我和六王爷便这么你一句我一言地讲起这些年的事。他只会说他习武学文，也只说他曾到西边的封地走了一遭，却绝口不提此前说的寻找我一事。倒是不断地对我问这问那。我给他说了许多，说我到过哪些地方，见识过哪些稀奇的玩意儿，还说钰官教了我些功夫……
“五儿，你不诚实。”他哼道。
“我哪有，别再问我了，口都说干了。”何止是口干，说了一整夜，我更是累极了。“小六，我想睡……”我盯着他的肩头，踌躇了半晌才怯怯地靠过去。
六王爷勾起嘴角，冷不防拽住我的手，再施了把力将我转了个身，倒在了他腿上。
“别……”
“睡会儿。”他柔声说。
我立刻闭紧了眼不愿面对他，我有些知道我为何怕他了，我怕他的眼，我怕他眼中那浓浓的……可怕的东西。
又打又哭，这一觉睡过去便不知时日。我是何时回泷家的，又是何人送我回去的，我一概不知。
我此刻只知，我的麻烦来了。
“你归家不走东门也就罢了，不先拜见祖王母和娘亲，她们也可饶恕你。可你竟然！你竟然彻夜不归，还和一名男子共处了一夜！五儿，你让我如何，如何……”
“大哥，许久未见，你的风采……”我本是要狠拍一通马屁，却被突然闯进房中的人打断，“你是……”
那人冲到我跟前，说也不说就拽住我的手，“你和六王处了一夜？！”
“唔……”他的力道大得快要捏碎我的手骨，我疼得叫出了声，“你是……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共处一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