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争凤戮》焰雪炎雪

35、强嫁妙弋

　　“云敛，翩翩，你们去护着舅公，加紧些，过了前面的乡里便只有三十里了。”想到就快看到京城的大门，我心中的喜悦越发藏不住。
　　云敛牵着舅公的马，回头看了眼说道，“九爷的身子恐怕有所不适，我看我们午后还是先找个地儿宿下，找个大夫给他瞧瞧才好。”
　　我看了眼那没有精神的人，“无须找大夫，心病是看不好的。等过几日钰官回来，他便一身痛快了。”
　　舅公摇开扇子叹道，“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还是好女儿懂我。”
　　对这没脸没皮的人，我哼道，“等回京以后我便给钰官找个好人家的女儿，省得被你坏了名声。”
　　没想到他竟是点着头，“定要找个贤良淑德的。”
　　“你当真？”我道。
　　他哼了下鼻，“我对钰官儿，岂是你们这等凡夫俗子能明了的。”
　　我们三人相看一眼，齐齐翻了下眼珠。
　　“等等，前方来了人马。”尽职的云侍卫立刻走到了前方，停下来戒备地看着那数十人，“来者何人！”
　　“前面可是……五妹！”那男子见了我，当即下马奔了过来。
　　云敛急忙将我的马到身后，“我问来者何人！”
　　那男子却无视云少将军，疾步走到我跟前，“五妹，认不出我了么？”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叫起来，“皇甫庆林？！”
　　听到我的呼声，他扬起的嘴唇角向下一沉，“五小……”
　　魁梧英朗的青年叫我好生吃惊。他长我七岁，初见时少年清秀斯文，高挑却瘦削。我离开时他十七八岁像个白面书生，可这才四年多，他竟魁硕得像山凿石砌一般。黝黑的脸面，谨肃的双眸，不像贵胄公子，倒像是个饱经磨砺的军士。
　　他的改变如此惊人，我险些认不出来，可这声五妹让我确定了，“庆林哥哥！”
　　他愣了半瞬，随即扬眉而笑，“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五妹你总要先让人不痛快一回。”
　　我跳下马捉住他的胳膊，又再把他看了一回，笑道，“先不痛快而后才会更开怀啊。”
　　我年少时的挚友，哪怕我与他都已改变，这份情谊却依旧。我们都知兴许一切已物是人非，可也知这一声‘五妹’和‘庆林哥哥’有多暖心。
　　“你还是这老样子。“他无奈地拉开我的手，上前一步向我身后的人拱手道，“殿前都虞侯皇甫庆林，仰慕云少将军已久，今日终于得见。”
　　“都虞侯？”我挑眉道，”还以为你记挂我这个五妹，原来到此是皇上的旨意。”若非是皇帝下的旨，身为都虞侯此刻应该在宫里当值才对。
　　云敛立刻下马还礼，“皇甫大人无需如此多礼，云某如今不过是……”
　　见他愤愤地看着我，皇甫庆林笑道，“五妹倒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对于少将军是爱才惜才。”
　　我道，“别给我带这高帽。你何以认得他？”
　　皇甫庆林道,“你将青塘云家的少主人给夺过来了，这事儿谁人不知。”
　　“夺过来”我叫道，“这话可真难听。”
　　皇甫庆林笑道, “果然是大了，也知道难为情了。”
　　我皱眉道，“谁难为情了，我要他当我的侍卫，也没把他当丫头使唤，不信你问翩翩。”
　　皇甫庆林抿嘴笑了笑，又向着云敛拱手道，“这一路上怕是难为少将军了。”
　　云敛看着我两人有些愣，摇头道，“也还好，她倒不是个娇小姐。”顿了顿他又道，“我原以为她在人前不可一世，想不到你们兄妹之间却是……挺好的。”
　　“不可一世？”轮到皇甫庆林皱了眉，面露不悦地说道，“少将军见过五妹是这样的？”
　　云敛只是哼了下鼻，我则无所谓地撇了下嘴。
　　皇甫庆林道，“五妹是个哪样的人，你日后便知。”
　　“小姐，嗯，九爷睡着了。”难怪那丫头在旁安安静静的，原来是扶着那马上已闭眼东倒西歪的人。
　　皇甫庆林忙道，“快将马车牵过来。”

　　舅公和翩翩在马车里，我们三人则在前骑马慢行。早在见到皇甫庆林时，我便想问了，可走了五里路还是羞得开不了口。皇甫庆林见我数回欲言又止、言左右他，只得把云敛看着。
　　“她是想问你‘沈七不娶’一事。”云敛一脸取笑地说。
　　我瞪了他一眼，我分明要问的是‘六王不娶’。
　　“妙弋她……”皇甫庆林本就不是爱说人是非的，可说到这女子也是连声叹气。
　　原本在我离开的那年，沈家已给这位七小姐定下了一门亲。对方是恭宪郡王的六子，也是皇帝的亲堂侄，容孟栩。容孟栩那时年约十七，人才文才兼有，与她说得上是天造的一双。可就在恭宪郡王和沈家要向皇帝递上玉碟恭请圣旨时，那妙弋竟说自个儿身患恶疾，两三年方能痊愈，婚事须暂缓一时。
　　“御医也该去瞧了的吧？”这事儿哪能凭她一张嘴说了就算。
　　皇甫庆林道，“自然是瞧了的。”
　　“如何？”
　　“是女儿家的病症……“他低声道，“我也不得而知。”
　　不论是何病症，总之妙弋想尽法子坏了这门婚事。在往后的两年，沈家又给她张罗了几家，可回回都被她寻死觅活地吓跑了。
　　直到前年，太子迎了君戚鸿的亲妹做良娣，她便彻底疯魔了。虽只是良娣，但这名位仅次于太子妃，若是太子未登基前坚持不纳妃，没准儿他日这君良娣就是正宫娘娘。已失了心智的妙弋不知使了什么招法，在太子掀起君良娣的盖头时，看到的却是沈七小姐的脸。虽说当晚君良娣就在太子府的一间厢房找到了，太子也只是把沈七小姐送回府并未多加追究，并在皇帝跟前求了情，但自此也无哪家公子敢要这位郡公小姐了。
　　我正在心里骂着这愚蠢的女子时，一匹快马疾奔而来，那军士在都虞侯耳边说了两句，皇甫庆林立刻叫停了人马。
　　“先在此处歇息一会儿。”见我不解，他又道，“前面的道上有前来朝贡的唐王世子，皇上派了程副都虞侯前去迎接，与我碰上面总是不好的。”按说去接唐王世子，理应是皇甫大人才对，而今只派了个副都虞侯去，想必世子见了心有不悦。
　　“不是还不到朝贡的时候？”我道。
　　“朝贡是其次，世子此番前来是为求亲。”
　　云敛哼道，“区区一个异姓封王，这几年长进了，连皇家公主也惦记上了。”他说的不错，来京城求亲，当然不是想娶一个官宦小姐那么简单。
　　“唐王世子今年仅有十九，七公主和八公主应当已婚配了才对。”我道。
　　如今的唐王今非昔比，自从这一任王继位后，封邑日渐富足，这几年多次招兵买马，假以时日，邻邑的端王也会被他尽控掌中。为求西北安稳，皇帝想与他结为姻亲是必然之举。
　　皇甫庆林道，“七公主的夫婿是应易儒的兄长，不过八公主却是新寡……”
　　我叹道，“看来这些年真是有太多事了。”
　　“只有这一位适婚的公主，皇上本是定下了的，但德妃娘娘不舍公主，而且沈郡公有意将妙弋……”
　　“他想把妙弋嫁给唐王世子？”
　　皇甫庆林点头，“三年前朝贡时，世子见过她，对她也颇为倾心，但那时沈家无意把女儿送到那边荒之地。此时不同彼时，若是沈老丞相代郡公爷再去恳求皇上，兴许皇上会封她一个公主送去结亲。但你也知道她的……”
　　我点头，“要她去那贫瘠之地，无疑要逼死她。”那可是一日不食东珠粉便活不下去的人。
　　云敛道，“我西北怎就成贫瘠之地了？”
　　我没理会他，又道，“我大哥可有娶妻？”
　　“你想做什么？”皇甫庆林摆手道，“这事不可乱来，再说你大哥昨年就已娶妻。”
　　“是么？”我瞅着他，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叹声道，“是，不错，他娶的是我那庶出的表妹，结亲前也说好了日后还会娶一个做两头大，但你要说是妙弋，她哪肯啊！”
　　王侯官宦之家姬妾成群，可也只有一个妻。不过有些时候，若是女子出生不高，但又品貌俱佳足以娶为正妻，两家便会事先约定，日后夫婿还会再娶一家的小姐，两位同为夫人，直待子嗣出生再定大小。
　　“先不说这个。”我道，“你只告诉我，皇上可有定下人选？”
　　“皇上还未曾表明圣意，我也难以揣测。世子在路上遇上山洪耽搁了几日，他递交的碟文说是后日面圣，今日黄昏必定会赶到京中。”
　　“这么急？！”

　　随后，我跑死了□□的马，总算在唐王世子进城前站在了沈家的府门前。
　　“泷五娘！”气急败坏的皇甫庆林追上来，再好的性子也没了好话，“祖王母和泷夫人在东门候着你，你却从西门钻进来，你还有无体统了！”
　　我喘气拍着云敛的肩说道，“等会儿他要再敢拉我，你就打他，靠你了云侍卫。”
　　“你说要干件有意思的事给我看，我才听你的。等会儿要没意思，我照样把你扔给他。”云侍卫开始与我讨价还价。
　　“五妹，你可不能乱来。”皇甫庆林几乎哀求地说。
　　我长叹一声，“儿时玩伴，怎舍得下这情谊。润儿不在，我自当连她一份也算上。”
　　皇甫庆林苦着脸，“可她未必对你感恩。”
　　我笑了笑，“我又不以这为食。翩翩这下该到泷府了，你也跟我进去吧。”
　　等我站在沈七小姐跟前时，她先是呆愣了许久，过后扑过来一把将我抱住。
　　“救我！救我！”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你不想嫁给唐王世子？”我问道。
　　她摇头哭喊，“不嫁不嫁，除了太子我谁也不嫁！”
　　我转头看着皇甫庆林，他只能无奈地摊摊手。
　　“那太子可有说要娶你？”
　　“他要娶我，他要娶的是我！都是君家那娼妇抢了我的位！那姿色平平的小娼妇哪里比得过我！我才是能与太子殿下匹配的女子，是唯一能做他太子妃之人！只要那小娼妇死了，只要她死了……”
　　我忍住她在耳边的吼叫，轻轻推开她说道，“你可知那世子为何至今未有妻室？”
　　“我不知，他有无妻室与我何干！”癫狂的女子依旧喊叫着。
　　我径直说道，“他有过两任妻室，不过已经死了。他有狂症，两位夫人皆是死在他的拳脚下。”这是方才从沈郡公口中得知的。
　　女子吓得抖掉了珠钗，“不……”
　　“你家小姐今年多大了？”我问一旁的丫鬟。
　　丫鬟看着小姐，踌躇半晌才道，“已过二十……”
　　“已过二十？”何止，她长我六岁有余，很快就到二十二了。这个年岁的男子尚未娶妻，旁人也要揣测他是否身有残缺，更别说女子。
　　“铜镜拿来。”我接过丫鬟手里的面镜竖在那大哭的女子跟前，“好生看看你的样子。花容不再，气韵不再，德仪不再。有的只是一个憔悴如鬼魅、心肠如蛇蝎的怨女。你说太子会要你么？”
　　“会……”
　　“我会救你。”我伸手拨开她的散发，捧起她的脸庞，“可你要我救么？”
　　她迷茫地看着我。
　　“唐王世子，嫁或不嫁，你应我一声。”
　　“不嫁！不嫁！”
　　“那你随我来。”我拉住她便走向隔壁的花厅。

　　厅中，开国郡公沈泰已携六子静候多时。见我拉着妙弋来了，沈大公子立刻上前将我迎到父亲身旁的上座。三公子则速速将七妹拉到另一边的座上，端过丫鬟送来的参汤亲自喂给她喝下，其他四位公子也是嘘寒问暖的。
　　沈七小姐这六位兄长有嫡出有庶出，但无一不同地是同样对她关爱倍加。沈泰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全家人如珠如宝地疼着，也造就了她的胆大包天与任意妄为。
　　“郡公爷，可备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不多费口舌。
　　沈泰立刻将一本红折置于桌案之上，“泷大姬当真不知会大公子一声？”
　　“我大哥的心思……”我看了眼那双眼呆滞的女子，改口道，“他虽是我兄长，但他的婚事我这个大姬也是能做主的。”
　　“小姐，带来了。”翩翩快步进来，正好赶上了。
　　我拿过她手里的小盒，打开后取出里面的东西，“原来是这样的。”
　　以为是金的银的，没想到却是一枚寻常的青铜玺。这铜玺也不精致，上扭的蛟龙已有残缺，印面上的字纹更是叫人看不懂是何物。我没管许多，蘸了些红泥便压在了红折上。
　　“明日早朝郡公便带去给皇上过目。”我递出折子说道，“务必要在明日交给皇上批下来。”
　　沈泰点头道，“大姬无须担心，我已差人盯着唐王世子那边，世子尚未向宫里递交任何书文。”
　　听到唐王世子，妙弋抬起了头，伸手指着那红折，“父亲大人，那是……”
　　“你的婚书。”我回道。
　　“婚书？！”她撞开了身前的兄长，发疯似的冲上来，“什么婚书，谁的婚书！”
　　我怕她撕毁，一把夺了红折，在她眼前展开，“看清楚了，等明日皇上批了，你便是我泷家的媳妇，我大哥的夫人。”
　　“你说什么？！”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那力道太猛掐住了我的皮肉，“你是这么救我的？！泷五娘，你就是这么救我的？！”
　　我抬手止住上来的云敛，忍痛说道，“那请你告诉我，还能如何救你？我只能做我大哥的主，做不了太子的主。”
　　“滚下去！”沈泰揪住女儿的胳膊怒吼，“沈七不娶，你有这名声在外，除了唐王世子那边远之人敢要你，你倒说说，还有谁敢招惹你！能嫁到泷家，已是我沈家祖坟冒了青烟，你还想如何！”
　　她颤抖着脖子，忽然眼睛一睁，蓦地抬起了手，一个大巴掌就这么扇了下来，“泷五娘——！”
　　“我打死你这不肖女！”
　　我飞快擒住沈泰的手，“无妨，七小姐没什么气力。”动了下刺痛的嘴角又道，“当务之急，郡公快给七小姐准备嫁妆吧。”

　　随后我捂着半张脸，快步走出沈府，只求快些躲开身后闹着要上吊的疯癫女。
　　“小姐，疼吗？”翩翩半跑着在旁问道。
　　我横她一眼，“要不我也给你一巴掌试试看？”这不废话么，想不到那只剩半条命的疯女还有这么大的劲儿。
　　皇甫庆林急道，“快些回去，我已差人回去给你拿药了。”
　　云敛则哼着鼻说道，“看来我上回想要割你脖子也属常理，你尽做这等不讨好的事有意思么？”
　　我骂道，“干你屁事！”这一动，嘴角更疼了，“翩翩，我嘴破了么？”
　　翩翩跺着脚点头，“这样儿如何去见祖王母和夫人，这要如何与她们说啊！”
　　“庆林哥哥，把你汗巾拿来。”
　　他忙从衣襟内掏出白汗巾，微微红了脸，“擦擦脸。”
　　我拿过汗巾往脑后一系，“这会儿天色晚了，她们也不见得要见我。真要见了，你们就说我脸上起了疹子，知道么？”
　　“这……”
　　“别啰嗦，上马！”我正要跨上侍从牵来的马，忽然一阵马嘶声，转头看去当即愣住了。“他……”
　　身旁三人也看着那蒙面人，“谁？”
　　“是他！”那颈子上鲜红的疤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他！
　　他驱马来到门前，“哟，柳腰公子，别来无恙啊。”
　　那笑弯了的眼依然叫人着迷，女子的笑可绚烂如花，为何一个英武勃勃的男子，还蒙着脸，也可给人色如春月的幻雾之感。
　　“我看这回你哪里逃！”我甩开头踩住马镫一跃而起，不等皇甫庆林他们呼喊，已狠抽马鞭冲了上去。
　　“追了你一年，如今也该换你追我了！”他将缰绳一提，以更迅猛的风势绝尘而去。
　　“你给我站住——！”

作者有话说

　　年底忙起来了，做不到日更了，我尽量快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