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争凤戮》焰雪炎雪

34、六王不嫁

　　我伏爬在榻上，一头埋进枕头里，然后……
　　“你倒是快点啊！”
　　“小姐，你先起身，让我把甲衣给你先解了。”翩翩叫道。
　　“我不起！”我拉起绣被将脑袋捂得更紧。哪里还能把脸露出来，早就没脸了！“啊！你轻点啊！”
　　“好了好了，脱下了。我这就给你上药。”
　　“啊……我叫你轻点！你不知道疼啊！”
　　“是是是，小姐你先忍忍。”翩翩连声哄着，小心翼翼地将我的长裤往下退去。
　　“唔……”我攥紧拳头，忍住那火烙一般的痛楚，眼泪一涌而出，更把那人恨得想一口咬死，“那个混账是谁，你们赶紧去给我问清楚！我非……我非将他大卸八块不可……啊——！”
　　“行了！”翩翩重重呼出一口大气，擦掉额头的汗水后把药罐等东西端了过来，“没有口子，不过皮肉下的淤血就……就有些重，小姐你定要忍着，不能动啊！”
　　“会留疤么？”痛我不怕，可要是留了疤就糟了！这些年,在那恶煞的手中难得我没伤多少皮，如今竟让那小子……“立刻让云敛去把那人揪出来，我不砍他一百刀，难解我心头之恨！”听到一声嗤笑，我伸出脑袋怒道，“你笑什么？！”
　　“没，没……”她咳嗽了一声说道，“翩翩是觉得要小姐恨一个人还真是不容易。对九爷也没见你有多恨，还有那个丫丫，记得么，在淮河那个女娃，她可是险些要了你的命，也没见你恨着啊。”
　　“你扇什么风凉！”我咬牙道，“总之我这回定要他脱下一层皮！还愣着做什么，快上药啊！”
　　“嗯，你恨那小将也是该的，嗯……”她握着药瓶，分明就是忍不住笑。
　　我自然知道她是在取笑我的样子，抬了下腰身叫道，“到底有多少！”
　　“啊？”
　　“我问你到底被射了多少箭！”
　　她挤眉弄眼地拉住上扬的嘴角，低声道，“我先数数……”说完便低头下去仔细查看。
　　我憋得脸面滴血，见她半晌还不啃声，又喊了起来，“数完了没！嘶……”
　　“小姐别恼别恼。”她忙按住我的肩，哄道，“其实也没，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八……嗯，九，兴许是十……”
　　“我要杀他，我定要杀了他——！啊！”
　　“小姐快别动啊！”

　　等伤处上完药又喝下几碗黑药汁，我才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到了黄昏时醒来，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云敛。
　　“小姐，少将军到了。”翩翩在门外喊道。
　　“你先进来。”我艰难地翻下榻，颤巍巍地走向外室。趴着睡了两个时辰，麻痹的双手连东西也扶不住，胸口也被压得喘不过气。“去把褥子给我拿来垫座上，赶紧。”
　　“你看够软么？”翩翩将厚厚的软褥叠在座椅里，又给我端了一杯温茶来，“来，簌簌口。”
　　我接过手，刚沾着座儿就把茶杯摔了出去，“痛，痛……”
　　“痛，痛，好痛啊。”那人一面假装哀痛，一边笑不可支地捡起脚边的茶杯。
　　“云——敛——！”我气得坐下去随即又跳起来，“啊……”
　　云敛扶住身旁的木椅更是笑得直不起身，“小姐，哈哈哈，小姐，这下你还敢说你是个小姐？没见过，没见过这样的小姐啊，哈哈哈……”
　　我双手撑住扶手，狠狠瞪着他，“笑够了么？笑够了就请云侍卫给我说说，对主人的生死袖手旁观，该不该凌迟？”
　　他哼道，“哦，那个少年小将的箭术还真是不错的。”
　　我笑道，“我的箭术也很不错。翩翩，去给我拿弓和箭，正好有个这么好的靶子。”
　　“不笑了，不笑了。”他衣摆一掀，坐下便正色道，“那小将一来上我便知他只是想戏弄你一番，无心伤你。”
　　“不止是他吧，你怎不说是你和房老四串通起来也在戏弄我？他无心伤我？你眼睛瞎……嘶……”一气又碰着了屁股，“他只差把我射成莲蓬，这还叫无心？！”
　　“莲蓬……”翩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敛又是一阵拍手大笑，眼睛很不正经地往下看来，“说的还真像。”
　　我眯起了眼，“云敛，你真以为我拿你没法？你信不信，我让你在龟滋守一辈子城门？”
　　他点点头，“我信我信。我说过了，那少年箭术不错，他不想伤你就一定伤不了。”说着他又摇摇头，“说不错是辱没他了。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他便是此等人。”
　　“你还夸他？”
　　“泷五，你可曾见过去了箭尖还能中靶心的？”
　　“你给我住口……”我以为他又在嘲笑我，可再一想便沉默了。别说去了箭头，哪怕伤了箭羽，哪怕箭头的分量不对，也很有可能不中靶物。
　　“他非但每箭必中，还能掌控力道，否则哪怕斩去了箭尖，你那软甲恐怕也挡不住。”
　　见云少将军对人家箭术一脸艳羡的样子，我也犹豫了。那小将当真是饶了我一命？
　　“他真有那么厉害？”
　　“有。”
　　“九爷，钰大人。”翩翩忙去将瞎眼的人扶到座上。
　　钰官道，“这绝无仅有的箭术我只见过一人。”
　　“是他？”舅公道。
　　钰官点头，“是他。”
　　“是谁？”我问道。
　　舅公摆手道，“竟然已经找来了，看来龟滋留不得了。”
　　“我不走！”我撑着腰站起身道，“不找出那小子，我不会离开龟滋。”
　　云敛摇头道，“你以为我没去找过？那小将的身份，我想是查不到了。”
　　其实在我被抬回龟滋时，云敛已速速去查过那小将。但是，不论他用什么法子，派出多少人路，始终得不到任何音讯。
　　“雁栖城中有我云家的人，我传了信去可一无所获，我想那人的来路绝不简单。”
　　“好了，翩翩今晚收拾妥当，明早天一亮就起程。”舅公从来不会把我的话听在耳中。
　　翩翩道，“可小姐的伤……”
　　舅公笑道，“真要烂了，到了京城请御医把烂肉给割了就好。”
　　“京城？！你是说我们要回……回京城？”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猛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想回？过来。”
　　我忍住心中的狂喜，乖乖走到他跟前。
　　他一把将我拽下来，狠狠捏着我的脸，“已经及笄的大女儿，再不回去，过了嫁杏之期，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我摸着被他捏红的脸，羞涩地点点头，“嗯。”
　　云敛大张嘴指着我，“你到底知不知羞啊。”
　　“与你何干。”想起心上的那个人也常这么说我，我不由得扬起了嘴角。不过，还有件事没办，“向北大约五十里一个叫古雅乡的地方，那儿是围流放奴的地儿，我想钰官去帮我找一个人，找到了便带她回京。”
　　“流放奴？不知五小姐说的可是赵家的女儿？”钰官对我的事一清二楚。
　　我点头，“不要声张，悄悄把人带出来，你得使些法子，不要让她的亲族被连坐了才好。”
　　“九爷你说呢？”钰官不敢自作主张。
　　舅公道，“照大姬说的去办，我们在京中等你。”
　　“可是……”
　　“无妨，去吧，有云敛在。”
　　钰官朝云敛拱手一拜，“那九爷就交给少将军照料了。”
　　云敛呆愣地点点头，“好……”
　　我幸灾乐祸地掩住嘴。伺候恶煞，哼，这下他可倒大霉了。

　　龟滋与京城相隔几千里，哪怕是每日快马也要两月才能到达京中。我们先乘马车，等过了半月我臀上的伤好了才改换快马。
　　“没想到九爷骑马竟也一点不落下。”云敛也对这个瞎子刮目相看了，“可他这段时日像是不太舒心的样子。”
　　翩翩低声道，“九爷向来都是这样，你又不是今日才认得他。”
　　我看了眼那前面搭着脑袋唉声叹气的人，哼道，“他的钰官儿不在，自然不舒心。”
　　云敛摇头叹道，“钰大哥卓尔逸群，竟是人家的……真是可惜。”
　　我白了他一眼，“先别讲人家，说说我叫你做的事。”
　　“你还惦记着那个小子？”云敛受不了地叫起来，“我说了多少回了，查不到就是查不到。”他忽然冷了脸，“不过我是知道他绝对大有来头，每回顺藤就快摸到瓜，总有些大人物出来掐断。”
　　“大人物？”
　　“知州、通判也就罢了，监司与帅司也亲自出马，将我的耳目统统……赶尽杀绝。”说着他在颈子一横。
　　“赶尽杀绝？”翩翩掩嘴。
　　云敛道，“反正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的确是有来头。”我皱紧了眉。云敛不是一无所获，他至少查到那人也和我们一样一路向东而行，只是分走不同的路。而能一路上让各地官府都施以庇护的人，绝不是西北一个小将而已。能有如此号令的人，必然是……
　　“或许是京城里的哪家公子。”翩翩也猜到了。
　　我冷笑道，“云敛先别查了。去了京城正好，敢到我的地盘上找死。”
　　“你的地盘？”云敛道，“你这口气够大的。”
　　翩翩笑道，“京城即便不是小姐的地盘，那也是六殿下……对了，小姐，你有没有发觉，你近来口中念的人似乎不是六殿下，而是‘那小子’了。”
　　“我就是念着他！”我咬牙狠道。
　　“可你认得他么？”云敛道，“虽说我是知道他们一路上的大致去向，但那一行人中有数十人，谁是‘那小子’我可认不出。”
　　“我认得出！”我摸着脖子说道，“他右边脖子有一条两寸长的疤。”
　　“这到处喊打喊杀的，谁身上没有几块疤。”翩翩无奈地说。
　　“我不管！只要看着颈上有疤的，我全砍了他们的脑袋！”
　　两人齐齐哼笑，云敛轻蔑道，“那你去砍吧。”
　　“你们以为我不敢？”
　　“你敢，你敢。”翩翩打着哈欠说。

　　早春一过逐渐转暖，舅公也变得懒懒的。越临近京城，他每日越是昏昏欲睡。往日别人稍有一句不顺他的意，他便要把人收整死才解恨。而近来，哪怕翩翩梳头时扯掉他的头发，云敛不当心把茶水泼了他一身，他也只是懒懒地挥挥手。
　　舅公并不喜欢京城，他曾说，那里人人不挥刀不举剑，却可在谈笑间埋下千尸万骨，相比沙场上一刀一个，那才是真正的修罗场。彼时，我只觉得他不是个常人，并不将他的话当真。
　　这四年，舅公并不把京中的事多说与我听，甚至刻意让我闭目塞听。常年在边疆行走，对于京中我知之甚少，可这几日居然听了许多不得了的事。
　　“刘二哥你也太想不开了，怎会连何家的女儿也敢娶。连京中的人都说，沈七不娶，六王不嫁……”
　　茶棚中，我竖着耳朵听到邻桌的人说起这些话，当即忍不住走了过去，“你们几个，这话如何说？”
　　三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抬起头来，一见我便缩了一下。那方才说话之人问道，“公子是从京中来的？我们几个只是胡言乱语，公子莫要怪罪，莫听到耳里……”
　　三人以为我是京城来，想着兴许是王侯家的公子，怕说的那些贵胄是我相识的，这便噤声了。
　　我缓和了些脸色说道，“你们别怕，我不是京中来的，只是听着你们的话很有趣便来嗑嗑牙。”我在空座坐下，三人赶紧挤在一块儿，畏惧的样儿让我哭笑不得，我究竟有多吓人啊。“这沈七说的可是沈郡公家的七小姐？”
　　“这……不知，我等不知。”
　　我耐着性子又道，“那你们方才说的是？”
　　“没说，公子听错了，我们什么也没……”
　　“说！”我一掌拍下去。怪不得我凶悍，好些人就是这样，不凶一下他们就像上吊一般半天说不了三句。
　　翩翩忙来按住我的手，“小姐别气，别与这些瞎眼的一般见识。”
　　“小姐？！”三人惊呆。
　　翩翩横眉道，“叫你们说就说，再废话割了你们的舌头！”
　　“是是是，我们说的正是郡公爷家的七小姐……”
　　沈七不娶，是说哪怕是郡公爷家的七小姐，哪怕是这等贵小姐，也绝不要娶来做夫人。归其原因，不仅是七小姐早已过了嫁杏之期，还有那女子实在不顾廉耻。竟为了做太子妃，将自己送到了太子的榻上。而即便如此，太子殿下仍将这女子送回家中，连个妾的名分也不给她。

　　“妙弋竟如此糊涂！”我气得又是一掌。虽说从三人的话听不出究竟，但我清楚妙弋的性子。那女子必定为了嫁太子，做出了不堪之事。
　　“不准走，回来！”我叫住那想要逃走的人，又道，“再说说何为‘六王不嫁’。”
　　“这不能说，不可乱说的！”
　　我眯眼道，“不说可以，来，张嘴，我先量量你们的舌头有多长。”
　　无辜的三人哭着脸，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敢开口。
　　我叹道，“我就是个过路的商人，你们看我这风尘仆仆的样，听我这口音，必然是外地来的。此番要进京是去做买卖，想说趁着京中有亲戚为官正好交些权贵，这不事先打听清楚如何成，你们说是么？”
　　“原来如此。”那三人终于放下戒备，这便打开了话匣子。
　　“这六王便是当今的安西王爷，如今尚未娶妻，可京城中呀，不论是官家小姐还是商贾家的女儿，都不敢嫁给他。”
　　“安西王爷？”我看着翩翩，“何时出了个这样封号的王爷？”
　　翩翩摇头，“你且听他们说。”
　　“知不知道什么因由？”一说起别人的笑话，这些人立马来了劲儿。
　　“什么因由？”
　　那三人怪笑了几声，其中一人说道，“听说两年前，皇上和惠妃娘娘便张罗着给他娶个王妃，本是定下了白家的二小姐，宫里把聘礼都抬出来了，可没过几日便说不娶了。”
　　“为何？”我心里盘算着白家二小姐是谁。姓白的我只知道一个，白侯爷家，当年他把三子送到学塾时，我与他迎面撞上，还被他家下人骂是瞎了眼的丫头。
　　“听说……”那人左右看了看，俯在桌面上悄声道，“六王爷在狩猎时被野兽伤了……”说着他看了眼‘唯一’的女子翩翩，红着脸说，“伤了龙根。”
　　“龙根？”我不解地问，“是什么？”
　　三人瞪出了眼珠，“这你也不知？”
　　我又看着翩翩，“是什么？”
　　翩翩抱着脑袋跺脚，“不知啊！”
　　“为何伤了龙根便不能嫁他？”算了，不知便不知吧。
　　“看公子你的年岁也该有几个通房了吧，你说为何，伤了那/话/儿不就不能人道？再是王爷，哪家贵小姐愿意嫁过去守活寡。”
　　“守活寡……”龙根我是不知，可守活寡我大约懂了些，立刻跟着翩翩红了脸。“等等！你们说的六王爷，安西王爷，他如今年岁几何？”
　　“大约十七八的光景，想想也真是可怜，贵为王爷又如何，那不和太监一个样……”
　　我没听三人越来越不堪的下流话，只觉得双手在发抖，脑袋在发抖，浑身都在抖。
　　“六王，十七八……”翩翩也惊骇地说不出话来。
　　那不就是容晟佑！

作者有话说

　　有事耽搁了，昨天没更新也没请假，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