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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将军侍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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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浓烈的血腥臭味儿将我熏醒过来,睁眼只看到了一线天空,看那光景似乎已经到了午后。
我使劲推开压在身上的重物,蓦地对上一双鼓出的眼珠,害怕地转开脸,用手将它们合上,又再移开横在胸前的一条腿,想要起身,可脚还被一个胖子压着。
“吃成这样,做身盔甲也要多费不少料。”我喘了几口气才把双脚抽出来,站起身望着四周,冷风袭来不由得哆嗦了几下,“未时过了,趁没天黑找找看吧……”
十四岁的女孩儿此刻该做什么呢?妙弋或许在凉亭中弹琴,歇下时会品些茶点。润儿不用说是在作画,也会一边与绣娘说说刺绣的事。泷司华和谢恩敏不是练剑就是在看兵书。再说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大约是在操持家务,也有的在准备嫁妆。又说那些粗使丫头,顶多也不过在烧锅刷洗。
而我泷五娘却在这片尸横遍野的荒野中,寻捡百夫长的佩剑!
“找到多少了?”那瞎子的声音传了来。
我举起手中的破剑回道,“只寻了两把,有把断了。”
“我说了,有三名百夫长,你却只找到了两把。真是不听话,有你这么不乖的女儿么?”
我哼了下鼻,“那就有你这种把女儿踢到死人堆的舅公?”
天刚蒙蒙亮时,这片地便起了一场厮杀。我在睡梦中被恶煞刨起来,说是要来这儿给他找剑。到了这儿的山堆上已是酉时,他指着山堆下说云祭将军的百夫长会配上一柄利剑,下面有三名百夫长,要我去把那三把剑一并给他寻来。
双方兵将少说有也五六百人,这会儿已经死伤了四五百,尚有六七十人洒血抛头,我让他等会儿。他说好。可那‘好’字才出口,我屁股上就挨了一脚,这就连滚带爬地闯进了这片屠宰场。
那已杀红眼的士卒早已是阴间的冤鬼,见了我这寻常百姓模样的人也不会停下他们的刀戟。我刚爬起身,一把铁戟就当头砍来。好在这时有一个被刺穿胸膛的扑倒下来替我挡了一下,否则我这会儿已没了半边膀子。
这些年我是学了些武,可也只是会耍耍钰官教的花枪。刺手空拳对付两三个大汉已是吃力,更别说这些个个将人当瓜切的索命鬼。战场之上,区区拳脚是无用的,拼得是命,比的是不怕丢脑袋。
恶煞自然是不怕的,因为丢脑袋的是我,不是他!见我差点去了阎王那儿,他还在喊着让我快些去找东西。
我好不容易避开了几刀,一头扎进一堆残肢破体中,想着做个躺尸先避一避。巧得是一人随之砸下来,头盔磕到我的脑门,我便干干脆脆地闭上了眼。
当我醒来时,这片战场除了我似乎已不见第二个活口。这两年大大小小的战事我见过不下数十回,尤其是越往西北,每一个人脸上都浇溅着别人的血。
恶煞曾说要把我带去阴间,他确是说到做到。
“擦,擦擦……”几乎吓傻的翩翩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抖着脚上来为我擦干净脸和手。
“害怕么?”舅公抬眼望着周遭,像是他那瞎眼看得见这一切似的。
他一张嘴我就闻到了花酿的味道,敢情这恶煞把我丢在这儿,自个儿却回去喝酒了?!
我懒得回他,只管抓过钰官递来的水袋猛灌下去。我说怕,他就不会一脚将我踢下去?他依然会,所以我从不在他跟前说怕。
“泷五,这地儿可美?”
我被水呛到了。恶煞也就罢了,偏还是瞎眼的,我泷五娘究竟干了哪些伤天害理之事,老天你要如此灭我!
“小姐,喝慢点。”翩翩忙给我拍背。
“华朝的江山可美?”他又问。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道。
他摇摇头,“我瞎了眼,瞎了很久了,这便叫你来帮我看看。”
“不美。”我回道。
寸寸血染,步步杀戮,哪里美了?
他点点头,“她原是很美的。”
“舅公……”我竟然想要宽慰他一番。
这个不知年岁的男子,究竟是一个哪样的人,我也说不清。他对我残暴无比,对旁人也冷血无比。任何人的性命在他手中都可像蚂蚁一样捏死,自然也包括我泷五娘。可有时,就像此时,他看不着见不到,却总是对着这些血流成河的土地露出悲色,分明是个恶煞,却犹如神佛泣泪。
“前面的几位,当中可有大姬,泷家大姬!”
我转过头当即一惊,约有十来人马。个个身披金甲,见之悚然。而他们竟然悄声无息地站在了我们身后,靠的这样近,连钰官也没察觉!
那出声的是位少年将军,年不过二十,金甲红披,英武不凡,同样也目中无人。
我见不得他那眼在头顶上的样子,没作声,只在一边让翩翩给我收拾脸面。
“叫你呢,死了么?”舅公哼了一声。
我撇了下嘴,继续闷声。
那少年郎走过来,上下将我打量一番,渐渐露出讶异之色,“这位小公子是……唔!”
不等他说完,我的拳头已冲了出去。他按住肚腹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我吹了下拳头道,“好说,泷五娘而已。”我最恨旁人叫我公子或是少爷云云,眼睛瞎了么?
“你是大姬?!”他叫得更大声了,活像我只配称作大娘一般。
“小姐别气别气。”翩翩忙安抚我,转身冷道,“这便是泷大姬,找大姬何事?”
“大姬……”他喃喃一声,似乎很不甘愿地受下了这事实。于是再后退一步,单膝跪下,“云祭次子,云家后人云敛,拜见大姬,大姬金安,思华!”
我心里依旧在怨恨他叫我‘公子’,只是掀了下眼,“何事?”
“家父特命我来迎接大姬!”
我看了眼手中的两把破剑,冲舅公道,“去么?你要这剑,想必云家多的是。”
舅公了无兴致地摆摆手,“你把他那把取了,不就凑齐三把了?”
我哼道,“他又没死,何况我也打不过他。”为将者,剑在人在,人家还没死呢,岂会把佩剑给我。
我刚这么想,那云敛已取下佩剑双手奉上,咬着牙帮子道,“请大姬笑纳。”
我不解地看着翩翩,“他在气什么?”
翩翩尴尬道,“小姐,别动不动便说别人死。”
我道,“我是说他没死。”
“请大姬笑纳!”他粗着脖子喊道。
我摆手道,“君子不夺人所爱,等你埋入沙场我会去刨的。”
“你!”
“走吧,不是要带我去见你爹?”哼,敢叫我公子,不收整你才怪。
这野地距青塘大约三十里,云府在青塘城中,我们一行人赶着车马急行了三个时辰才到。
来到云府门前时已是入夜,那大门前照得火光通天,两三把支火把将那些兵将的脸熏了一层薄薄的炭灰,看那样子早在此处等候多时。
“下臣参见大姬,思华……”
站在最前的是一名年约四十的妇人,头戴宝石冠冕,身披绮罗华服,长得是颀长高挑,却未免显得瑟缩,就连行礼拜见肩头也在微微发抖。
相反在她身旁的中年男子,虽是低垂着头,一条腿还缠着见血的白纱,但难掩那磅礴之气,轻轻抱拳便觉合山拢河,让人不敢轻视。这才是云家真正的当家人,青塘一带人人敬畏的云祭将军。
“云夫人,云将军免礼。”我没有伸手去扶那妇人,只怕轻轻一碰她就散了架。
其实何必呢,我早知媓族人中如今大多数已非女子当家,可却回回都要推出家中的夫人来应付我,生怕我怪罪他们。我一个空有大姬名头的小女子,又能将他们如何。
云祭不是个拐弯抹角之人,等我进府梳洗吃食过后,也不管天色是否晚了,这便冲进了我的房中。
听完他的话,舅公笑道,“将军果然是无事不烧香啊。”
“九爷恕罪,云家危在旦夕,下臣这才不得不惊扰大姬。”相比于我,云祭对舅公更为尊敬些。
云祭和他的二子说了一大通,其实也无非就一件事。青塘虽是他云家掌管,但这西北地界靠东的大半都是端王姒央的封地,如今姒央要收回云家的兵权,云家这就不干了,便要我来为他们做主。
可我觉得十分可笑,且不说这本就是端王的属地,人家有权安排布军设防之将。只说这亲疏贵贱,他云家是媓族人,莫非姒央就不是?真要论起来,姒央可算得上媓族的皇亲贵胄,真要我做主,我为何要为他云家说话?
我故作沉吟,片刻后道,“端王只是将青塘的驻军另作安排,仍旧让云将军掌管这青塘政事不是?云将军何须多虑,北疆动乱不堪,端王调兵前往也是合情合理的。”
云敛怒道,“大姬这话说的轻巧,我云家若无兵权,还能是云家么?”
“敛儿,不得无礼。”云祭虽在斥责,但看得出他也想说这话。
不错,正像他们所说,云家手中没有兵权,那下场只有一个,任人鱼肉。端王的意图已然明了,他要灭了云家。归其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功高震主。云祭将军不仅在西北声望极高,更掌管着端王手中的过半军权。这二十年来,云家一面负责守卫西北的东边门户,阻止领邑唐王的窥视。一面抵御西边北番的滋扰,牢牢地挡住异族人的入侵。端王虽忌惮云家,但却不得不依赖其护住自己的地盘。而如今,端王已与唐王连成一气,这便有了撤掉云祭的底气。
不怪端王不留情面,实在是云祭自己太过了得,一个足以自立为王的臣子,哪个王敢留他。本是一柄剑,可却能随意指使主人的臂膀,再能开天辟地,主人也唯有忍痛斩断。
“云将军的意思是要我……”
“下臣望大姬能前往王都,向王爷力证我云家对他绝无二心!”
王都说的是律州,端王府所在之地。一个封王的府邸也敢称王都,这华朝究竟有几个皇帝。
我点点头,“我倒是愿意为云将军走这一趟,但将军真以为王爷会听我片面之言?”
事到如今,谁说也没用。端王已将唐王的八万大军引到了青塘门口,只要云祭不在他限期内交出军符,届时端王以扫灭叛逆的名义大军压境,且不说云家的六万人马能不能敌得过,云家真要起兵相击,单是乱臣贼子的名声,他十个云祭也担不起。
我虽是泷家大姬,是媓族那可笑的王,可我的话实在没多少分量。端王祖祖代代艰难苦守的这一片天地,又岂是区区一个女子能撼动的。
“大姬。”云祭的长子云扬走了出来。
他虽与云敛是亲兄弟,但与胞弟的张扬跋扈不同,斯文儒雅的男子很是稳重内敛。他们两兄弟的名字真是起反了。
“王爷未到,可云家麾下却已是分崩离析。现如今,我云家已不求兵权,只求我三族千人保个周全。”云扬叹道。
我看着眼前的父子三人,没想到整个云家他才是个明白人。端王杀机已起便不可能收回,如今能保住家已是奢望,更别说还想掌握大权。
“舅公,你睡着了么?”我白了眼那坐上昏昏欲睡的人。“舅公!”那恶煞竟然索性闭上眼打起呼来,居然给我装死!
我呼了口气走向云祭,“云将军的腿伤何时痊愈?”
云祭眼睛一亮,忙道,“只需半月便可痊愈,大姬尽管安心留在青塘。”
云扬忍不住摇了摇头,我也唯有可怜地看着这云将军。我懂他的心思,事已至此,他竟然还奢求我能在他云家坐镇,让他能正大光明地与端王对阵。护卫泷大姬这个借口,足够了吧。
难怪端王在这风雨飘摇之际还想着断了云家这只粗实的手膀,换做我是端王,这人也留不得!
我想起刚才在门口跪拜的数十名女眷,个个娇美的像花儿一般,唯唯诺诺地跟在自己夫君身旁,时不时地把披风给他们系紧,生怕他们在这夜里凉着了。哪怕是夏日,夜里也很凉,她们也会担心。
这些年我看多了,男儿只管肆意畅快地抛洒热血,何曾在乎过那畅快中含了多少女儿泪。
“半月?”我笑了笑,“我看是好不了了!”话间,冷不及防地抽出他腰间的佩剑,以握枪之姿,将这长剑的剑尖刺向那条伤腿。剑未出鞘,但钰官教我的这招‘凤凰点头’,足以一击击碎他的膝盖,让他从此再不能驰骋沙场。
不是我多有能耐,而是在场的人万万也想不到我有此手脚。云敛是非常厉害的,在我拔出他父亲的佩剑时,他的剑也出了鞘。而在我还没得手时,他雪亮的剑口也割在了我的脖子上,只是他不敢下手罢了,否则我哪能废了云将军的腿,早就人头落地。
“放下你的剑。”钰官也把剑搁在了他的肩头。
云敛却不为所动。
云祭则跪倒下去,面无表情地问道,“不知下臣哪里得罪了大姬?”
“钰官,去给舅公松松肩。”我道。
舅公睁眼叫道,“好女儿!钰官儿,快来快来。”
“九爷,慎言!”钰官收回剑,撒气地退到一旁。
我哼了声,还说不是男宠。
随后,言归正题,“云祭为抵御北番异族重伤而残,即日起卸下青塘大将军之名,将兵符传与次子云敛少将军。不过……”我转头看眼那纹丝不动的剑,“云敛胆敢以下犯上谋害大姬,即日起从族谱划去。”我又高声道,“舅公,谋害大姬的罪有多大?”
没讨了便宜的恶煞狠道,“凌迟也可。”
“哦。”我继续道,“云敛处以凌迟。”
“大姬!”长子云扬跪了下来。
“大哥,别求她!”云敛依然死死按住他的剑,“我看她能耐我何!”
我吹了口气,“我也就一说,你们听听就成。云敛罪该处死,但念其文武韬略,是难得之才,嗯,那就贬黜为奴,从今往后当我的随从吧。”
“你的随从?”云敛惊叫。
我没看他,只对云扬说道,“方才我说的话,你记下来。我也没什么印的,给你按个手指印,你连同兵符一起拿去给端王。再问问端王手下缺不缺个文书,你去讨个职。”
云扬点头不语。
我又道,“至于这青塘城,我听闻大小姐学识渊博,又聪慧大体,让端王教给她管上一阵也无不可,毕竟我媓族是要女子当家的。”
云扬愣了许久,慢慢垂首,“多谢大姬对我云家的大恩。”
“谈不上恩,你们恨我也无妨。”
云祭将军废了,继承人少将军云敛被我带走了,长子云扬又去做了质子,云家宗族也就剩下一个长女,虽说也有些担当,但不足为患。我想端王应该暂时安心了。
“云侍从,走吧。”
我拉了拉不断回头望着家门的少将军,有什么可看的,男儿大了自然要离家。
云敛甩开袖子,抬头仰望这片再也不属于他的天空,轻声道,“泷五,我恨透了你。”
我笑了出来,“喜欢我的人还真不多,我也不稀罕你这一个。”
少将军含恨道,“小小年纪,你倒是狠毒的很,不愧是泷家女子。”
我叹道,“你不愿离家,不愿离开你掌控的天地,不愿俯首于人。可我何曾愿意,当年喜欢我的人与我拉断了手,不也被分开了。我生来就能使唤翩翩,却同样要被支使,被我这舅公虐待,这便叫做代价。众人平等,无人例外。”
他讪笑道,“这话从你口里说出来也脏了佛陀。”
我擦了擦嘴,“自然你也可以选择,选择不做我的侍从,可失去云家少将军的身份,你也不过是一介武夫,要么当个阵前小卒,要么做个山林猎户,你愿意么?你不会愿意的,因此别再抱怨……”那个人!
“小姐?”翩翩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怎的了?”
我推开云敛冲进了人群中,可再伸长脖子看去已见不到那个背影。
“见着谁了?”翩翩跟上来问道。
我摇摇头,“我看错了,他怎会在此现身。”再说他已长大,我怎会认得他的背影。
惹人厌的云敛,让我说了一大通又想起了那人。
三年多了,小六你如今可好?别记挂我,我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