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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打掉了牙 ...

  •   我又能如何,还是只能半身埋在淤泥中背这第三卷。
      我不知舅公究竟要如何折腾我,自从跟了他,我的手折断过三回,脚瘸过两回,挨打挨罚不计其数。总之,他有数不尽的各种法子来收拾我。
      可他也带着我一路走了许多地方,让我知道了哪里种粟、种稻、种麦,也知道养桑麻、育六畜是百姓主要的生计。还知道地税和户税之外,百姓还需上缴头子钱、农器税、牛革筋角税、蚕盐钱、曲引钱、市例钱等等诸多捐税。
      这些都是从前夫子少有涉及或者压根没教过我们的。问舅公为何要我学这些,他只哼笑道,收拾你还需要因由?老忘八!
      心里一边骂着老忘八一边使劲背着第三卷,好在我向来一用心便忘了别的事,到最后忘了去骂他,也忘了这刺骨的冰寒,不消半个时辰就将第三卷牢记下来。
      “还冷么?”
      我摇头道,“热……”非但不冷,下半身还像火烧一样。
      “钰大人的药油果然好使,你看我的手都快融了。”
      我一看还真是,她那红红的手心像染了红墨一般。这药油是钰官用北疆的一种方子配的。北疆是苦寒之地,在外谋生的人常有被冻透的,回到家中只要用这辛辣的药油浑身狠撮一遍,筋骨就活了过来。
      “我饿了。”
      “早热好了。”翩翩忙把一碗热食端给我。
      我也不看是什么就往嘴里扒,三两下就把肚子填满了。
      翩翩错愕地说,“九爷只给你吃这些野菜干肉,我还以为小姐会挑嘴……”她说她尝过那野菜,苦涩得难以入口。
      我吸了下鼻子,哼道,“那他是整不了我了,我很久以前就不挑嘴了。”
      翩翩愣了下,这就去收拾碗筷,其间她又问道,“小姐,你会觉得苦么?”
      “苦?”我不解,都说我不挑嘴了。
      “我不是说野菜。”
      我听出她的意思,撇嘴道,“总不见得比京城的日子舒坦吧。”这不在说废话么?“倒是为难你跟着我受罪。”
      她摇着头,“我也就是做些丫头该做的事。你走路时我在车中,你被打时我在旁看着,你今日在池子里泡着,我不也在这屋里围着炉子。小姐,和你相比,我真是在享福了。”
      “你好啰嗦,快出去吧。”撵走了她,我又悄悄拿出包袱里的布料和针线。倒不是怕她见着,只是那丫头每回见我捉针就在一旁取笑。

      正在我聚精会神与针线大战时,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听出不是翩翩,我刚把东西塞进包袱扔到一边,那恶煞已冲到了跟前。
      “钰官,哪里?”
      钰官面带歉意地向我拱下了手,说道,“正北偏两寸。”
      舅公转了下脚步,走过去一把抓起包袱扯开,“嘶……”
      我心欢喜,活该被针扎了吧。
      “这就是你没背完农桑要术的缘故?”
      我见他面露狠色,急忙冲上前抓抢,“还我!”
      他一掌将我推开,提起那衣裳说道,“拿火来!”
      我大叫,“不要!”
      可那钰官已把油灯递到了他手中。
      “你这不长进的东西!”
      “住手!你敢!”我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拼命想去打翻那油灯。
      “你还敢来抢!我今日不断了你这双爪子,明儿就送你去当绣娘!”他火冒三丈地揪住我的后颈发摔向一边。
      “你尽管打断,但不许给我烧了!”我再次上去对着他又抓又踢,眼看那火苗就要点着衣裳,惊慌之下我忘了他曾经的警告,抓住那手就咬了下去。
      “松开,别让我再说第二回。”
      看着地上烧着的布衣,我吼叫一声把牙齿扎得更深。死老忘八,他可知我那衣裳就快成了!
      “五小姐快松开,九爷要火了!”钰官喊道。
      他火了又如何,我还火着呢。那是我做给小六的啊!他知不知道我用了多少心血!他可以打我罚我,但就是不许烧了我的衣裳。今日不咬断他的手,我绝不松口!
      “除了咬人绣花,你还会什么!”
      “唔……”这当面甩来的一拳,让我满眼的星子过了许久还散不去。
      晕乎中我只听到了钰官和翩翩的吵嚷,能感觉到的就是满嘴的血味儿。
      “小姐快张嘴,张开嘴让我看看啊!”
      我被她硬撬开了嘴,只觉喉咙咽了块硬物难受得紧,用力咳嗽了两下便张嘴吐了出来。
      翩翩捡起那东西,叫得像被杀一般,“小姐的牙!九爷,小姐的牙掉了啊!还是在这面门上的,我可怜的小姐啊!”
      钰官的咆哮随之响起,“你疯了么!你竟然打掉了她的牙!她可是个女儿家啊!早让你知轻重知轻重!你为何就是听不到耳里!你这是要毁了她啊!”
      舅公似乎也吓得不轻,哪有心思去追究侍从对自己的顶撞,只是低声道,“我哪知她那么不经打……”
      钰官将手往门口一指,“你走!出去!”
      于是,头一回,老忘八夹着尾巴溜走了。

      虽说一嘴的血其实也不大疼,等翩翩给我收整干净过后,我才意识到这事儿似乎不是我想的那么轻巧。
      “拿镜来!”
      被恶煞打掉的牙不是正中的门牙,但也没差多少,是右边紧挨着门牙的那颗尖的。我对着铜镜,抖动着嘴角笑了一笑,顿时觉得天崩地裂。
      “啊——!我的牙,我的牙啊!”
      翩翩看着我,弱声道,“方才也不见你有动静,这会儿才哭不觉得晚了些?”
      “你懂什么!”我对着她裂开嘴,“你看看,这模样有多丑,有多丑!”
      “这也还好……”
      这说风凉话的人,我恨不得掐断她的脖子,“还好?我破相了!我破相了你知不知道!”
      她被我摇得站不稳,赶紧安抚道,“不会不会,小姐不知长得有多美。绝不会因缺少一颗牙就有损相貌。”
      “当真?”我停了下来,见她很是勉强的样子,又拿来铜镜照了一照。镜中的人有多美我是不知道,我只知她咧嘴的时候那缺牙的样子有多丑,“呜呜……我完了,我真是完了!”
      “小姐你别哭啊,不过是一颗牙,你从前比这伤的更重,也没见你哭……”
      “你哪里懂哪里懂!”我扑在桌案上哭得好不伤心,“你没见宫里宫外那么多俊俏的小姐么?你说要是小六见了我这样,他还能要我么!呜……容晟佑他定是不要我的了!呜呜……”
      “……那你好生哭吧。”

      随后的几日,我少有开口说话,更加喜不露色,生怕一启唇就把那缺牙洞给人瞧见了。
      钰官见我成日闷闷不乐,晨起伺候完舅公就跑来给我说了件他以为我会开心的事。其实也只是说我们下一个地方会去一个美丽的寨子,那儿仿若世外桃源,重要的是那全住着我媓族的族人。
      “就这样?”我抬头看着他,这有何值得开心的?
      “还有……”他还想说什么时,唇边忽然露出了笑意。
      我赶紧压住嘴巴,他在笑话我?!
      “钰官,你其实是舅公的男宠对么?”我露齿笑问。他要笑就让他笑个够!
      他当即红透了脸,“五小姐休得胡言!”
      “我见你每晚都住在他房中啊。”我又道。
      “那是为了夜里照料九爷!”他咬牙道。
      我哼道,“那不就是男宠,听你这名儿都像。”
      “你!”温和的男子被我气得差点哭出来,几个箭步就跑得远远的。
      “你羞辱钰大人,我看下回谁还在九爷跟前帮你说话。”翩翩走来,叹了口气便蹲下身去,“他不过是想说你的靴左右反了。”
      “嗯?”我低头一看,果然是。

      在恶煞马不停蹄的折腾下,四月的时日眨眼而过。
      炎炎夏日,正是天干物燥的时节,尤其寨子今年遭遇大旱,堆在墙角的干草只需被那烈日多烤一会儿就会燃起来。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喁——!”我猛地勒住马,不让它高抬的蹄子踢死那丫头,“走开!”
      翩翩大叫,“寨子走水了!你看!”
      那浓烟滚滚何须她指给我看,我又不是恶煞,“烧得那么厉害。”
      “这些木房全是一间连一间,要是再不扑灭 ,整个寨子就全完了!”
      “舅公和钰官呢?”骂归骂,我还是不想那恶煞给烧成灰。
      “钰大人已将九爷带到外面去了。”她擦着汗说道,“寨子里连吃的水也不够,这会儿还刮起了这阵妖风,我看这天怕是不会开眼了,顶多半个时辰就……小姐,快趁火还没烧过来,我们去屋里赶紧把要紧的物件搬出来!要死了!险些忘了,九爷交代,族长给他的那本族谱还放在屋里,要快些去拿啊!”
      我也想起来了,“给小六缝好的那件衣服也在里面!快!”
      我一把将她拉上马,这就沿着石板路冲进了寨子。一路上尽是那哭天喊地的人,已被烧了家的一个个坐在路边哭号,还未被烧的,哪顾得了旁人,只管冲进自家将能搬的东西全搬出来。
      “别挡着道啊!”
      狭窄的石道被堵得水泄不通,我们好不容易才挤到所居住的木楼前。
      “哇呜……娘,娘——”门口坐着一个被熏得满脸漆黑的小男娃,嘶声哭喊着要娘,看来是和家人走失了。
      我下了马看着他,又望向那些叫喊的人,拧紧了眉,“翩翩,把堆得在那边的麻绳拖过来,将一头系在这根柱子上。”
      翩翩不解,“你这是要……”
      “快!不然来不及了!”我盯着那飞快蔓延而来的黑烟,与这木楼之间还隔着五间房,要是动作快点应当来得及。“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我将她牵来的麻绳栓在马脖子上,叫道,“快把那鼻涕鬼给我弄走。”
      翩翩连忙将小男娃抓过来,“你要做什么,倒是给我说说啊!”
      “你瞧仔细这楼阁的构造,只要拉倒了这根柱子,整个屋子就会塌下来。”说着我又把绳子拉紧了些。
      “你是说要从这儿阻断火势?!”她到底是机灵的,马上就猜中我的心思。可随即又摇头,“不成不成!你把绳子系在前面的屋可好?你看这火还没烧过来,还来得及!这房子是特意给九爷在池边建的,要是保不住,他可是要恼的!小姐,你听我说啊!”
      “谁听你啰嗦!”我调转马头,狠狠朝那马屁股抽了一鞭,“正是因为这屋和隔壁有一巷之隔,边上还有个池子,非得从这里倒下不可。你这畜生,倒是给我使劲儿啊!”我又再用力抽它几下。
      “那,那也得先进屋去把族谱和衣裳拿出来!”说着她就要冲进去。
      我一把将她拉住,“来不及了!”
      “族谱烧了,九爷会打死你的!”
      “滚远点!那鬼东西要紧,还是人要紧!”我大力将她推出去,拔出匕首狠狠插在那马臀上,“今儿你给我不出力,我明儿就把你炖了!”
      “小姐,你别去啊!”
      受痛的大马在前面死命奔扯,可还不够。我又绕到那柱头后面,使尽吃奶的力气去推撞,“翩翩,再给那畜生两刀!”
      “要塌了!你快过来!要塌了!”
      “快!”
      “小姐——!”

      在可怜的大马挨了三刀之后,柱子总算给它拉倒了。而上面的阁楼塌下来时,我来不及躲开,被当头砸了一下。
      不过幸好只在额头起了个大包,也只在头顶裂了条口子,血也很快止住了。
      “好险,小姐你要吓死我么!”
      “啊……”我抱住脑袋痛呼,“你才要杀了你家小姐是不是!给我轻点!”
      “你这会儿就喊痛,等九爷来了有的你……九爷。”
      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张烂嘴。
      “这就熄了啊?”舅公摇着折扇悠悠哉哉地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之后在我跟前蹲下,“好女儿,是你做的好事?”
      “嗯。”我不会奢望恶煞会夸赞我。
      他接过钰官递来的绢帕,瞎着眼胡乱擦了把我的脸,伸出手说道,“族谱呢?”
      我摇摇头,“没来得及。”
      “是么?翩翩。”
      翩翩忙说道,“九爷,火蹿得太快……”
      “族长。”他一出声,老迈的族长很快被人搀扶过来。“你给我说说,方才真是来不及了?”
      族长没说话,只让一名侍从站出来。
      那侍从恭敬说道,“大姬方才为了救……”掂量了一下似乎不妥,他改口道,“为了将这屋放倒,因而没顾上……”
      舅公点点头,“如此说来,是来得及啊。”他慢慢站起身,举起手道,“钰官。”
      钰官忙道,“五小姐没让这过半的屋子烧了,也算有功。”
      “拿来。”舅公轻声道。
      钰官只得咬牙把那包袱里的东西放到了他手上。
      “泷五娘,过来。”
      听他叫我名字,我深呼了口气走到他所指的地儿站好。
      “转身。”
      我背过身去。
      “跪下。”
      就知道逃不了,我屈膝跪了下去。
      他伸手摸了下我的脑勺,这是在量量位置,省得等会牵连了我的脑袋。
      “九爷,不可啊!”族长总算开了腔,他看着我双耳的绕耳丝,一脸罪过的样子,“不可对大姬如此,如此……”
      “族长。”钰官摇摇头,示意侍从将族长带离开。
      翩翩撇开眼不愿看下去,从前她是冲上来过的,但以过往的经历来说,这样只会害了我。

      那只手高高扬了起来,我看了眼那东西,低头闭上了眼。
      这是舅公对我的家法,他深知女儿家身上不能留下伤疤,所以特意用牛皮做了这一条两寸宽的皮带。以他的手法,用这东西抽打在身上,既能狠狠把人打痛又不会留下疤。最长也只是一两月,那身上的血瘀就会散完。
      这是他第二回动用家法,上一回是我偷偷在他洗浴的胰子里掺了痒粉,害他抓掉了一层皮,过后他也叫我差点掉了一层皮。
      上一回他是想了一夜才决定打我,而这一回他想也不用想,看来这回我犯得事儿要大得多。
      “嗯!”我咬紧牙受下了第一鞭,以双手撑着地才没扑倒下去。
      “你可知这族谱意味着什么?”话间他又抽了一下。
      我忍住背上的烧痛,嘴硬道,“不知。”这个老忘八恶煞,下手真狠。不就一本族谱,犯得着发这么大的火么?
      “不知?!”
      第三下抽下来,差点让我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那我来再对你说一回。哪怕今日这寨子全被烧光了,烧得鸡犬不留,他们仍是我媓族的一支。只因那族谱有他们先祖之名,有这全寨之名。大盛之家有谱,犹如国之有史,而今日被你毁了。”
      第四下、五下打在背上,我又向下伏了些。
      “懂了么?”
      我弱声道,“懂了……”
      “好。”他沉声道,“念你今日也算有功,我再问你一回。名和命哪个要紧?”
      “命。”啊!老忘八,当真要打死我么!
      “名还是命?”
      “命!啊……”
      “名还是命!”
      “命!命!命!你问多少回都一样!再让我选一回,我还是不会进去给你拿族谱!老忘八,你有本事就真打死我,打不死你就是孬种!你……”
      “小姐别说了!”
      我猛然回过神咬住嘴,背后太疼脑子太晕,还真骂出了口!这下不死都不成了!
      “嗯?”
      那恶煞却是把皮带扔了,绕到我面前再次蹲身下来,“你是护住了半个寨子,可你以为所有人都会感激你?”
      我擦掉眼上的汗水,抬起头来。站在那儿的族长和其他族人,那样子并未对我感恩戴德。族长虽不敢指责我,可他和族人们的眼里大多是敢怒不敢言。
      “名还是命?”舅公依然问道。
      我甩掉鼻尖的汗珠,“命……”
      他摸到我的头顶,我以为他想敲碎我的脑袋,却不想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戳了下我的脑门,“傻女儿。”
      鼻子蓦地发酸,方才那么痛也没哭,此刻眼泪却落了下来。他的口气,好像爹爹……

      “先把寨子收整好,族谱一事我们日后再论。”
      舅公一挥手,簇拥的人逐渐散去,只有钰官和翩翩留下来扶着我。
      见翩翩哭得要死,钰官说道,“放心,九爷有轻重的,他这八鞭没有哪一鞭重叠在皮肉上。虽说看着吓人,但上了药四五日后便不会痛了。”
      “给你。”一只小手伸到了我面前。
      是方才那个蹲在门口哭的小男娃,他手中是一条红黄绿三色彩丝结。在寨子里对人酬谢时,除了别的礼品还会有这么一条丝结。看来也不是没人感激我啊。
      我支撑着翩翩,腾出一只手笑着接过来,再轻轻摸着他的脸。
      他却叫道,“呀,你嘴里开了个狗洞!”边叫还边笑,“缺牙哥哥,你好笑人呀!”
      怒火攻心的我,手指一捏就将他的半张脸提了起来,“谁有狗洞,谁是哥哥,谁缺了牙——!”
      “哇——!”
      “小姐,别拧了,他还只是个娃儿!”
      “把那皮带拿我,我抽烂他的屁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打掉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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