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争凤戮》焰雪炎雪

30、已然长大

　　捆住双手的我已被前面的马拖着走了五里路，脚下的千层靴已磨得露出了大脚趾。虽说前面的人马几乎是走三步停两步，慢悠地让那马儿也不耐烦了，可我依然几次跪下地去。
　　只因今早舅公在用一种新的发油时问我，香不香。我老实说，臭。
　　“小姐，都说叫你别顶撞九爷，你为何回回都自讨苦吃！”翩翩从马车上下来，把水袋送到我嘴边后又是一通数落，“快一年了，你为何还是学不乖呢？”
　　一年前，舅公将我带离京城时，顺带让钰官去泷家给我扛一个丫鬟来。说是伺候我这种娇贵的小姐最是麻烦，须得有一个婢女来照料。他让我自己挑一个，我想了想便说要翩翩。早知道她会变得比凤绫还啰嗦，我宁可在外面重新买一个。
　　“来，快吃些饼。”喂完水她又把热乎的饼撕开塞到我嘴里，“慢点吃别噎着。”
　　“水——！”怎会不噎着，这么干的东西，吞下去都觉得扎喉咙。
　　“好，好，喝水，喝水。”
　　等我喝水咽下去，又再要吃第二口时，那枣红大马就走过来，吃东西都不让人安生。还有这瞎子为何总像没瞎似的，虽说这匹枣红马丢了缰绳也能自个儿识路，可那骑马之人未免也太行走自如了。
　　“好吃么？”他问我。
　　我懒得睬他，只管把饼吞下。
　　他也觉得无趣，这便调转马头，忽然又道，“到底香不香？”
　　“臭。”我依然回道。
　　他抖了下唇角，这就抽了两下马鞭疾奔而去，摔死这瞎子最好。
　　“小姐！九爷你绕过小姐吧——！”
　　我扑倒下去，在地上拖行了好长一段，他摔不死我倒要被弄死了。尖叫的翩翩追不上，只得大声呼喊钰官。
　　“九爷停住！”原本走在前方的钰官听到呼声赶紧折回来。
　　他的话在舅公耳中是有些分量的，听他怒声大喊，舅公只得不甘愿勒住了缰绳。
　　“五小姐，没伤着吧？”钰官忙上来解开我手上的麻绳。
　　我摇摇头，甩了下发麻的手腕，拍掉胸前的尘土，就地找了块石头坐下，“翩翩，饼。”
　　翩翩早已习惯我的‘处之泰然’，这便上来把饼递给我，再拿出绢帕倒出水为我擦脸。
　　“九爷，你说五小姐晨起时咬了你，你这才罚她。那这会儿呢，敢问五小姐又如何招惹你了？”钰官尽量压住怒火问道。
　　原来是说我咬了他，无耻。
　　“她……”想了半晌也找不出话说，舅公索性狠道，“我就是见不得她那养不熟的野样子！如何？”
　　“就为了这个，你就这般待她？”
　　舅公理所当然地点头，“一年了，哪怕是匹野马也该温顺了吧？”
　　钰官谛笑皆非，“你也不是今日才知道五小姐的性子。你越是凶她，她越不听你的话。”
　　“早知她这么难驯，我当初就不该答应老鬼婆。”舅公一脸悔不当初的样子。
　　“好了，我方才见前面有个庄子，今晚我们就在那落脚可好？”钰官转头看了我一眼，马上走了过来，“五小姐，真是伤着了？”
　　我按住肚子摇头，“不是，我肚子疼。翩翩，这饼放几日了？”
　　出了泷家，我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人吃过一顿的饭菜还要放到一下顿再吃，有的还会放上好几日，长了霉毛刮去了同样热着下顿吃。
　　翩翩叫道，“这是方才在镇上买的呀，莫非不干净？”
　　“好疼……”下腹一阵翻搅，我只觉得有热热的东西流出来，再一看腿间的外裤上竟然有血。我茫然地眨眨眼，“像是哪里擦破了。”但除了肚子不觉得哪里疼啊。
　　“这……”翩翩惊讶地捂住了嘴，“小姐你！”
　　“是膝盖伤了？”钰官忙要拉起我的裤脚。
　　翩翩一把按住他的手，“钰大人，小姐这是，这是年岁到了。”
　　“什么？”我没听明白，钰官却是一脸不自在。
　　“九爷，这几日休得再让五小姐受凉受痛了，要让她好生歇着。”钰官将我抱起来放进马车，顺带狠狠警告了主人一番。
　　意外地，舅公竟是乖乖点了下头，只说了一句，“女儿就是麻烦。”

　　到了庄子，我们一行顺利住下了，有那恶煞舅公在就没有哪一回不顺利。
　　“葵水？！”我按住嘴，脸儿慢慢烧起来，“你是说……”
　　“嗯嗯。”翩翩点着头，“这就是说小姐你已经是大姑娘了。”
　　我羞得拿枕头挡住脸，偷偷看着她说道，“你先前说，若是来了葵水就可……就可生孩儿了对么？”
　　这下轮到翩翩羞得遮住了脸，“小姐你莫要动不动就挂在嘴边呀！”
　　“究竟是不是！”
　　“是是是。”她拉起被褥将我盖好，“不过每月的这几日你定要记住，不能受凉不能累着，只管在榻上躺着就好。”
　　“好，我躺好。”我轻轻捂住肚子，“这里能藏孩儿了，就是不知容晟佑那坏家伙有没有先藏到别人的肚子里。”
　　“都叫别说了！”翩翩怒道。
　　“哦。”这不心里想着一没留神就说了出来。
　　“你好生躺着，我得去找些布棉来，要是还痛，就把炉上热着的姜糖水倒来喝一碗，知道了么？”
　　“知道知道，啰嗦。”这一年我不仅知道如何倒水不被烫着，还知道如何沏茶如何梳头，甚至连洗衣叠被我也会了。只因翩翩时常会被差去采买，有时一去就是两三日，这些事我不自个儿做，难道还指望舅公来伺候我？

　　多亏了这事，舅公今晚才没来找茬。等翩翩一走，我立刻将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
　　“啊！”手太快被绣花针扎了。
　　这是一件只将前襟后襟缝制好的外衣，男儿的外衣，大约是十六七岁上下的男儿外衣。他个儿向来比同岁人高，哪怕他如今还不到十五，也是需要这尺寸的。
　　“这儿像是不对，拆了重来……”我懊恼地拿起剪子，慢慢剪开那缝线。
　　这裁衣缝衣，我已跟着翩翩学了半年，可那翩翩本就不十分擅长女红，她一个半吊子来教我就别指望我有多大能耐。
　　半年来，我学会了如何量衣的尺寸，如何去裁剪布料，可就是一捉上绣花针便像是拿了根柴火棍，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翩翩说的手巧指活。这头一件衣裳，缝缝拆拆了三月，那线缝仍是歪歪扭扭的，更别说往上面绣花。不管我绣什么花样，翩翩都说是同一种东西，一种不知名的虫儿。
　　“嗯，这样一来就对了。”我并不气馁，想着要快些做好这一件，接着再来一件冬衣。
　　在外的一年，我看过好些别家的夫人。大多并不美丽，可都十分能干，尤其都非常擅长女红。哪怕家中不富足，夫人们也会想尽法子让夫君一身体面。顾我无衣搜荩箧 ，泥他沽酒拨金钗 ，王侯家的夫妻并不懂这份情谊。
　　不过，翩翩说我这是画虎类犬……
　　“呼，好了，明儿再管袖子吧。”我举起手中半成的东西，透灯一看那缝隙处全是针眼，这衣还能穿上身么？我看着手指上的血眼，狠道，“他敢不穿，哼！”
　　“六殿下也真是可怜。”翩翩抬了一箩筐的布棉进来了。
　　我张开十指，“谁可怜？”
　　“小姐最可怜。”她撇撇嘴，过来帮我把针线收好，“你偷着玩乐就好，决计不能让九爷见着。”
　　“那也要他能‘见’得着。”

　　翩翩为我净身之后，眼疼身倦的我便呼呼睡了过去。正是睡得香时，感觉有什么在我脸上又摸又捏，我迷糊糊的掀了些眼缝，榻边像是坐了一个男子。
　　“小六……？”我张了下嘴，却没多少声音。
　　“这就长大了么……”他仿佛在叹息。
　　不对！眼前越来越清晰，这一身妖气冲天的人不是六殿下，是那个恶煞！
　　修长的手指在我脸上摸来摸去，最后还揪住了我的鼻子。敢情他是想趁我睡着时，割了我的鼻？！
　　“这模样……想必是极好的……”
　　见他抿嘴一笑，我吓得滚进床角，“舅……舅公，你走错房了！”这瞎子该不会是老来尿多，解决之后便进错房了？
　　“醒了？”他将那脸猛地凑到我跟前。
　　对上这压根不像瞎子的眸子，我只觉得要被妖怪摄魂了，惊慌地推开他的脸，“你想干什么！”
　　他无趣地抬起头，像个孩儿一样噘起嘴，“你舅公我是想看看，你今儿有没有被蹭掉鼻子。”
　　我一把捂住鼻子，“没，没！”他果然是在觊觎我的鼻子！
　　“哼，一个女儿家，挺这么个高鼻，想必是个薄命的。”他颇为同情地说。
　　你这老忘八才薄命！我心中骂道。
　　“哎。”他忽然丧气地垮下肩，“好女儿，帮舅公一个忙。”
　　“说！”被扰了清梦的我没一点好口气，方才还在梦着小六，他正要喂我吃酥酪就被这恶煞给掐断了。
　　他十分神秘地俯下身说道，“我一直不知钰官长什么模样，想‘看看’可他不让。你赶明儿在他饭里下点药让他死过去，让我也去摸摸他的脸。”
　　“你……”我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礼义廉耻他还有么，果然是个老忘八！
　　“如何？”见我没回声，他磨起了狗牙。
　　“我睡了。”我缩进被窝拉起被褥盖住脑袋。
　　“不许睡！”他扯开被褥，狠狠掐住我的鼻子拉扯，“你究竟答不答应！”
　　“不答应！啊……”
　　“再说一遍！”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答应就是不答应！”他没个羞耻也就算了，反正我不会助纣为虐！
　　“翩翩丫头，拿刀来！”

　　最终在钰官和翩翩的解救下，舅公没割了我的鼻。我卧榻的这几日他也十分好心饶过了我，可他终究是个恶煞，在我起身的这一日又开始伸出他的魔爪。
　　这日午膳时，恶煞霸占了庄里的湖心亭。这才刚开春，他却说要在这里边用膳边吹凉风。
　　起筷时，他忽然问道，“那本《农桑要术》，你看了几卷了？”
　　翩翩赶紧放下了碗筷，慌张地看着我。
　　我吃下一块春笋后才道，“看到第五卷了。”不过只是随意翻了一遍，有一半没记住。
　　舅公皱眉道，“我让你半月看完，这还剩几日？”
　　我道，“还有五日，我会在这五日内看完剩下的五卷。”
　　“好，你说你看了五卷，我就来问问你。”他放下碗筷，想了片刻后道，“就说说，第三卷十二篇，荞麦之耕收。”
　　我按了下仍在发疼的鼻子，低声道，“凡荞麦，六月耕。嗯……经二十五日，草烂得转，并种，耕三遍。立秋前后，皆十日内种之。嗯……耕地三遍，即三重着子。下两重子黑，上头一重子折，皆是白汁，满似如浓，即须收之，嗯……啊——！”
　　还在思索的我，没等下一句出口，眼前一个颠簸便像落入了冰窟。我惊呆地看着周身，不是像，这恶煞真把我扔进湖里了！
　　“小姐！”翩翩正要跳下来，被钰官一把抓住。
　　钰官向她摇头道，“这回是五小姐错了。”
　　“第三卷有十二篇？”舅公扶在栏边冷眼‘盯’着我，“荞麦是六月耕？”
　　这个庄子不比泷府，这个衰败的荷花池水也不深，我站起身来只淹过了我的腰身。我一面冻得直打颤一边回想，第三卷只有十一篇，第三篇才是荞麦耕收，而荞麦不是六月耕，而是五月。
　　舅公又道，“你若以为你是女儿身有不适我便会饶过你，那你可就想错了。正因你是女子，较之男子有先天缺陷，你难道不该倍加付出？”说着他便扔了本书册来，“你就给我站在里面，背熟了这第三卷才准起来！”
　　翩翩急道，“可是九爷，小姐方才身子爽利，这湖水如此寒冷，她会受不了啊！”
　　舅公狞笑，“要不你也下去陪她？”
　　钰官忙把翩翩拉到一边，摇头让她别再多言，惹恼了九爷，我只会被收拾更凄惨。
　　“这儿真臭，钰官，把饭菜端进屋去。”舅公嫌恶地扇着手，临走时还面向我，调皮地捏了下鼻子。
　　“你这老忘八——！”我痛声大骂。
　　原来他早就想好要收整我！我就说嘛，这湖心又冷又臭，他怎会有这雅兴。故意考我背书，还把农桑要术事先备好了。原来就是要报复我前几日不答应药倒钰官供他猥/亵一事。这恶煞要何时才会被天收去！
　　“五小姐。”钰官不忍地看着我。
　　我以为他要救我，赶紧巴望着他。
　　可他只是说道，“可还记得我教你的吐纳之法，这会儿一并练练，也可御寒。”
　　他，他！我就该助纣为虐！

作者有话说

　　舅公，我要如何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