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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鬼魅舅公 ...

  •   仔细回想,在这个祖王母露面之前,母亲大多对我轻言细语,虽说也有气恼的时候,也不过说上两句便走了。而有了祖王母之后,她便时常对我吼叫,上一回罚我跪,这一回竟真的打了火光。
      “五娘……”
      我避开她的触碰,低下头抹了下嘴角的裂口,“出血了……”伤口并不很疼,只是过去很久耳朵还嗡嗡响,半张脸也像铁在热锅上一样。
      祖王母为这一耳光沉默了许久,过后说道,“伶俜,还不给大姬看看伤处。”
      我头一回听到母亲的小名。茕茕伶俜,孑然无依,谁家会为女儿取这样的名儿。
      母亲忙点头,“来,随娘亲回屋。”
      我摇头,“翩翩,把你刚才收好的剪子给我。”
      “是。”
      “敢!”母亲的手快得像是箭一般,五指一抓便听到翩翩的肩头一声咔响。她扯断了翩翩的胳膊!
      “啊……”翩翩大声痛呼,将另一只手甩出去,“小姐,快!”
      我抢在众人之前一个箭步冲上去,狠狠撞开一个丫鬟,争到了地上那把剪子。
      “拦住大姬!不许她做傻事!”
      不愧是我的母亲,我不过说要把剪子,她就猜到我的心思。只是,她还是猜错了些。
      我将剪子在耳边比了一下,轻声道,“祖王母和娘亲不必惊慌,五儿可不会用这剪子锥自个儿。我只是在想,做了这大姬又是罚又是打的,还不如做回我的五小姐。可这耳丝也绕了,该如何是好呢?”我剪动了下剪子,大声喝道,“索性剪了这双耳可好!”
      “还不去夺了她的剪!”祖王母喊道。
      我立刻将剪子夹住耳朵,退后几步靠着门柱,“祖王母或许不知,这剪子是我让人磨过的,只需要两根指头轻轻一动,这只耳朵就没了。”
      “五娘,别弄得不可收拾。”母亲眼里透着哀求。
      我望着祖王母道,“您说过,大姬就该有大姬的样!可正是说这话的人,让我每说一句每行一事,全无泷家大姬的样!”
      “很多道理你还不懂,你还小……”母亲满满移动着她的步子。
      我冷道,“娘亲,别再过来了。”剪子果真是利,微微移动便感觉到了痛。“我不想与你们讲我小或是大,也不想与你们讲哪个理。我今日只有一个理,我要去为皇后娘娘送行,和六殿下一起送她最后一程。”转向祖王母又道,“你们此刻也只有一个理,要么让我走出这门,要么,你们另外找个人做这大姬。”
      赵大姑叫道,“大姬,这话说不得啊!”
      “说得!”祖王母将那拐杖一扔,抓住谢阿姆拖着她蹒跚的脚,步步向我逼近,“有何说不得!你要割了你这耳朵,好!你尽管割下它们。你割了,我再把鼻给你穿了,你若再割了,我把手给你穿了,你再跺了,不还有脚还有身?”
      这位老夫人,何时被人吓唬过,自然我也不例外。
      “不劳祖王母这样麻烦。”我把剪子一横,将那尖刀直接扎在喉头,“索性穿了我的颈子,五儿便不再气你了。”
      “五儿……”母亲紧抓住赵大姑不让自己倒下,“你上天入地都好,谁也管不着你。可那栊家的女儿是你的臣下,你岂能去向她跪拜!”
      “我只知她是小六的母亲!”我当真敌不过她们,可我早答应了小六要去的,我不能失信于他……
      “大姬!”“小姐!”

      预料中的痛楚没有到来,闭上眼的我没有见着是怎么一回事,只感觉到手腕一紧,接着手指一松,那剪子便不知飞去了哪里。
      “钰官,烨官,你看着这小丫头好生有意思。”
      不管谁见了那人,都会不由得抱住胸口,生怕自己的魂就此被他摄了去。我看着那张脸,脑中只有四字,花开荼蘼。
      绽放的牡丹国色天香,那是皇后,那是母亲。而他是一个男子,也非生得一副女相,可我却想到了这四个字。当一朵花下一刻便要凋零时,它会死命地将最后一滴精血极尽释放。那种啼血之美,无人觉得是美,只会让人惧怕,唯恐自己的魂魄也被他吸去做那花肥。
      “嗯,这丫头合我脾胃。老鬼婆,我收下了。”
      不等我再看他第二回,再眨眼就只见那飞扬的发尾,还有两个一直不见藏在何处的鬼影窜出到他两旁。
      见那侍从撑在他头顶的红伞,我这才发现门外已是秋雨蒙蒙。
      我追上两步叫道,“你是谁!”
      他停住脚步,只微微转了下脖子,“来带你去阴间的……鬼。”
      看着那白蜡一般的一段颈子,我吓得转过身。绕耳丝,虽然只有一只耳是,但那的确是泷家的‘绕耳丝’。

      不论如何,无名鬼的出现,让我被放出了门。
      当我出现在六殿下跟前时,他见了我包扎过的耳朵,什么也没问。只是将一件孝服递给我,“五儿,来,穿上。”
      “小六,你弄错了……”我不敢接手,这分明是五服中的‘斩衰’,可斩衰是嫡亲的血亲才能穿戴的啊!
      “没有错。”他亲自展开孝服,牵起我的手为我穿在身上,接着又摘下我头上的白饰,将一顶大小合适的丧冠罩了上去。
      我头一回穿孝服,更是头一回披这斩衰,原来越是亲贵的孝服越是粗劣沉重。我挺起身子将这一身支撑得十分笔挺,握住他的手说道,“是没有错。”
      无人敢对皇帝说,这是一国之母的丧礼,你必须得来。因而,皇帝没有现身。皇帝不在,也就无人管得了我。
      皇后入陵之后,我便陪着六殿下在这灵堂守了七日。
      “冷吗?”他握着我的手问。
      我摇头,“你知道我向来不怕冷的。”
      “别跪着了,来,坐着就好。”他自己先起身坐在蒲团上,跟着也拉我坐下,“母后不太讲究这些虚礼的,你也跪了一个时辰,再跪下去,她非骂我不可。”
      想着还有六个夜晚,我也坚持不了,这就依了他坐下去。
      “小六,你要节哀。”我摸了摸他苍白的脸宽慰道。
      他点点头,“母后熬了这些年总算熬到了头,这下算是脱离了苦海。只盼她下一世,莫再做这皇后。”
      我愣愣道,“皇后还不好么?一国之母,后宫妃嫔无不倾羡。”那贺妃不就是。
      他摇头道,“不好。世间最苦的差事,便是做这皇妻。五儿,难道你想……”
      “胡说什么!”我用力打了下他的手。我又不是妙弋,怎会想去做太子之妻。
      他抿嘴笑了又笑,最后端起地上的那杯冷茶,低声道,“要不……要不我们再给母后磕一回头,你把这茶奉给她。嗯,嗯,我是说母后生前从不沾酒,这会儿就以茶代酒祭她一番。”
      我傻傻地点头说好。全然没有发觉,拉着一个男儿的手给他的母亲磕头,再奉上一杯茶,究竟意味着什么。

      六殿下和我终究不是守陵之人,七日过后宫里来了圣谕,我们也只得撤出陵寝,回到了京中。就在我把六殿下送到宫门口时,泷夫人派快马来传话,说是要见一见六殿下。
      我想着母亲虽对我打骂,但六殿下毕竟是皇子,应当不敢将他如何。兴许是六殿下丧母,而皇后又与泷家有远亲关系,这便特意叫来宽慰一番。
      可如何也想不到,母亲叫人来竟然是为了‘赏橘’。
      “殿下快来看看这棵橘,这树已有百年。前些年眼见着要枯死,没想到今年不仅开了花还结了这一树的金灿。”
      六殿下望着那巨伞一般的橘树,惊叹道,“的确是一株灵物。”
      母亲招手后,一名丫头端来了一盘黄橘,“看看这果子,比桃儿还大上一些,味道更是鲜甜可口,殿下尝尝可好?”
      “多谢夫人。”六殿下正要伸手去拿一个,泷夫人却把那果盘推开了,“夫人?”
      母亲轻轻推着他的肩走向树下,“看那树干约有七八丈高,要特意做一条这么长的竹梯方能爬上去攀摘。但若上去了,下面有个坏心人把这梯子给你抽走,殿下说,这人还下得来么?”
      我皱眉道,“娘亲,你尽说这些古怪的话。”
      六殿下抬手让我别插嘴,“夫人,您是说……”
      “六殿下,六皇子,你的梯可高攀得上?你可有本事下来?”
      我隐约听出话里的蔑视,叫道,“娘亲,别说了!”我不明白她到底要说个什么意思,但却知道她说的橘不是橘,梯也绝不只是梯。
      六殿下没有回话,而是脱下宽大的孝服。不等我回过神,已快步冲向那树下架着的竹梯。
      “小六,你上去做什么,下来!”
      他充耳不闻,手脚并用、快速敏捷地攀上那树干,再踩着一根粗实的枝桠,伸长手去摘了一个圆大的橘子。
      “娘亲,别……!”
      母亲的身手也快,等他的脚刚离开竹梯,便上前去一脚将那梯子踢倒。
      “娘亲,你做什么!”我赶紧去扶起竹梯。
      树上的人却道,“五儿,别动。”
      我看到他的意图,惊叫,“小六别胡来!你会摔死的!”
      他压根不听我的,双眼盯住那根低垂的枝桠,连口气也不喘就已飞扑出去。
      “啊……”我只觉得心口一紧,眼睛也跟着黑了。
      下一瞬,眼前再次亮起来时,他已抓住那树枝急坠下来,枝桠扯断后他整个人摔下,以背着地,滚了几圈才停住。
      他没有发出一丝痛呼,只在地上喘了几下就支起了身,用袖管擦了下脸上的刮伤,这就拐着脚走向母亲。
      “攀得上,下得来。”他从衣襟内掏出那金红的橘子递给了泷夫人。
      母亲扬起唇角,接过橘子交到了我手中,“送六殿下回宫。”

      回到泷家的隔日我便被幽禁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执意要去给皇后跪拜,我早就想到会受到惩罚。想着关上一月也没什么,我不也在雪里冻了两月,可我根本低估了祖王母,她才是泷家的无冕之王。不知死活的我一次次挑衅了她的权威,她岂会轻饶我。
      “什么,爹爹要去北疆?去做戍边武官?”怎么会,爹爹是黄门郎,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职,怎会说变武官就能变的。
      “是真的!是真的啊!”已接上胳膊的翩翩在外面拍门大喊,“我方才偷听到的!他们不让大人见小姐一面就送大人上路了,小姐,你快想法子出来,不然就再见不到大人了!”
      “爹爹……”我端起座椅狠狠砸向锁住的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见我爹爹,我要见我爹爹啊——!”我不断将花瓶香炉,所有拿得动的物件砸过去,可那坚硬如铁的门哪里砸得开。
      “小姐,你别伤了自己!我马上去拿斧……唔!”
      “翩翩,你怎么了?翩翩,出声啊——!”
      门忽然从外打开,母亲和兰姨站在了外面。
      “大姬,大人昨晚已经出京了。”兰姨说道。
      “牵一匹快马来!”我推开她们直奔马厩。
      母亲这回没有阻拦我,只让几名侍卫跟着我策马而去。
      我打马穿过了街市,奔出了城门,又在城外的官道跑了好几里路。可直到太阳落下去,月亮露出了脸,我也没有看到爹爹的一点踪迹。
      “大姬,该回去了。”
      精疲力竭的我任由一名侍卫将我扶上他的马。把脸面伏在马鞍上,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我的确额是样样差强人意,再好的快马也追不上爹爹的。
      回到城门早已过了下锁的时分,而今日城门非但没关,城楼上还灯火通明。
      百来名侍从的簇拥中,谢阿姆守着一辆马车,见我被带过来,车内的人露出了脸。
      “你那爹爹既然把你教成这样子,既然不能身为表范,那也不必再留在京中。”祖王母说完这一句便走了。
      我回头看了眼漆黑的夜幕,喃喃道,“爹爹,你这回是真的不要我了吧……”
      很快,另一辆马车赶来,两只手将我拉了上去。
      母亲和兰姨一人一边将我拥住,抱得是那样紧,像是怕我忽然就没了一样。
      “我不会想他念他,是他不要我的。”不要我的人,我也不要他们。
      “不是啊……”兰姨呜咽着,“夫人,回府让我和五小姐待一会儿可好?”
      母亲木然地点点头,我在说什么,兰姨在说什么,她其实都是听不到的。她口中只是在无声念着,慕白,慕白……
      她那双本就苍老的眼,似乎又老了十年。

      兰姨拉着我的手,一直走到我读书的书房。在那正中的墙上,挂着从前母亲让我写的字,大仁不仁。
      而在四个大字的边上,今日多添了一行小字。我慢慢走过去,认出了笔迹,是爹爹的。
      “担天下之苦,受世人……”
      这大字小字连起来是:大仁不仁,担天下之苦,受世人之唾。
      我轻轻抚上那字卷,然后猛地一把扯下来,撕得粉碎,“你既然走了,何必再教训我,何必再来教训我!”
      “五儿,别啊……”兰姨哭喊着从我手上夺过那一张张碎片,心痛得捂在怀里。“这兴许是大人最后留给你的东西,你为何要,你这是为何啊!”
      “来人!”我大喊一声,门外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我指着那哭泣的女子,狠道,“将这人给我赶出泷府,从今以后,她胆敢跨入泷家的门槛半步,就给我打死她!”
      那些侍卫呆若木鸡,无人敢上前。
      “怎么,我这大姬的话全当狗屁不成?我父亲大人都不在了,还留着这通房作何!拉出去,把她给我拉出去!”
      “……是。”
      她被两个人架住双手拉了出去,仍然不敢相信,惊骇地看着我,“五儿……”
      我哭笑着向她跪下叩首,“我爹爹就交给你了,姨娘。”
      母亲,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了你。

      我太累了,没等起身就倒地睡了过去。而竟也无人管我,由着我在这地上睡了半宿。
      夜里被一阵凉意惊醒过来,睁开眼就吓得险些背过气。
      “你,你……”
      “见鬼了么?”
      他可不就是个鬼!是他,是那日夺了我剪子的鬼魅男子!
      “我是你舅公,快,来给舅公磕个头。”
      我盯着那双眼睛,只觉得那灰色的眼珠诡异得紧,当即就大喊,“来人,来人!”
      “别叫了。”他一抬手,身后的两个侍从就将大门推开。门外竟空无一人!
      不,是有的,那横在地上的数十名侍卫,我不知他们是否还活着。
      “别担心,我没让他们叫一声。来,快叫声舅公听听。”
      他笑眼如月,灰黑的眼眸清澈见底。我却发现了异样,伸出手在那眼前晃了晃。
      “作何?”
      他虽准确地扼住了我的手,但我仍然察觉了。
      “你是瞎的?”我问道。
      听到我的话,那两名侍从抖了一下,面露惧色。
      他慢慢收紧手,就在我以为手会被他捏断时,他却松了手,“我是你舅公便允许你说一回,要是再有下一回,哪怕我是你亲爹,也要挖了你的眼珠子。”
      我抹了把脸,他就是这么泼我一脸冷水叫醒我的,“舅公。”
      “乖……”
      不等他摸上我的脸,我已狠狠咬住了那根拇指,这是我有生以来使得最大的劲儿,只要再过一会儿,我就能把这根手指吞下肚。
      可他不仅是瞎了,似乎还感觉不到痛,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只是说道,“这最后的一刻,你想再看看哪个人,只许一个。”
      我松开嘴,看着母亲厢房的方向,“六殿下。”
      快要死了,我最想见的还是小六。母亲,五儿不孝,就此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鬼魅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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