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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皇后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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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过爹爹的脸,亲过兰姨,亲过乳娘,亲过很多些人儿的脸面,甚至也亲过他的。可那就像是喵喵幼时舔我的脸一样,不过因喜欢所以亲昵。
而今他的唇落在我的嘴上,我的嘴,不是脸……
我从不知硬邦邦的男儿,竟也有这样柔软的唇,那么柔柔绵绵,那么温温润润……我像是被兽夹死死咬住一样僵住身子,任由他在那上面停留了许久,直到他微微吮动了一下,我瞬间就像被火折子点燃的炮竹,炸开了。
“翩……”双手使劲推出去,扑爬翻天地冲出这个地方,边跑边喊,“翩翩——!”
救我,救我,我快要死了!
直到被翩翩带回泷府,我在榻上坐了半个时辰依然惊魂未定。不论翩翩和凤绫如何追问,我也不回。
见到我受到这等惊吓,凤绫说什么也不能唬弄过去,这就要去向夫人禀报。
“我不过是被那窜出来的一条蛇惊吓了,不要去扰娘亲,你去给我煮碗压惊茶就好。”
凤绫只得点头,“翩翩,你照料好,要是需要邢大夫就马上去叫。”
“知道。”翩翩满口回道,等凤绫一走她马上靠到我跟前,鬼鬼地笑道,“我猜小姐不是被蛇惊吓了对么?”
我瞪她一眼,本想让她也出去,可转念一想,悄声道,“你说……你说要如何,嗯,如何做别人的夫人……”
“小姐是说……?”翩翩似乎没听清。
“如何做一个好夫人……”说到最后我捂住脸摔在榻上,偷偷看她的神色。
翩翩仍是不解,等了半晌才叫道,“六殿下与你说了什么?”
“啰嗦,你只管回我就是!”
“原来如此。”她嬉笑着快步走来,蹲在榻边问道,“六殿下可是送了定情之物?”
“嗯?”我抬起头来看着她,“没……”什么物件都没有,只是有一个……“啊!”想到这儿我又捧住脸叫起来,“反正你别问,你就说,要如何才能做一个好夫人?”
“这可把我难住了。”翩翩坐在榻边沉思了一会儿才说,“要说好夫人,咱们的夫人不好么,惠妃娘娘不好么,皇后娘娘不好么?翩翩也说不清,若要说,每位夫君觉得是好夫人的,都不尽相同。”
“怎么说?”我起身问道。
她笑着摇摇头,“我还是和小姐说说寻常人家的夫人吧。寻常人家的夫人呀,自然要仪容德行兼有……”
隔日,我站在六殿下跟前时,他狠狠吓了一跳。
“五儿你……”
我拨了下额前的步摇坠子,局促地看着他。这个惊鹄髻是我特意让赵大姑梳的,大姑本是说小女儿家不用梳这头,可我见过兰姨梳过,觉得十分好看,这就硬要她为我弄了一回。不仅梳了发髻,我还挑了好些精美的步摇金钿,脸上也好好地让凤绫给擦了粉画了眉。这身鹅黄的夏衣也是兰姨特意为我选的式样,连脚上的绣花鞋也选了镶着颗颗东珠的那双。
“五小姐,你今日为何……”不仅是六殿下,连五殿下也红着脸撇开眼,不敢仔细瞧我。
谢恩敏和泷司华更是长大了嘴,恩敏还叫道,“五儿,这发髻是妇人家梳的啊。”
“嗯?”我的脸瞬时烧了起来,“真的么?”我以为这样很好看啊……
总之,一上午书房的人都以别样的目光看我。尤其是六殿下,一会儿看下我,一会儿又躲开眼,弄得我直想把发髻扯了。
仪容看来是弄糟了,不过我还有一样东西。等到放课之后,我立刻将六殿下拉到昨日那个花园的角落。
“给。”
他看着食盒不知所以,“这是?”
我低头盯着自个儿的手,“是酥酪,嗯,是我……我自个儿做的。”
“你做的?!”他惊呼。
“嗯……”爹爹说做任何事,只要用心便没有不成的。我拉着家中的厨娘,让她仔细给我说了许久,还叫她做亲自做了两回给我看。该掺多少水放多少酒酿多少雪糖,何时放何时蒸,这会儿我都能熟练地背出来。做了好几回,总算成了一个完好的样子,闻着也挺香,就是不知味道如何。
他接过食盒,握住我的手问道,“这是在厨灶上伤了的?”
我缩回手,“已经不疼了。”手背上的红痕是被热气烫了的。我撵走了厨房的人关上门,从头到尾自己来,哪里知道起锅时要避开热气,“你快尝尝……”
“嗯!”他连食盒也没搁下,便迫不及待地拿起里面的勺,大大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如何?”我满心期待地看着他。
他放进嘴里细细品味了许久,接着又吃下第二口,“头一回做已算不错了,不过下回少放些糖。”
“当真?”我仔细瞧着他脸上的神色,不像在诓我,真是觉得不错的样子。可也有点不信,就怕他只是在讨我欢欣,“翩翩,你也来尝尝。”
“不成!我正饿着。”他走到一边坐下,端起瓷碗便狼吞虎咽地吃下来,三两下那碗就见了底,“丫头哪能吃你亲手做的东西。”说着他瞪了眼翩翩,那丫头只得低头退下去。擦干净嘴他又对翩翩说道,“你家小姐的酥酪往后也只许我一人食用,知道么?”
翩翩忙点头,“是。”
我看着他蛮横霸道的样子,偷偷笑了。
“五儿,你往后……”
我马上说道,“还给你做!”
他笑着点头,接着有些支吾地说,“你往后别这样打扮了,脸上的脂粉太浓了。”
“哦……”我失望地垮下了脸,心想还好有一样是让他称心的。我却没瞧见,六殿下从方才起就对我偷看了一眼又一看。
他说他能偷看,还能正大光明地看,但旁人就休想了。
“五儿……”他今日为何总是吞吞吐吐的。
“有话就说呀。”
他呼出一口气,走到我跟前低声道,“我母后……她想见你一面。”
我低头捉住了他的袖管,“好……”这么快就见皇后,会不会太着急了?
以皇后如今的地位想要召见我并非易事,这事六殿下要先禀告贺妃,而等到贺妃告知皇帝,再等皇帝下诏,已是三月后的事。
临近中秋的这一日,我被六殿下领着,头一回走进了顺懿宫。
华朝六代君王的嫡妻无一不是住在这座宫殿之中,当今皇后并未被驱逐到冷宫,被皇帝幽禁以后她依然在此栖身。只是顺懿宫,如今已与冷宫无异。
“小六,你不进去么?”我回头看着止步的六殿下。
他摇头,“母后说只见你一人。”
在走进这座幽冷的宫殿之前,我并不知,被禁足近五年的皇后,这会儿已是病入膏肓。
我被皇后娘娘唯一的近身侍从辛大姑带进内室,见到的是一名瘦骨嶙峋的妇人。那妇人披散着发,只用一件枣红的披风裹住素白的中衣。想必她以为这艳丽的披衣能为她那青白的脸着些颜色,可只会让人为那落差感到心惊。
她弱弱地斜靠在软榻上,已无力气去支撑起发髻头饰,也受不住那些华衣的束缚,她那行将就木的样儿,哪怕这就闭了眼也不会让人意外。
“小女参见……娘娘?!”我正准备行礼时她却忽然起了身。
我万万想不到她身子如此利落,她竟那般迅速地立于地上,并且飞快地向我伏下身去,快得让我扶也来不及。
“娘娘?!你快别折了五儿的寿啊!”我险些跪下地去,要去拉她,可辛大姑在她的示意下拽住了我的胳膊。
“栊家五代长女,参见大姬,思华!”
“娘娘……”我呆了片刻后挣开了辛大姑,叫道,“你拉我作何,还不快去扶皇后起身!”
辛大姑这才赶紧去把人扶到榻上,“已给大姬行过礼了,娘娘你快些躺好。”
“大姬,请入坐。”她喘着气说。
我哪里敢坐,摆手道,“我站着就好,娘娘为何如此?”
她笑道,“大姬受禅的那日,我去不了,总要把这一拜补上。”
“娘娘也姓泷?”我只觉她的‘大礼’和这有关。
她点头又摇头,“我是栊家的女儿,但和大姬不同。汲水之龙方为龙,缘木之龙不过是攀附的藤蔓罢了。”
遇到栊阿姆之后母亲便与我说了。别的世家有宗支和旁支之分,泷家自然也是。只不过泷家的旁系不允许再冠以泷之姓氏,因而几代以前被分出去的旁系便有了‘栊’这一支。
“不论如何,娘娘您是皇后,又是六殿下的母后,你断不该如此对我。”要是被六殿下知道他母后对我行此大礼,我该如何交代。
“大姑,你去外面给佑儿弄点吃食。”
皇后支走辛大姑之后就没有气力再说话,我也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她蓄足这一口气。
寂静间,我瞥见了墙上的一副画,只觉得好生面熟便走上前去,“娘娘,这是……”我想问这是你的画像么?可再一看又像是母亲。不会错,她竟长得和母亲如此相像,比小姨母更像是母亲的同胞姐妹。
尽管她已病弱得不成人样,但从那脸庞轮廓依然看得出她年轻时是怎样的艳压群芳。母亲固然是美得少见,可相比之下,她像牡丹怒放一般咄咄逼人的惊艳,娇小的母亲也稍显逊色。
“五儿,佑儿是这么唤你的对么?”她吃力地撑起身,我忙上去为她垫起靠枕,“五儿,趁我还有口气,我与你说个故事可好?”
“娘娘你说,我仔细听着。”
“京中有两个远亲的姐妹,年长的姐姐与小她一岁的妹妹模样甚是相似……”
那一年,栊家的长女年方十六,却已是艳名远播。她只长宗家的泷大姬一岁,与之并称京城双姝,可见过的人都说她更要美些,只因娇小的泷大姬实在还像个未长大的小女娃。而她体态纤长玲珑,莲步一摇仿若瑶池仙子。
她那会儿已是二八佳期,按说早该寻找夫家。然而,身为栊家的女儿,没有宗家的允许,她是不能擅自定亲的。她深知自己的命途不能自主,只求宗家的大姬能为她安排一个品行端正之人即可。
然而她万万想不到,上天竟如此眷顾于她。
那日的花园,她一转身便见那玉树一般的俊美公子。只需这惊鸿一瞥,芳心就此暗许。不过三月,她就被告知将要嫁进宫中,成为当今皇帝的第二任皇后。而那皇帝,正是让她朝思暮想的公子。
大婚的那日她接受了百官朝拜,进入洞房之后她雀跃而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夫君。可就在盖头被掀开的那一瞬间,她听到的是一声怒吼。
为何是你?!
她心中的喜悦在看到那掉落在地的画卷后,一点一点冷成了冰。
与此同时,三日后,泷家大姬与谢家的四公子成了亲。
十六妙龄的女儿,艳绝六宫的新皇后,就此被皇帝冷落的两年。这两年,那皇帝甚至连她的手也不曾碰过。直到听闻泷大姬第二次怀妊的这一日,皇帝才走入她的宫殿,剥去了她的衣衫,而后有了六皇子。
六殿下曾说过,这后宫之中个个肮脏,就连他母后的手也不见得干净。
身为栊家的女儿,她有的是手段。哪怕她年岁最小,哪怕皇帝不碰她,在那些年后宫的妃嫔们对她也不敢有丝毫不敬。就连今日呼风唤雨的贺妃,曾经也要在她的使唤下亲自奉茶。只要她有心,她可以在这万凰之中屹立不倒。
然而,她能在这后宫中披荆斩棘,她能在那些女人之中做一个无坚不摧的常胜将军,却再也承受不了那个男人的冷漠与无情。
泷大姬又一次成亲,与皇甫家的幼子结为夫妻。这一日,那男人闯进她的宫中,轻声问她,你为何还不死呢?你死了,她或许就会选我了。
她笑着说,遵旨。
从此,她家族中为官封爵者好多都被男人用各种名目扫除,她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她抛弃了她的家族,她的家族亦将她遗弃。当谋害太子的罪名加身时,无人为她说话,她也封了自己的嘴,默不作声地摘下了她的凤冠。从此关闭顺懿宫的宫门,一年仅允许见自己的亲子四回……
“你说这个姐姐是不是咎由自取?”
此时的我并不知她说的姐姐是哪个,妹妹又是谁。我也听不太懂她的故事,只能默默拿出丝巾为她擦去满脸的泪水。
“那姐姐为何不拒绝进那男人的家府,既然知道男人喜爱的不是她,为何还要留在他家?那妹妹为何这样狠心,明知……”我只能问些这话。
她闭上眼睛苦笑了一下,“不,她不会。哪怕事先知道他心中的人是妹妹,她也会嫁给他。妹妹不是狠心,妹妹让姐姐嫁过去,是因她很清楚姐姐的心思。”
我想了想说道,“那这个姐姐的确是咎由自取。”
她笑道,“是,有些人便是如此。禄薄泽短,偏以为自个儿好生了得,去夺他人之福,该的她受这罪。”
“娘娘,来,润润喉。”我端起汤水递到她手边,见她抬不起手,忙用勺喂给她。
她喝了两小口便推开了,而后直直地看着我,“五儿,娘娘送你一句话,你好生记着。”
“娘娘你说。”她这样的口气和母亲好像。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这……”
她微微抬头,“这会儿不懂不要紧,我累了。”
“五儿告退……”难不成皇后找我来就是为了听她这个故事?尽管心中疑惑,可我也知道不能再打扰她了,“娘娘,你要养好身子,不然六殿下会很伤心的。”虽然那六殿下什么也不说,脸上也从不流露,可我依然记得那年他为见母亲一面在雪里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我转过头奔到她跟前,抓住她的手,“娘娘,六殿下和五儿会长大的,你等着我们,你定要等我们啊!”
她又张开了些眼,用尽力气把手伸向我,“五儿,可知女子哪里不如男子?”
我懂得她的意思,抓紧了她的手按在我的耳上,“哪里,自然有许多……”男子也有许多不如女子的啊。
她摇头,“女子只有一点不如他们,他们的凉薄……再说一遍我方才与你讲的话……”她已快撑不住眼皮了。
“讲的……”我擦着眼泪想了一会儿,她与我讲了许多呀,对了,那句是,“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我睡了,要记得,要记得……”
“娘娘,皇后娘娘……”我轻轻地摇着她的手,我是不懂她的故事。可我懂她的心意,在这弥留之际,她担心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儿,她担心的是我。“皇后娘娘……”我何其有福,让你这般挂念。
这一日的傍晚,当今皇帝的第二任皇后,六殿下之母,栊家长女,薨了。
皇后国丧的这一日,我穿着素衣奔出泷府大门。我以为逃脱了母亲的阻拦,却不想祖王母将我堵在了门口。
“你要去哪里?”祖王母将她那兽首拐杖在地上重重捣了一下。
我迎上她的利眼,“去为皇后送葬。”
“你再说一遍?”
“泷五娘,住口!”母亲急步奔来,可已经晚了,她已来不及捂我的嘴。
“我要去为皇后送葬,和六殿下一起给她磕头,还要给她守陵!”
“她是谁,你是谁?你要给她磕头?”祖王母眼前一闭,往后仰去,“混……混……”
“混账东西!我叫你住口!”母亲把她未完的话说出口,同时高举起手。
母亲果然是会武的,这大力的耳光让我的脖子猛地折向一边,不知断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