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争凤戮》焰雪炎雪

26、通房丫头

　　五月的天正好眠，一个没当心我便睡过了头。匆匆忙忙地奔进宫时，书房已经开课了。
　　想起今日授课的是严夫子，我不禁把凤绫和翩翩骂了好几句。严夫子不是旁人，他才不管我如今又是谁，该罚该打的他绝不给脸面。
　　“等会儿严夫子要是罚我作诗词，你们就是上吊也得先给我弄一篇出来！”
　　凤绫委屈道，“丫头哪懂作诗写词，五小姐就别为难我们了。”
　　翩翩叫道，“是小姐自个儿起晚了，叫了你好几回，你总说再睡一会儿。”
　　“你们再顶嘴试试看。”
　　走进书房前的宫廊里，我嫌步撵太慢，索性下地跑起来。谁知在拐角处，忽然一人迎面撞上来，惊得我一掌推了出去。
　　“哪个不长眼睛的小丫头撞上了我家大人！”男子被我推得一个踉跄，他身后一名少女当即跳出来大骂。
　　“你说谁是丫头？”翩翩和凤绫立刻挺身上前。
　　“别生事。”我让两人退回来。
　　不怪旁人把我当成丫头，自从开年起兰姨便不给我准备那些小女儿家的花俏罗裙，而我也喜欢穿得素雅些。每回挑选服饰都去选那些白的、蓝的，穿上身才觉得和昔日润儿的装扮很是相似。至于发髻，更是被恩敏她们说像个丫鬟。可有什么法子，谁叫我这双丑陋的耳朵，梳什么头都难看，还不如随意绕个髻来得顺眼。
　　“敢问小姐是……”三十开外的男子身穿蟒纹官袍，看那繁缛华贵的图样大约是有爵位的。他也看出我不是个丫头，定睛再一看，当即拱手道，“冲撞了泷大姬还请莫要见怪。”
　　“大人多礼了。”我已习惯了旁人对我的名唤。
　　“下官是白家的人，今日前来是送小犬进学塾。”他恭敬说道。
　　“可是白三公子？”我问道。
　　“正是。小犬年幼无知，日后恐怕会惊扰各位同窗，还请大姬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我想了想，昨日泷司华似乎说这白三公子仅有七岁，比我刚来时还略大一些。赵家倒下来，这白家自然就顺理成章地顶了上来。
　　“白大人，我该去书房了，告辞。”我不愿和他多说，点了下头这便准备离去。走出两步，回头看了眼那说我不长眼睛的丫头，此刻她正惊惶地瑟缩着身子。“白大人，你家丫头倒是护主，三公子年幼磕磕绊绊，不如让她跟着三公子也好在宫里侍奉。”
　　白大人冷冰冰地看了眼那丫头，“也好。”
　　见那主仆不见了身影，翩翩便道，“小姐，你何必多嘴。”
　　“你更多嘴。”她自然知道，我须得多嘴这一句那丫头回去才不会被打一顿。在这宫里乃至这京城，有时多嘴可杀一人，有时多嘴也可救一人。

　　“太子殿下。”这条宫廊里今日真是热闹，没走几步又碰到了一位贵客。
　　听到我的称唤，他皱了眉，“五儿，这么久你还气着？”他指的是润儿一事。
　　“不敢。”我胡乱弯了腰便和他擦身而过。
　　“五儿，等……”
　　“我还去书房，有事往后再说。”
　　爹爹从前说大人总是不如小孩儿来得开心欢畅，我渐渐地懂了。大人们肚子里的心眼都太多了，心眼多，值得让他们欢颜的东西便少了。
　　我不是在记仇太子殿下，再气再恼这会儿也已散了。只是我也不想再与他亲近，我怕他会慢慢地把我教成了大人。

　　妙弋退出学塾，润儿也不在了。恩敏虽是媓族人，可在学塾待到了十六，再留下去也确实难为情，听说她今年的秋猎以后也要走了。至于都已年满十七的三殿下和四殿下，或许明年也该离开了。
　　回想我六岁那年，他们个个都不大搭理我，而如今都和我混成一片，却又都要和我分开了。我想和他们一块儿，只有他们才不会像那些大人，阴阴阳阳地叫我大姬。
　　想要长大，可真要成为那样的大人么？
　　“小六，你又要去哪儿？”
　　自打我重新回到书房，六殿下明显与我疏远了。不是说他待我冰冷，而是他有许多事情要做。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从书房放了课便要回宫去继续听一个叫林文岚的夫子讲学，下午时分还得跟着毛师父学武。似乎除了用膳和就寝之外，他都在习文练武。我不过和他分开两三月，竟不知他成了如此好学之人。
　　“林夫子在等着我，五儿，我先去了，明日再和你说。”
　　“等……”我叫也叫不住他，“什么林文岚，文章写的烂就别当夫子！”可恶的‘文烂’竟然和我抢小六！
　　“小姐快看，六殿下被拦下了，像是贺妃的人。”翩翩急忙说道。
　　我转头一看当真是，那不正是贺妃身边的李房主。
　　见六殿下很是为难的样子，我快步走了上去，“李大姑，找六殿下有事？”
　　李房主看了眼我，当即垂下头，“见过泷大姬，大姬福安。”
　　“小六？”见他并不是被为难而是十分窘迫的样子，我更觉得怪了。
　　李房主道，“惠妃娘娘召见殿下。”
　　我忙道，“所为何事？”
　　“这……”李房主支吾了半晌才道，“娘娘从宫外选了几名有些家世的女儿来服侍殿下，这会儿让殿下去瞧瞧哪个中意。”
　　“就这事？”这点小事也值得这么大费周折？宫里多的是宫女太监啊。
　　翩翩似乎懂了，张了下小嘴，走到我耳边说道，“小姐，我们还是先回府吧，别耽误了殿下的正事。”
　　我瞧着默不作声的六殿下，仍是觉得他怪异，思索片刻后说道，“大姑，我陪六殿下去瞧瞧如何？”就怕他不知美丑，选个丑丫头来叫人笑话。
　　“还是别……”六殿下心虚地看了我眼，见我铁了心的样子，只得点头，“好，一块儿去。”

　　“大姬许久没来我宫中坐坐了，看来今儿是托六殿下的福。”
　　到了喜善宫，贺妃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我与她寒暄了一阵，又上来些茶点之后，那些宫女便被召唤而来。
　　“来，我和殿下说说。”贺妃起身将六殿下推到少女们跟前，逐一报出她们的家世和名字，“这是娟儿，她父亲正是这京中府尹，虽说是庶出女儿但教养也是不错的。这个叫冬香，父亲从前在三王爷底下当职，因为能干如今成了通直郎，你看这模样俊俏得紧啊。再看这第三个，叫霁月，休看她只有十三，那可是琴棋双绝，殿下闲暇时也可解忧……”
　　我听着贺妃殷勤地介绍着，的确个个都算得上闺秀。再看那六名少女，长相各有千秋，一个赛一个的娇俏。
　　六殿下仔细打量少女们一番后，忽然向我问道，“五儿，你说我要么？”
　　我还未出声，贺妃便拧起了眉，“六殿下再过几月也十三了，自然要些入室丫头，怎能问起大姬来。”
　　“母妃，要不再等两年……”
　　“哪里使得！”贺妃高声道，“你大皇兄和二皇兄也是你这个年岁时我给送去的，眼下你与他们当年同岁，我若在这事儿上失职，不知旁人和你父皇又要哪般说我。”
　　一听到她把父皇搬出来，六殿下当即不作声了。
　　贺妃柔了下声气，又道，“如今只是让她们贴身侍奉着，这两年先知晓一些你的喜恶，夜里凉了为你加床褥子，热了也可打打扇。等过得三年两栽，你要是看上哪个便收了她，看不上的就当做使唤丫鬟或是送回家中也成。你再看看，哪个入你的眼，哪怕只挑一个也好。”
　　“多谢母妃。”六殿下不好再推辞，叹了口气再次抬眼盯着那六名少女。
　　少女见殿下开始挑人了，一个个羞涩地低下头，红粉菲菲的小脸蛋上尽是紧张和雀跃。
　　再看六殿下，起先的羞臊逐渐变成了为难。不用想我也知道，他定是觉得人家不够美。
　　我偷笑了一下，心想贺妃应当给这殿下牵匹马来，他定会选那马去当丫头。
　　“你在笑？”
　　突然凑到跟前的脸，吓得我往后晃了一下，“你还管我笑不笑，快些挑一个吧。”
　　“你真要我挑？”六殿下忽然间又不害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愠色。
　　“这是娘娘的心意，你自然要挑一个。”难不成我心里取笑他，他也能看穿？
　　贺妃那精明的眼珠在我和他两人之间转动了几下，说道，“你看大姬就很明事理。殿下已长成了大男儿……”贺妃伸出手轻轻压在六殿下的肩头，“你看这个儿也快长过母妃了，你这个年岁要是没个榻前侍奉的丫头便容易生出心癫。”
　　六殿下转开脸，“儿臣没有……”
　　“没有你为何成日和大姬分不开？”贺妃看似在笑，眼中却有警示的意味，“且不说大姬尚且年少，她的身份也是不允许你有那心癫的。”
　　翩翩蓦地上前来，“请娘娘慎言，正如娘娘说的，大姬还年少。”这丫头会如此大胆，一来是仗着是泷大姬的近身丫头，日后是要做泷家大姑的。二来，贺妃也的确说了有辱身份的话。
　　贺妃一愣，似乎也觉得自己失言了，转开与我相接的视线，向六殿下说道，“你看母妃一心急，这连话也不会说了。不过这道理可没错，你要不收下一个，让我如何向你父皇交代？”
　　“五儿。”六殿下没管贺妃言语间的威慑，只是把我看着，“我再问你一回，你当真要我挑一个？”
　　我皱眉道，“挑你的吧。”不就选个丫头，为何就弄得这贺妃和六殿下要起火一般。

　　最终六殿下挑了那个最年幼的霁月，这倒让我意外了。分明说那个叫琳琅的最会服侍人，在家中已贴身侍奉了祖母三年。要说最美的也是那个冬香啊，不过在六殿下眼中准不是。
　　挑好贴身丫头，我俩便一齐出了贺妃的寝殿。等到走远了些，这位殿下又对我拉长了脸。
　　“我挑个丫头，你就什么也不说？你还十分欢喜不成？”他逼到跟前，让我觉得很是压迫。
　　这家伙今年似乎狠狠长了一截，虽说我也在长，但从前我能到他的眼睛，如今竟只到了他的鼻尖。
　　“你也说挑个丫头，我为何要说，你要我说什么？一个丫头，我哪有欢喜不欢喜，难道还要哭不成？”
　　“泷五娘，你没有心肺！”说完竟跺脚而去。
　　我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翩翩，他今儿吞了火折子么？还冲我喷火！”
　　“小姐，你伤了殿下的心。”
　　我转头看着她那温情脉脉的样子，又吓一跳，“你也发癫了？”
　　“六殿下这样的男儿世间少有。”她又摇摇头，“是绝无仅有。”
　　“嗯？”
　　“小姐，你可知，那霁月是贺妃送给六殿下做通房的。”
　　“那又如何？”我自然知道那是通房丫头。可男儿大了就得有通房，大哥前些年没有，开年不也添了一个。
　　翩翩叫道，“你究竟知不知道何为通房？那是要被六殿下，被他……被他宠爱的！”
　　“宠爱？”早就知道大哥一直不要通房是因心中有妙弋，可既然是应当的事，那迟早是要的。我也知道小六今后兴许会喜欢霁月，小六会喜欢另一个女儿……？！
　　“知道难过了？”翩翩哼道。
　　“你好啰嗦！”知道了知道了！
　　我忽然觉得心口好闷，为何先前没有想过，通房丫头也是女儿，小六竟会喜欢另一个女儿，怎么会……
　　六殿下也喜欢润儿，也和润儿交好，润儿也是女儿，但为何从前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翩翩，我……”
　　“你自个儿回去好生想想吧。”翩翩丫头是越来越有大姑的做派了。

　　而我真的辗转想了一夜，却始终想不大明白，为何一个通房丫头会让我不快。更加不懂，六殿下为何有了个丫头会冲我发火。
　　隔日，我以为那要闹气很久的六殿下又会不理我了，却不想这日放课之后，他竟没急着回宫找林夫子，而是将我拉到御花园的一个偏僻处。
　　“长寿，翩翩，你们去前面看着，别让人靠近。”他吩咐完又道，“好在最近跟你的是这翩翩，不是那个动不动就大呼小叫的凤绫。”
　　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喜欢翩翩？！”
　　他任由我抓着，扬眉一笑，“喜欢。我喜欢翩翩，喜欢霁月，还喜欢很多貌美的女儿，如何？”
　　“我不许！”
　　“你为何不许？”他把脸凑上来，碰到了我的鼻子。
　　我赶紧松开手后退，“反正不许……”为何最近老对他脸红，为何他近来总对我笑得那么坏。
　　他解开领子把脖子伸得老长，看着那随着他转动若隐若现的颈窝，我不由得捂住了脸。他太羞人了！
　　“我啊，不仅要喜欢她们，她们哭了我会去擦眼泪，她们笑了我会亲亲那脸蛋儿，她们要是冷了，我会亲自去打些貂来给她们做裘衣，她们要是病了伤了，我会去榻前嘘寒问暖，还得亲自喂她们汤药。要是她们伤心了，我也会时时刻刻去宽慰。我会送她们漂亮的珠钗，我还会为她们画眉贴花。到时候，我就没太多闲暇去烦你五小姐了。”
　　他边说边扇着手，我这才发现，这男儿如今已快和太子一样了，那眉宇间已见了些风流与倜傥，再不会是润儿她们口中的野猴子，他已足以令霁月那样的小女儿挂在心上了。
　　“等她们大了，等我大了，我还会和她们生下许多孩儿，那些孩儿会唤我爹爹，唤她们娘亲。”
　　他字字残忍地说着，丝毫不管我已快跌到地上。
　　“五儿。”他终于走过来，伸出手擦掉我溢出的那行泪，“你想我对她们做那些事么？”
　　我摇头，“不想……”
　　“那我只对你一人做可好？”
　　我睁大眼看着他。
　　“我不要侍妾，不要偏妃，我只要你一人可好？”
　　心中那如决堤一般的感觉冲得我头脑发胀，我乱成一片，全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愣愣道，“为何，我爹爹也有兰姨，不对么……”怎会不对，兰姨那么好，我从未觉得不对啊。
　　他摇摇头，又摸了摸我的脸，“没有不对，你爹爹是你爹爹，我是我。我管不着旁人，我只管我自个儿。五儿，你想过没有，若是你母亲和兰姨都病在榻上，你爹爹只能去照看一个，那另一个心中会有多苦。”
　　“还有别人照看……”
　　“你还是不懂。”
　　“小六！”我使劲推开他的肩膀。
　　他却用更大的气力拉开我的手，硬是把头埋了下来。
　　“容晟……”
　　我没能叫全他的名字，最后一字被他的唇封住了。
　　“五儿，你是我唯一的妻。”
　　容晟佑啊容晟佑，你该让我像世人一般所想的就好，可你早早地给了我这允诺、这奢望，他日就休怪我泷五娘心狠。
　　言必行、行必果，我就是这样的人。
　　“翩……翩翩——！”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小六好酷，小六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