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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分离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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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不以为京城的冬日有多寒冷,与一年有半载处在雪霜天的西北相比,这儿已是十分暖和。往年冬日里也常和玩伴们在雪里打闹,但那会儿是在跑着闹着,还有宫人丫鬟贴身跟着,手冻凉了马上递来手炉,脚冻僵了赶紧拉到屋里用热褥捂暖,因此哪怕在外玩上半日也还在冒汗。
这会儿,我才知京城里的天有多冷。
“小姐,你就别再固执了,你就听下话可好?“翩翩冻得受不住,边说边绕着我跑起圈来。
“我不!”我喝她一声,继续缩着肩膀抱住双手。
“你要冻坏了啊,这才第五日,你昨儿回去脚都已经生寒疮了!”说着她过来拉住我,“去和祖王母跪下请罪,去求她饶了你!”
“你走开!”我一把推开她,咬牙道,“你再敢啰嗦,我就把你送回宫里去!“
“别,别!小姐,翩翩错了,你别恼,别恼。”她不敢再多嘴,继续去跺脚跑圈。
我拨开眼上的雪沫,把牙咬得更紧。其实最疼的还不是脚上的寒疮,而是我的这双怪耳。上了这副‘绕耳丝’,伤处还没好透,又这样冻着,前日就已开始痛痒。
不过这会儿似乎好些了,想着我又再伸手摸了下这对毛柔柔的耳套。听说是熊的毛皮所制,果然比貂的还要暖和。这是六殿下昨日托人从宫里送来的,不知他是否已知道我的事,或许并不知晓。只是怕天冷,我这双穿破了的耳朵冻着而已。
祖王母终归不是我顶撞得起的。隔日母亲便传话给我,我若仍执意去宫里上学塾,那往后的两月就得每日去祖王母堂前的露天院里站上一个时辰。我当即说道,好!可头一日就让我尝到这滋味一点也不好。哪怕身上包裹得再厚实,各种名贵的皮毛加身也于事无补。只需半个时辰就再也感受不到暖热,身上除了沉重的累赘就只剩下麻痹的刺痛感。
到了第十日我似乎已到极限,回到家中被放进浴桶烫得快掉了皮,骨子里的寒冻也没驱除一分。迷迷糊糊中,一股血腥的甜腻流入喉咙,睁开眼便看到了爹爹的脸。
“爹爹”他那温和的笑意里尽是掩藏不住的憔悴与苦涩,我全然忘了要记恨当日穿耳时他弃我而去,“是鹿血?”熟悉的味道,再看那染红的碗,不是鹿血还能是什么。
“五儿,你当真要坚持两月?”大手抚摸着我的脑袋,小心避开了我的耳朵。
我点头,“要!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爹爹笑了,“这倒也是,你打小就是这么让我头疼的。”
我撇嘴道,“是爹爹你教我要言必行,行必果。”其实是‘言必信,行必果’,不过他早习惯了我的胡说八道。
“所以你在庄里放出豪言说敢和喵喵一起睡,也就不管它抓得你皮开肉绽硬是要塞进被窝里?”
我咕哝道,“那事儿我早忘了。”
“你哪有忘,你这傻女儿,从来也没忘过。”爹爹话中有话,我却听不出来。接着他又道,“爹爹给你打来了好些鹿,以后你每日早起便喝一碗。”
我拿过他的绢帕擦了下嘴,点头,“多谢爹爹。“鹿血对我来说是很好的御寒之物,我也知道爹爹这么做又要被母亲或是旁人责备,可他依然要帮我。
“你兰姨来了,以后让她用药酒给你擦擦身。”
兰姨这便应声端着东西进来了,“我以后每日给你擦擦,这就不长寒疮了。”
我忙问道,“兰姨,爹爹,你们两个好了么?不置气了?”
爹爹转开了头,兰姨则微笑道,“我从不与你爹爹置气。”
“不尽然吧。”我取笑道,想起从前她在庄里时可是气过爹爹好几回的。
可兰姨的确没在说谎言,不论这个男儿如何待她,她在心底里也仅有一份情绪,深爱。
“大姬,祖王母今日也问你,可有想明白,可是要改变主意?”
“没有,不改。”我依然如此回道。
一月之后,我每日辰时一刻仍然准时站在这里。而从这日起,每日谢阿姆都要来问我这一句。我自然知道,只要我改了口,只要我说在这儿住下不再进宫,祖王母便会饶了我,我也就不用再被罚站受冻。
“大姬,老奴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慧的孩儿。“谢阿姆今日多说了一句。
我冲手吹了口白雾子,笑道,“多些阿姆夸赞。五儿已站了四十三日,到下月初八还剩几日?再愚笨也是算得过来的。”
下月便是二月了,我连正月初一也在这里看着旁人张灯结彩、烧香祈福,听着山下泷府的爆竹声和街市的欢闹声。元宵那日旁人正围桌吃着热乎乎的汤圆时,我也在这里顶着风雪。这山上一个个过着欢喜年,未曾有人张望过我一眼。这我也挺过来了,如今竟还妄想我能改变主意么?
“阿姆,你进去吧,仔细你的身子骨。”我说完便不再看她。
谢阿姆回头又道,“娃儿,我问你,你可会因此怨上了你祖王母?”
我摇头道,“我爹爹说有所贪图便要有所偿还,为何要怨旁人?”
谢阿姆怔了下,叹声道,“你爹那个人确是方方正正的。”
“嗯?”哪有这么说人的。
我嘴再硬,身子却硬不过它,但这是最后一日了,我再难熬也要熬下去。
“你看你站也站不住了!”翩翩拉过我按住额头,叫得更加厉害,“好烫,小姐你的头好烫啊!”
“你走开。”我挥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到那棵树下,背靠着树干支撑住快要倒下的身子。前几日就开始发热,每日回去喝了药睡一晚是好了些,但隔日再冻上一个时辰那药又白喝了。
“小姐,你又是何苦。”翩翩无奈地看着我。
“你不也是,又没人叫你来陪我。”
翩翩干笑一声,过后看着我,“翩翩也不过是想融进小姐的心。”
“融进我的心?”我皱了眉,她为何要融进我的心?
她双手交叠支撑下巴,愣愣地盯着我,“小姐,你虽年幼,可你的心宽大,又坚如磐石。”
“你在说什么?”我不过有时对她大声一点,竟被她说成硬心肠。
她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想,摇头道,“我不是在说你心硬无情。小姐,你可知你真是奇怪之人。分明眼中容不得沙子,见不得许多些事,却又心宽得很。那些挖苦奚弄你真是听不懂看不懂么?不,你懂的,只是那些针尖心眼放进你的心,哪怕再多一些,对你而言也不过是一撮细沙,不足挂齿。你的心也硬如石,因而一切的恨怨都难以撬动。你不轻易与人置怨,也不轻易让人融进去。哪怕我装得再可怜,再博你同情,或是旁人再百般讨好,你也有你自个儿的思量,不为所动。”
我甩了下发蒙的脑袋,仔细听她说着,我倒想看看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我不是在抱怨什么,要是动辄心软,那份心也显得轻贱了,翩翩也不会稀罕。其实细细数来也没几个,兰夫人让你疼惜,夫人让你敬重,大人是装进去了的,大公子和润儿小姐似乎也进去了些。他们或许是能令你伤心,但还不足以令你那心辗转反侧。唯有六殿下,那是硬生生扎在里面了。”
“我……”
“别说你年岁还小,正是因为还小,早早的扎了根,他日要挖出来那便连心也一起没了。小姐,翩翩忧心的正是这个。”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朦朦胧胧的,我听不清她说的那一大堆,只是最后一句话让我感到心痛,“翩翩,你说要是从今以后,我真的再也见不着六殿下,我该如何是好?”
这个大姬的名头,屋里那位只手遮天的祖王母,那是真真切切在的。我再不懂深浅,也知道今后的日子不会那么简单了。
再也见不到小六,一想起,心里就呲一声,像被烙铁烫了一样。
“快了,还有一刻……”
一刻时分过后,祖王母传话,脚长在你身上。
我回到泷府飞快换了身衣裳,这便不顾死活地要进宫了,却不想刚被抬出大门就被爹爹拦了下来。
我正要大骂他言而无信时,他却说,“六殿下在宫外。”
“当真?!他怎出宫了?”未满十五的皇子是不允许出宫的,上回来泷府看我是六殿下头一回走出宫门。
“他在为赵家小姐送行,五儿,上马,爹爹带你过去。”
“嗯!”我上了马这才想起问,“赵家小姐是说润儿?”一直叫着她的小名,这便连姓也忘了。
爹爹没有回话,可随着马儿疾驰我渐渐感到了不安。好端端地为何要给润儿送行?润儿要去哪里?哪怕她要离开京城,皇帝会为这区区小事允许皇子出宫亲自送她?
“爹爹,润儿要去哪里?为了何事?”
他却答非所问,“六殿下前日就让人来传了话,爹爹想你应当去一趟。”
从泷家到城外还有很长一段路,爹爹一面看着天色一面搂紧我使劲打马,一路上惊了许多路人,还险些掀翻了小贩的摊子。
“不知能不能赶上。”爹爹脸上倒是没有太过焦急,只是看着我时拧起了眉头,“五儿,若是赶不上,你要答应爹爹,不许哭。”
他这么一说,我更加心急,“是不是润儿或是小六出事了?”
果然就快赶不上了,幸好下了马,爹爹便背上我快步挤进那一队侍卫当中。
那百来名宫中侍卫认得爹爹,当即让我们穿了过去,又有好几十个官府的人挡着,爹爹和他们说了一会儿才被放行。穿过了层层人屏,我一落地就看到了六殿下,和那刚要转身而去的少女。
“润儿——!”我大惊失色地喊着。
那十三岁的少女虽不如妙弋俊俏秀丽,可平日里也是将自己妆得十分清雅。她喜欢佩戴白玉,发簪要白玉,坠子要白玉,耳珰要白玉,就连毫笔端上也要嵌一块。但今日她身上非但没有一块,甚至头上连根固髻的素簪也没有。那衣裙还能叫衣么?又脏又乱地搭在身上,衣领不正腰带没束,还有半截布袜露在那只黑鞋外。她竟穿着男儿的一双粗鞋,她分明有那么多自己画出的花绣鞋。
我哪管头晕还是眼花,提起裙角就冲上那小乞儿一般的女儿,“润儿!”
“五儿?!”她回头看了我,没管冲她吆喝的官差,哭喊着迎上我,“我总算见着你了,我见着你最后一面了!”
“什么最后一面,你究竟怎么了!”我抓住她的手狠狠摇晃着。
“我,我家……”她看着远处,无力抽泣起来,“我家完了,我赵家完了……”
我诧异地望着那一群同样狼狈的老少妇孺,年长的男子肩脖上还压着一副锈铁枷锁,“这是……”
“流放。”润儿终是忍不住扑倒在我身上,“五儿,我爹被下牢了!我们赵家全都被流放到北疆去,我很快就会死在那儿了啊!”
我抬起手想要拍抚她的背,那只手却不听使唤,“为何要流放你全家……”
她不断摇着头,“我不知道,不知道!”她微微抬起头,看到我的双耳时,忽然眼睛大睁,激奋得摔了下去,“五儿,救我,你要救我!”
“当心!”六殿快步上来将她扶住。
我和他相视一眼,立刻转身冲那一直在那儿站着的太子跪下,“太子哥哥,你救救润儿好不好?”
冷眼旁观多时的太子殿下摇头,“赵家犯的是通敌之罪,无人能救。”
“不不!”润儿噗通一声跪下来,爬走到我跟前,“五儿你能救我!你是泷家大姬,你定能救我!不不,你不用救我,救我弟弟就好,他还在吃奶,他一定活不下来,他不用到北疆就会死的啊!”说着她竟狠狠在地上磕起头来。
“你起来啊!”我拼命拉住她,可这会儿浑身发烫的我哪里敌得过她的力气,几下就被她拖到地上,“别磕了,我叫你别磕了!”
太子和爹爹见状,忙上来把拉成一团的我俩分开。六殿下怕他们把润儿伤了,赶紧上去把她带离开。
“爹爹,救救润儿好不好?”我抓着他哀求。
爹爹摇头。
我又转而抓住太子,“太子哥哥,救救润儿好不好?”
太子也是摇头。
“那娘亲呢,我去求娘亲成么?”
“泷夫人从不干预政事。”太子轻声道。
我松了手,随即又抓住两人的袖子,“祖王母定能救润儿和她弟弟对不对?”
爹爹只说道,“等你再大些就懂了。”
是啊,我刚把祖王母得罪了,她怎会帮我救润儿。
我撞开两人,走向润儿和六殿下,“小六,你也救不了润儿是么?”
他不愿对上我的眼,偏开了头。
“对不起,五儿,对不起,六殿下……”回过神的女儿不断这样哭说。
六殿下扶住她瑟缩的肩头,张了几次嘴也说不出什么。
“殿下,该让她走了。”负责押送的官差头子小心翼翼地上前说道。
“你叫什么?”六殿下盯着他问道。
那官差惊了一下,“卑职,卑职张远程。”
六殿下低声道,“张远程,你可认得我?”
“您是六殿下,卑职岂敢瞎了眼。”
“好。”他依然压着声音,却是字字逼人,“你仔细听好我下面的话。不错,我只是一个皇子,我不知你张远程的前程究竟能走多远,但你好生记住我的样子。”
官差被少年的气势逼得抖了一抖,不敢不凝神屏息。
“赵家这位小姐和她襁褓中的幼弟,若是不能平安送到安置的乡里,我向你允诺,我这区区皇子,今后你见不着也就罢了,若是见着了纵使你青云万里,我也能将你一把拽下来。但若他们都能好好留着性命,我这个六皇子在此立下誓言,你要是在我眼下走过,我送你香车我送你宝驹,我送你直达青天的攀云梯!”说完他把腰间的一只玉坠扯下,递了出去。
那官差先是呆愣着,慢慢地睁大了眼,最后颤着手接过六殿下的玉坠,“殿下一字一句,卑职……永不敢忘!”
“五儿……”润儿终是要被拉走了。
六殿下握住我的手,“五儿,松手吧。”
“我不……”
润儿已被张远程挽住了一只胳膊,她忙伸长另一手将六殿下和我的手覆住,“六殿下,五儿,你们快些长大……快些长大!我等你们,我等你们——!”
“五儿!老天,你的头这么烫!”
从早上熬到这会儿,我再也熬不住,倒在了六殿下的臂弯里。我握住他的手,看着润儿走远了,这才敢把眼泪放出来,“小六,为何……”
我看着爹爹和太子,看着那些大人们。他们作壁上观,他们冷眼半眯,看着我们流泪我们心伤,而那眼中只有愚昧和可笑。
“为何我们非得求他们,非得求他们啊!”我如此呜咽,却无人回答。
他轻抚着我背,只是不停地说着,“别哭,我们会长大,别哭,我会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