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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七代大姬 ...

  •   没过多久这便天明了,我一直没太睡安稳,当窗外的光照进来时,我索性睁开了眼。
      哪怕耳朵被包缠住,听不清细微的声音,我也能感受到枕边这浅浅的呼吸。不能转头,我只能吃力地抬高些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
      六岁那年只觉得他生的好生漂亮,那眉那眼,那鼻那唇,捂着别处只需看一处也知是他,只因旁人绝不会生得这般好看。
      后来才知原来太子也是样好看,那神采英拔,是这小男娃不能比的。再看大哥、皇甫庆林,那些殿下公子哪一个不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就连被人说是相貌平平的二殿下,其实也比很多男子要端正。这些贵公子家选亲无一不是品貌家世兼备,双亲与先祖代代皆是好相貌,他们想长得差些也难。
      可我依然觉得他是最好看的一个。看这十二岁的少年,其实还未褪尽稚气,脸上处处透着顽淘,但我怎就这么喜欢呢?似乎已不止是喜欢了……
      “青青子岑,悠悠我心……”看着他,不知不觉便把这句脱出了口,我顿时捂住脸扑进床角。啊呀!我怎么这样羞人!
      “怎么了,怎么了?”听到我的痛呼,他瞬时弹起身来,“是不是又碰到的疼处?”
      “没,没……”我侧身过去,怕碰到耳朵只得用手肘支撑着身子,虽是难受但如何也不转去看他。
      “快些躺平!”他却硬要拉我。
      “不,不……”太羞了,我不敢看他。
      “怎又耍性子了,你看你压着耳朵了!”他使劲儿将我扳过去,我硬是不肯,“听话!不然等会儿又要渗血了!”
      “我没事儿,别拉我!”我赶紧抓过被褥来盖住脑袋,这可把他吓坏了。
      “哪里捂得,你当真不要命了!”他拉扯得更大力,索性把手伸到我腰后,将我搂抱起来,“别不听话,叫你躺平呀!”
      “啊……”惊慌之下,我揣了他一脚,他吃了痛,一下就压了下来。
      这下我是躺平了,可他也覆在了我上面。于是,我与他就这样一上一下地看着,脸儿靠得那样近,鼻子也快碰在一起了。
      “你,你别动!我这……这就走开。”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更是抖得厉害。不仅没能支起身,反而手心在绸被上一滑又跌了下来。
      “啊……”他砸到我的鼻子了!
      “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他惊慌地喊着,可就是没有再次起身的意思。
      我不知这般姿势意味着什么,我只觉得胸内跳撞得厉害,分明以前和他抓着搂着也不这样的。
      “五儿,你多大了?”他年岁一大声音就变粗了,这会儿更是粗哑得不像话,还有喉头那浅浅的小凸正随着他慌乱的气息颤动着。
      我盯着那上下而动的小骨头,没气恼他又忘了我的年岁,只是回不了他的话,我难以启齿。
      “五儿,你快些长大好么?”他和太子说了同样的话。
      哐当一声,是水盆摔了地,接着是翩翩呼天喊地的叫声,“我的老天爷!分开,分开,你们快分开!”

      惊恐又愤怒的翩翩劲道极大,冲上来一把便把六殿下拉到了地上,然后看着我们两个,一副想骂不敢骂、想打不敢打的样子,最后只得缩地大哭,“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方才一番折腾,又听到她这哭号,我的耳朵更疼了,“你哭什么!”
      “你还说!”翩翩上前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是未嫁的女儿,未嫁的女儿啊!”她全然不当自个儿是丫头,更无尊卑之说,一副凶神恶煞要吃了我的样子,“你赶明儿要是生了孩儿,如何是好!你说如何是好!”
      “生……生孩儿?!”我咂舌。
      “你们那个样子,定是会生孩儿的!”她急得不成,竟用脑门去撞床柱。
      “我们……那个样,会生孩儿?!”我顿时飞了三魂七魄,指着那仍在羞愧中的家伙大骂,“容晟佑,你这坏家伙!你竟往我肚里藏娃儿!”
      “我没,没啊!”六殿下听我指名道姓,原本红透的脸更是憋得发紫,“哪会生娃儿!我压根没有……”
      “怎么不会!”不怕死的翩翩上去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殿下你别以为我一个丫头不知道,我早就听说了,男女之间一上一下便会生孩儿!”
      “不是,不是!”六殿下赶紧摆手,“绝不会,绝不会的!”
      “你怎知不会!”休息了一夜,我也有气力了,扶着床柱下地骂道,“你好坏,你好坏啊!呜呜……”
      “哇……我家小姐再没名声了,名声全毁了!呜……”
      一主一仆一同哭喊,六殿下几乎要一头撞死在墙上,“别哭了!我与你家小姐那个样是生不了娃儿的!”
      “生不了的,生不了的。”长寿在外不敢进入,这会儿才冲进来,“相信殿下,殿下说生不了那就是生不了!”
      “为何?”我抹泪问道。
      “因,因……”长寿窘迫地看了下自家殿下,弱声道,“殿下常去找三殿下讨本看,自然知晓为何……”
      “又是本?”我伸出手说道,“也把那本拿我看看!”
      “住口!”六殿下和翩翩一同冲我大吼。
      我吓得坐回床榻,他们简直是翻天了!
      “看了那本儿又如何?”翩翩死瞪着六殿下,她虽未看过所谓的本儿,但却知晓那是不堪入目的东西,“反正我们没见过,只管你六殿下一人说。”
      “当真不会呀,何况,何况……”六殿下双手抱住脑袋,背过身去大喊,“何况她这年岁还未到葵水之期,哪里生得出!”
      翩翩瞬时收声,我却不解,“葵水?”
      “嘘!”翩翩忙附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小姐,我和凤绫不是每月都有几日不能伺候你么?嗯……女儿家大了就会来葵水。”
      “嗯?”这说了也像没说。
      翩翩羞得说不下去,只得转向六殿下,“我要伺候小姐梳洗,请六殿下出去!”
      “好……”干了坏事的六殿下哪敢说不好,这便拉着长寿灰溜溜地逃了。
      “小姐,他连这也知道……”翩翩把嘴巴咬了又咬,终是忍不住骂道,“六殿下就是个下流的祸子!”
      面对她指责的目光,我只能低下头道,“嗯,他是个坏家伙……”可说下流好像有些过了。
      等到懂事之后我才知道翩翩说的一点也不过。那下流痞子才多大一点,竟就早早地去偷看三殿下的那些艳图,还知道女子葵水之期来到方能生孩儿,说他下流还轻了!
      过了两日我还是把六殿下撵回了宫,一来是担心他又被皇帝惩治,二来见了他总是觉得别扭,总不敢用正眼瞧他。何况他再不走,翩翩定要上去咬他两口不可。后来回想,幸好是翩翩,要是换作凤绫,不马上扑到母亲那儿张扬才怪,我和六殿下非得回去跪各家祠堂,没准儿还会被板子打得屁股开花。
      也果真像六殿下所说,我的耳朵过了半月便好了大半,除了碰触还有些疼,没红肿也没溃脓。
      对此,母亲似乎很满意,听说祖王母更是喜得抚掌大笑,说真正的大姬就该是这个样子。
      “我哪会儿足足修养了半年,双耳才生好。”母亲将我耳边的最后一缕发挑起来,用金钿绕手绾了几下,耳际上便出了一个十分别致的发花,“该的你才是泷家真正的大姬。”
      “娘亲?!”我惊诧地看着她,她为何对我欠身施礼?!可不论我如何拉她,她都纹丝不动,“娘亲你快站直啊!”
      “五小……”赵大姑立时改口道,“大姬,您该对夫人说……”
      母亲这时却直起了身,“再等会儿,还不到时候。”接着她又招手道,“给五娘把冠服拿上来。”
      “这是什么……”
      我的头上没有梳起花俏繁缛的发髻,她们只是在我的双耳边插了两个金钿,所有的发丝像男儿一般高攀于顶,再罩上一个头冠。
      我没有见过皇帝或是皇后的冠冕,但我知道这不会是其中任何一个。这个头冠仅是比我的拳头大了一些,而这冠上竟是一只仿若……无人见过这活生生的神兽,可若是见了,便会说原来那神兽就是这个样子。
      那麒麟首张牙吐目,颗颗尖牙闪着烁烁冷光,怒睁圆目仿佛要摄人心魄,还有它口中的信子,微微一颤竟是在吐纳伸动。那直耸于天的犄角似鹿,是鹿的十二叉王角。环绕整颗头颅的须子同是金铁所制,却细柔得可随风而动。
      “苍龙……”
      “没错。”一个冷声说道,“是我泷家的龙,此乃真龙之貌,岂是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能仿去的。”
      我敛眉一想,是祖王母身边另一个老妇人。
      “谢阿姆。”母亲点头问候,接着面露讶异,“是您来了,那栊阿姆她……”
      谢阿姆面无表情地说道,“殁了。”
      母亲点点头,“也料想到了。”
      谢阿姆道,“不必过多言语,她一生为三位大姬‘绕耳’是她莫大的福份,去见了先祖也十分得脸。”
      在栊阿姆为我行绕耳之礼时,她就已经拜别了祖王母。别说她那样的年岁,即便年轻她许多的赵大姑,要是三日三爷不进食熬着身子,也断然续不了命。
      我不懂谢阿姆脸上的那份荣耀之色,更不明白她们血祭一般的执着,我只觉得她们让我心生寒意。
      “走吧,一干人都在门外候着。”母亲和谢阿姆同时躬身将手伸给了我。
      我望着母亲,这三年多来每回见她都是装扮得端庄华美,而今日她也像我一般梳了个男儿发髻,只是头上空无一物,没有我这头冠。彼时她比任何一个女子都要楚楚娇美,此刻不知是露出了这双同我一样诡异的耳,还是她脸上洗尽了脂粉,竟比一般男儿还要英气。
      又看了眼镜中的我,这一身紫金戎袍,甲如片片活龙之鳞。我姓‘泷’,真当我是一条龙了。

      泷家的正堂,小门设在前方,大门却在后方。平日里大门紧锁用雕木屏风屏挡,这个大门二三十年方能打开一回,不过也许要不了这么久,又或许更久。
      推开正堂的大门,会有一条延伸一里的宽阔石道直泷家祠堂。这条道平日无人敢踏足,然而,今日山海而拥。
      “来。”
      我照着母亲先前教的,将左手平放在她托起的手臂上,右手则给了谢阿姆。
      跨出第两步后,谢阿姆说道,“先看左边。这是潘家,不过你要记住的是他们本姓姒,是我媓族之姓。为首的一位是家主,如今任正议大夫。再看右边是房家,本姓伊,任忠武将军,戍守池州。往前走,左边是宋家,本姓赢,家主世袭开国伯。右边是夏侯,本姓子……”
      在谢阿姆逐一点说中,我一对上那些人的眼,他们便齐齐垂首。长长的一里路,我默不作声地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祠堂跟前。
      “这是皇甫家,本姓姜。”这回是母亲在为我讲述,“家主是你爹爹的父亲,皇甫安。其后依次是四子两女,你的大伯父、二伯父、三伯父、四伯父还有大姑母和小姑母,你爹爹是他们的幼弟。你在学塾中所识的皇甫庆林,是你二伯父的第五子。”
      “因此皇甫庆林才唤爹爹小叔父?”我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母亲点头。
      我看着这位向我低头的威严六旬老者,要是在寻常人家,他就是我的祖父。祖父大人……不由自主地弯曲膝盖想要行礼,却被谢阿姆一把提了起来。
      谢阿姆给了母亲一记冷眼,母亲视若无睹,接着把我带到另一边,“这是谢家,未曾更姓。家主是你兄长们的亲祖父,其后的五子一女是他们的大伯父、二伯父、三伯父、父亲、叔父与姑母。”
      父亲?!那不就是母亲先前的夫君?!可这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却和陌路人如出一辙,她的声音未曾有过起伏,依然是一气呵成。
      我不由得盯着那低头的男子,他和皇帝的年岁没差多少,约莫三十五左右。兄长们的长相与他相比,大哥的模样最是相像。他自然也和母亲一样,面容除了肃穆便是冷漠。
      “司华的双亲,娘亲是你小姑母,父亲则是你兄长们的叔父,谢家宗系的第五子。”
      也是我的姨父,我在心中说。
      “在他之后,是你兄长祖父的胞弟之子,他也是恩敏的父亲。”
      我的脑子绕了一会儿才明白,谢恩敏是兄长们与泷司华的堂姐。
      望着那站得满满的一堆人,除了母亲所说的,还有许多不值得她在此一提的人。原来我不是没有亲戚,不仅有,还有许多许多。
      “五娘,再看着祖王母跟前的四人,那是娘亲的四位兄长,你的四位舅父大人。”
      “舅父……”我看着把剑矗立在祖王母跟前的四人,或老或幼,皆是目光如炬昂藏不凡,真如那守护天宫的天王一般。
      我的祖父,伯父,舅父,我好些很亲很亲的亲人,可我不能唤他们,只能由他们唤我一声……
      “大姬。”

      大姬,这是华朝的开国之君、容氏皇族的先祖所赐的名衔。它在旁人耳中代表的是泷家的王,亦被泷家当做最尊贵之人。可是,只有泷家人才知,这是一个羞辱与耻辱。
      姬,言之女臣。泷家的王,终归是臣。
      “……悲天道,悯世人,是以禅之七代大姬,思华!”
      媓族贵少贱老,哪怕是我的母亲,只要她禅让了这位置,也不得不对我躬身以对。从此刻起,我便是泷家的第七代大姬。
      “思华……”我依她们所教的回道,然后呆呆地看着垂首向我的母亲,看着她双手托举的那个紫金折子,任由祖王母拉起我的拇指,蘸着红泥,用力压在那金折上。又看到那跟前的六个指印,心中空白一片。母亲最后一声大喝是……司华?为何在此刻叫泷司华的名儿。又或是思华,是要叫我这一生为华朝死而后已?
      “大姬。”祖王母将一只手重重压住我的肩头,抬起另一只指着下面那些低着头的人,“这些人,你是要成为缀饰他们宝剑的三色嵌石,或是令他们乖乖举剑,从今日起,这便是你要思量的。”
      我看着她那干如枯枝的手,又看了眼母亲,我此刻只想对她们说,我要小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七代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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