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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同榻而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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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紫黑的墨彩是泷家独有的,其中还掺了一种毒蛇的毒汁,不仅可使皮肉上的着色百年不变,还能起到防患溃脓的效用。
栊阿姆就这么捉着一根细如蛛丝的软针,照着放在我耳边的图样,烧红针尖再蘸着墨彩,一针一点地在我耳上刺画。
据说这个图样,我母亲和泷家的祖王母商量了一整年,也就是在去年秋猎之后,祖王母回去便让我母亲着手准备。其后修改了无数回,这才定了下来。母亲对它起了个名,叫‘王亥’。
王亥,这可不是好人。这位古时的首领对异族□□肆虐,致使他被异族人所杀。母亲想说的是后面的故事,后来,王亥的继位者率兵为其先祖报仇,一举将该族灭绝。
要一针针刺完这个图样,年迈的栊阿姆须两日两夜不休不眠,其间仅是喝了几口水又再继续。
这还仅仅是完成纹肉,过后她还要用金丝为我的双耳做成‘绕耳丝’,也就是和母亲一样,在耳廓扎上几白上千的孔子,给耳朵缠上一路的丝线。这种丝线以金银相融而成,而金银本是不会相融的,不过泷家数百年前就已掌握了这种法子。
做成这绕耳丝又要再一日一夜不停,也是栊阿姆一人来完成。只因现如今存世的媓族人,只有她有此等技艺。除了她,谁也做不到。若有人想要效仿那定然办不到的,别说这技艺不是那么容易学会,即便会了,那在这人手下的被刺之人也绝对活不过几日就会因溃脓而死。总归一句,非得是栊阿姆不可。
这千针万针的穿刺是那么疼,让不断灌入麻沸散的我也醒来了好几回。
头一回睁开眼时,我只看到一只手在为栊阿姆擦去鼻尖的汗水,这又昏了过去。再睁眼时,栊阿姆已被扶到一旁喘气,这时我能动弹一下,却发现手脚被绑得死死的,只能微微抬起脑袋。
“快别让她动!”栊阿姆冲上来按住我的额头将我压下去,很快又有一勺一勺地麻药喂进嘴里。
第三回我是活生生疼醒的,尚未掀开眼,就听到耳边‘啦呲’作响,那是栊阿姆正在为我穿耳缠丝。那声音像是在被野兽啃咬骨头,吓得我想要尖叫,但也只是想想,我根本发不出一点声响。
“按紧她!”栊阿姆叫道,“这娃儿,怎这样不安生!当年她娘可是一回也没睁眼!”
原来母亲也受过这份罪,可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爹……”我在心中呼喊着,可马上又不喊了。他再不护我了,我也再不要叫他,“小六……”小六,小六,快来救救五儿啊……
我那六殿下,每回只要我唤他,他若听到必然回来,这一回也一样。
不知睡了多久,当我的耳朵听到动静时,头一个入耳的便是他的声音。
“夫人,五儿她何时会醒?”他是那么伤心,已然要哭出来了。
“殿下别急,御医方才说过,大约就今晚了。”母亲很是感激地说道,“好在六殿下你来了,否则这孩子死咬牙关,那就一滴药也喂不进去了。”
后来听翩翩说,六殿下两日前就已到了泷府。说也奇怪,不论是谁,那么是爹爹也难以把汤药喂给昏迷的我,而六殿下说试试,岂知这一试我就松了牙。
“殿下,你也该服药了。来,把这碗喝下去,仔细额上留疤。”
“多谢夫人。”
他也受伤了?!我焦急不已,想要睁眼去看,可不管我怎么用力也把眼睛打不开。
随后母亲走了,这时我听到了长寿在说话。
“殿下,奴才求求你,日后不要再去皇上跟前磕头了。这次虽说他允你出宫,可你这以死相逼是万万不该的啊!”
“我若不去磕头,长寿你说,父皇他会让我来看五儿?”
“可奴才看着心疼啊!六殿下,你看看你这额头已是裂开了,一百个响头,你当真要让皇后娘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不为自个儿,好歹想想那在冷宫受苦的娘娘啊!”长寿呛声大呼,哭得泣不成声。
“你小声点,别吵着五小姐。”马上听不到长寿的哭声,像是被他上前捂住了嘴巴。过了许久,又听他说,“长寿,我是不是很无用?除了下跪磕头什么也做不了。”
“殿下,你还小……”
“不小了。”他长叹一声,“长寿,我有时在想,若是我能像太子哥哥一样,是不是就能保护母后,保护五儿……”
“国舅爷,殿下的舅父大人一直在京中等着你去见他,殿下你当真不见么?”
“母后让我避嫌,我也本是不想见的,可是长寿,看着五儿这样,我不知……”
他声声唤着长寿,是那样无助,他在为他心中那动摇的念头感到不知所措,我不能再睡了。
“小……六……”
“五儿!”
手被他紧紧握住,我忍不住哇声哭了出来,“小六,你终于来了……”
“哭不得,哭不得!”他赶紧用丝帕为我擦掉眼泪,“别哭别哭,当心泪水流到了耳朵。”他清楚我的厉害,我若收不住,马上就能决堤泄洪。
说到耳朵,我更是哭得停不住,“小六,呜呜……我变妖怪了,我变成……咳咳……”
“长寿,拿水来!”他吓得大喊,“不是不是,五儿绝不是妖怪!别再说话,不然伤处要崩了!”见我还是不听,他叫道,“你再哭,你母亲就要把我赶出去了!”
这话果然有效,瞬间我就止住了声。
“这才乖,来,我喂你,不过你别动,小口小口的喝。”他用一只小银勺,小心翼翼地沾着温水贴在我唇上。
等有了些力气,我才伸手去碰了下耳朵,那儿已用布纱缠住了。
他忙拉开我的手说道,“不能摸,再过半月就不疼了。”
“那么久?”我眨眼看着他,“你会一直陪着我么?”
他重重点头,“一直,一直。”
长寿低声道,“殿下,皇上只让你留五日……”
“我都出来了,除非被绑回去。”
“嗯!”我抓紧他的手,这又犯困了,“我睡一会儿,你可不许走哟。”
“你睡你睡,我不走。”
“隔壁有厢房,你困了就过去……”一阵眩晕没能让我把话说完。
我先前是服了麻药,又因剧烈的疼痛麻木了,可醒过之后麻药就会散去,疼痛也会渐渐复苏。
半夜时分,我的哭喊不止的声音掀翻了泷家的屋顶。
“邢大夫,真不能再给五儿服一些麻沸散?”母亲询问着大夫,爹爹从背后将我紧抱住,兰姨则用力按住我踢蹬的腿。
邢大夫为难道,“这疼是必然的,五小姐这几日用了太多麻药,再多一些我怕日后对她有损伤。”
“呜呜……疼……我疼……”我哭着去抓兰姨,又被爹爹压住了手。
“这要疼多久?”爹爹哑着声音问。
邢大夫道,“虽说那位老夫人给伤处上了奇药,眼下又是冬日,但也只能让双耳不生脓,过几日还会红肿,真要全然不疼,恐怕要足足两月。恕老夫直言,为以防溃脓,这内室中不宜过暖,只能让五小姐受点冻了。”
母亲当即吩咐,“把巷里的炭火撤了。”
泷府的厢房冬日很暖,却不见升着火盆,其实是在无窗无门的两面墙后设了两条夹巷,巷内日夜烧着十多堆旺火,透过红泥墙便把室内烘得暖暖的。
爹爹却道,“先别撤,我托御医院找了几味药,兴许能有用。这么冷的天,别受了伤又给冻坏了。”
母亲冷眼一眯,“兴许?万一无用呢?既然邢大夫也这么说,那就这么办。五娘的伤处决计不能生脓,这你是知道的。”
爹爹瞥她一眼,“那你是要冻死她?”
母亲没应话,又向赵大姑说道,“去给五小姐撤了一床被褥,多给她备些姜汤就好。”
“就好?哪里好?”爹爹吼道。
从未见过两人这般面对面的争吵,我停了下呜咽盯着那怒目而视的两人。爹爹没了昔日的隐忍,母亲也不再笑了。
“大人,就按夫人说的……”兰姨才开口便被爹爹那冷脸吓了回去。
“你一个丫头,哪有你说话的地儿!”
我完全呆住了,爹爹何曾如此对待过兰姨,从未有过这种刻薄的言语。他的度量,他对兰姨的疼惜,哪里去了?
“这是你泷家的女儿,既然你也不管她的死活,哪轮得到我来管!”说完爹爹便狠心将我推开,几个箭步就射了出门。
“慕白,回来!”母亲这才慌了,哪怕当年她使了手段设计了这个男人与她成亲,那时的少年也未曾与她这样叫嚣过。“慕白!你走了,女儿如何是好!”母亲也完全失了仪态,急急追出去却在门口软了腿脚。
“夫人!”
邢大夫飞快拿出一个鼻壶给夫人缓解眩晕。
“兰姬,你快去慕白那边。”母亲顺了气,头一句话便是让兰姨去追爹爹,让她好生安抚愤怒的夫君。这个悲哀的女人,甚至连最想做的事也不敢去做。
爹爹和兰姨都走了,只剩下母亲与我相对无言。面对我含着怨意的眼睛,她说不出半句安慰之言。
“我依了你爹爹,让你无忧无虑地过了这十年,也不知是对是错。”说了这一句她沉默了很久很久,过后又道,“你祖王母对我并不好,或许能待你好些,只要你别让她太过失望……”
“娘亲……”我很想伸手去摸摸她。我想对她说,你这么大的人,为何连哭也不会呢?
“夫人。”六殿下已在门口站了多时,只是听到了争吵声,不知该不该进来。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敢出声。
“小六!”
听到我的叫喊,他快步进来,“夫人,让我来看着五儿可好?你放心,我和长寿会照料好她的。”
母亲已然心力交瘁,六殿下的出现无异于拉了她一把,她感激地点着头,“多亏有殿下在,那就烦劳你了。五娘的两个丫头我没让她们进屋,就是怕她们笨手笨脚弄疼了五娘,你的内侍自然是要细心得多。”
于是,又和中午时候一样,身边又只剩下六殿下和长寿。不过如此正好,我心中千头万绪,只有看到小六才能稳下心神。
过后丫鬟端来些粥水和姜汤,我被六殿下逼着好不容易才吃光。虽是暖和一会儿,但很快又觉得冷了。
屋里的暖墙不再有热意,身上又只有一床被褥,不觉得冷才怪了。握了下六殿下的手也是冰透了,再看长寿,只披了件外袍的他冻得在地上直跺脚。
这样下去我们三个都得冻死,我想了想说道,“长寿,你去外屋,让他们给你端两个火盆,拿些褥子就在那榻上凑合半夜吧。”
长寿赶忙摇头,“奴才怎能走开,自然要在这儿伺候着。”
我恼道,“让你出去就出去,啰嗦。”
“听五小姐的,去吧。”六殿下点头之后,长寿只得很不情愿地听了旨意。
等他一消失,我这就掀起被褥挪出半张床榻,“小六,快上来。”
我好心怕他冻着,哪知他竟一拳锤在胸口上,险些翻了眼珠背过气去,“别胡说!”
“我耳朵好疼,头也好疼,你最好别让我哭。”我威胁道。
他几步跳到远处,叫道,“你都是大女儿了,怎还没分寸!”
我当即扁了嘴,“呜……”
“别啊!”见我来真的,他马上又冲回来,“好了好了,那你,你再进去一些。”等我再往内移了些,他这才开始脱靴。
可磨蹭了半天,那两只靴子还在他脚上。
“哇呜……”
“来了,来了!别抓别抓!”见我竟用手去抓耳朵,他飞快把靴子蹬出去跳上床榻。
“那你别挨着我……”他整个人悬在床沿边,双手抓住床柱,脸庞红透得发亮。
我费力地把被褥盖在他身上,脸儿也烫得不像话。从前不知羞,如今大了自然知道‘羞’字怎么写,“小六,嗯,别摔了……”
“嗯……”
“小六,你不靠近些,我会冷……”
“嗯……”
“小六,你,你会和我成亲对么?”若是要成亲的,这便不打紧了吧。
“……”
“小六?”他久久不回我,酸涩迅速在心头弥漫,泪水也快出来了。
他终于转过脸对着我,烫热的鼻息呼在我脸上,我立刻闭上了眼。为何会这般难为情,分明不是头一回靠得这样近。不,就是头一回……
他伸出手,抹去我滚出的一行泪,软软绵绵的声音说,“一抹白云,出岫无心,一滴清雨,依风逐林,一缕炊烟,袅袅无争。五儿,你可愿与我一起做这白云,做这清雨,做这炊烟?”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愿意!”
他又再向我靠拢一下,逐渐暖了的手慢慢摸到了我的指尖,碰了一下,踌躇了一会儿,终是与我在被褥下相握。
而后他闭上眼睛,低声道,“我也只是想听你这两字罢了。”
是,他仅仅是想看我点头而已。时至今日,他当然知道他口中的这份憧憬,于我,于他,都是痴心妄想。
“……五儿!别再靠过来,当心耳朵!”
“好疼啊……”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