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争凤戮》焰雪炎雪

20、太子心思

　　暮秋的时候，妙弋告诉我和润儿，再过半月她就要离宫了。几日过后就是她十六岁的生辰，虽说还算不得老小姐，但再也拗不过家里，必须得离开学塾。
　　“此番秋猎我要去，再不去，恐怕往后就再难见到他了。”妙弋口中的他说的是太子。随着年岁的增长，她那颗芳心再也按耐不住，她不再把喜欢太子的事藏在心中，而是常常给我们说起。
　　“妙弋姐姐别这么说，你有宫中的腰牌，随时都能……”润儿说到这儿也说不下去了。在她们心中，哪有未嫁的女儿跑来偷看情郎，当真不想出阁了么。
　　“我不懂……”妙弋禁不住掩面发出了泣声，“为何他总是看不到我，他的眼中从未有过我。我比他的那些良媛孺人哪里差了。五儿，我不够美么？润儿，我品行很差么？”
　　“不是啊。”我没心没肺地说道，“我大哥就很喜欢你。”
　　妙弋羞恼地转开脸，“这和大公子无关。”
　　我又追着她道，“你看我大哥，连个通房也没有，太子有那么多良媛孺人，都喜欢不过来了。”
　　“五儿，别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妙弋姐姐。”润儿上去安抚了一番又道，“太子殿下也是的，都过二十了，还把太子妃的位空着。妙弋姐姐又不能去做他的妾，这可如何是好。”妙弋的祖父是当朝一品大员，她爹爹又是要世袭开国郡公爵位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去做妾。太子登基后是另一说，但眼下去做太子妾却是不成的。
　　“是皇上不让他娶妻？”我问道。娶妻要父母之命，没有皇上的旨意，太子自然不能迎娶太子妃。
　　妙弋摇头，“皇上在他十八那年就说过给他娶妻，是他不肯。我原以为他是在等着……”他是在等着我，这话她羞于出口。
　　“等着，等谁？”我知道她对太子的事最为清楚。心中顿时有了个好主意，只要知道那人是谁，这就去和那女子说，叫她别让太子再等着了，赶紧去做太子妃，好让大哥把妙弋娶回去。
　　“谁知道。”妙弋突然面露怨恨，咬牙道，“我倒想知道他在等谁。”

　　既然妙弋要去秋猎，我和润儿自然也要一块儿去。哪怕她们都不去，六殿下要去，肯定也少不了我。
　　当马夫牵来小马，我正要一脚跨上去时，六殿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五儿，你多大了？”
　　“我多大？”我气得甩开他的手，这家伙连我的年岁也不知道？！我可是清清楚楚记得他上月刚满十一，我还送了他好些寿礼呢，可惜从泷府库房里抱去的那些珍宝，他看了两眼就扔在边上。也是，连我也觉得无趣，他怎能喜欢。
　　“你过来。”他将我拉我跟前站好，然后背过身与我贴着，“长寿看看，我比她高多少？”
　　长寿用手比了一下，“殿下，高这么多。”
　　“两寸？”
　　长寿道，“像是不到两寸。”
　　“不到两寸？”六殿下惊叫，“五儿，你是吃了多少竟长成这个儿！”
　　“我没吃多少啊。”早在一年前我就已经不大爱吃了，只是长了个，没长多少肉。
　　“你再过一月九岁，才九岁就这么高……”六殿下像是中了一箭一样痛心疾首。
　　我不解地看着长寿。
　　长寿道，“殿下兴许是想多长些个儿。”
　　我道，“太子哥哥个儿就很高啊，是他会武的缘故？”
　　六殿下握拳，“那好，我明日就去跟毛师父习武！”
　　他虽顽劣，但说话就是话，隔日起他果真就开始习武。从前太子百般威吓哄骗他都不干，可仅仅是为了比我再多高一些他竟真的去了。

　　妙弋的期望终是落空了，太子那么勇猛，只顾和一干男儿冲在前头，她骑着一匹母马哪能追得上。
　　别人都争先恐后地去逐鹿猎豹，六殿下却带着我钻入草笼里抓蛇。我虽胆大，可说到蛇也怕。他却说这天里的蛇都睡着了，抓来取了蛇胆正好新鲜。
　　“你要蛇胆？”那东西御医院多的是啊。
　　“用这东西治湿腿，新鲜的最是好。”
　　我看了眼他的腿，想着他曾在雪地里跪过，兴许落了这个毛病，于是赶忙点头，“多抓些，我帮你。”
　　“你可别帮！”他忙摆手，“等会儿你站远点看着就成了。”接着对跟随我们的十多个侍卫招手道，“等会儿你们几个护着五小姐，你们两个跟着我。”
　　“那哪儿成！”我赶紧抓住他，“蛇会咬人还有毒，我才不让你一个人去！”
　　“那你可不许冲在前面。”他气恼地抓了把发尾，咕隆道，“不该带你来的。”
　　我露齿一笑，“放一百个心，我的牙比蛇还厉，它咬不过我。”我知道他在为我担心。
　　他笑骂，“你就是个缠人的蛇精。”
　　“就要缠着你！”让你永远都跑不掉，我心说。

　　六殿下的担心是对的，我总是要冲在他前面，这下冲得太快和他走失了。
　　满是荆棘的草林里，一个不当心我就和他走岔了道，正在焦急找寻他时，一双黑马蹄落在了跟前。
　　“太子哥哥，你来得正好，我找不到小六了！”
　　马上一身戎装的英挺男儿翻身下来，那潇洒的身姿的确是大哥眼下比不过的。
　　“别急，方才我见到他了，好几个侍卫跟着，没事，别操心他。”说完他便使了个眼色，接着侍卫们速速退到了远处。
　　“你见着他了？那好，快带我去找他。”我奔向他的马，他却没有带我上马的意思。
　　“恰好看到那边有个草坡，铺满了一地的黄花，好看得紧。五小姐，随我去走走？”说着他牵起了我的手。
　　我点头，“我随你去看了花，你就带我去找小六？”
　　“走吧。”

　　“太子哥哥放开我吧，我摔不了的。”我不想和他这样牵着，他握住得我疼。
　　他莞尔道，“你和佑儿不也时常这么拉着手，怎么的，换太子哥哥就不成了？”
　　“你的手好冰。”我实话实说。
　　太子的手和六殿下是不同的。小六的手虽也瘦瘦的，可我觉得很软绵，也很暖很热。太子的手上有好些茧子，大约是常年习武的缘故。他的手也很凉，一点也不暖人。
　　他又笑了笑，“你才和我拉了一会儿自然是冰的，要是和佑儿一样，多牵着一会儿不就热了？”
　　他竟然猜得到我在想什么，他的话也不仅仅这么简单。
　　既然他不让我挣脱，那就这么拉着吧。
　　没走多久这就到了他说的那个草坡，坡上开的是这片山上四处可见的冬菊，实在没什么稀奇的。值得一看的是远处的景致，这是一片开阔之地，除了有草坡，更是山峦重叠连绵不断。放眼望去，云山缠绵，青黛如烟，让人心悦神怡。
　　“看，那边有群野羊。”
　　“哪儿？”我伸长了脖子也没见着。
　　“就在哪儿。”他忽然将手伸到我的腋下，高高将我撑抱起来，“看到了么？”
　　我遮手眉上又打望了一阵，“还是没有。”见他久久不把我放下，我转头道，“太子哥哥？”他举着手不累么？
　　靠得这样近，让我仔仔细细把他看了个遍。即使像兰姨说的我还没开窍，但也知道这凤表龙姿的男儿可令天下女儿心伤。我也伤心，妙弋怕是喜欢不上大哥了。
　　“五儿，你真小啊。”
　　他向来唤我五小姐，忽然了一句五儿叫我很不明白。
　　“我马上九岁了。”我争辩道。
　　这双漆黑的眼眸里全是我的影子，让我觉得不由得挣扎起来。
　　太子摇头，“还不够。五儿，你快些长大可好？”
　　我瞪着他，唯有说，“太子哥哥你真奇怪。”我能不能快些长大岂是我说了算的。
　　他付之一笑，“太子哥哥是奇怪，只是五儿，太子哥哥已等不得许久了。”

　　我在和太子看山看花时，六殿下却在四处找我。早在我和他走岔道的时候，他就把抓蛇一事抛开，急得像惹祸上的蚂蚁在那荒笼中打转，找来时连发髻也拉散了。
　　“小六？”听到呼喊我的声音，我扔掉太子的手，欣喜地朝那声音奔去。
　　“总算找着你了！”他一身狼狈地冲到我跟前，我以为他会朝我发火，可他没有，只是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我竟将你弄丢了。”他在责怪自己。
　　“呀，你怎把衣裳也弄破了！”他穿的这身轻简戎装是皮革所制，皮甲将他的前胸后背与胳膊护着，手肘却没遮住，就从这儿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我伸手过去，想要看那口子里的皮肉有没有一起破了。谁知他擒住我的手腕，说也不说就将取下腰间的羊皮水袋，咬开盖把水往我的手背上倒。
　　“我看你真是野猴子，竟弄出这么长的口子。”他边为我清洗血口边抱怨着。
　　在这里钻了一阵，自然会被刮着划着，我的手背被一根尖枝割了一道不算小的口子，这才不愿太子拉我的手，可他将我这只手牵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
　　“佑儿，你这回可失职了。虽说这片地驱赶过野兽，但将五小姐丢下也是不该的。”太子说道。
　　“哥哥教训的是。”六殿下一边随口应着一边用干净的绢帕为我包住手，过后冲着皇兄嬉脸一笑，牵上我另一只手这就走了，“四皇兄那边抓了一只白狐，我带五儿去看。”
　　“五……”太子想叫住我们，可我俩已欢欢喜喜地跑远了。
　　没听到他在背后骂我们野猴子，我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太子不再像往日一般对着我们摇头直笑，他的脸好冷，甚至有些阴郁。

　　旁人都争先恐后地贴着太子，我和六殿下却从来是两耳不闻旁人干自个儿喜欢的事，这便不知今日狩猎的大事。
　　原来不知哪位王侯从自己的封地里驱了一群野马到这猎场，其中还有好几匹珍品。为此不仅学塾中里的人来了，连好些王公官宦也被太子邀了来。
　　六殿下带着我刚跑开没多时便被太子派来的人揪了回去，到了祭台前就见黑压压的一群人。
　　“今日有祭祀？”六殿下问道。
　　我摇头，“没听说。”
　　今日不是祭祀的日子，也不是什么黄道吉日。光秃秃的祭台上没有一件祭祀的物件，更没见在有人在筹备开祭。
　　“一转身你们便跑得无影无踪，还不快过来。”太子向我们招手。
　　“五儿，快啊，太子哥哥在叫人了。”
　　“哦。”我跟在六殿下身后，从众人跟前走过。不是我不快，而是好些人的眼睛都落在我身上，且都是些陌生的大人。虽说我声名在外，可我不觉得我长得这样奇特，让他们这般盯着我看。
　　“皇甫庆林。”终于见着一个认识的人，我忙上去将他拽到跟前，小声道，“这是些什么人，为何老瞪着我？”
　　皇甫庆林看着被我捉住的袖管，窘迫地转过头，“父亲大人，这位是五小姐。”
　　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点头道，“泷五小姐。”
　　我看着他一身漆银戎装，再注视着腰间那柄三色玉石穗子的佩剑，这便欠身行礼，“长者安好。”
　　皇甫勋，这是我头一回见到他，他那和爹爹两分相似的眉目，那紧抿的嘴角所含的意味，我未曾觉察。若非我姓泷，我应当唤他一声伯父大人。他是我爹爹的大兄长。

　　“你们又溜到哪个洞子里了，皇兄已套住了那匹小白马，正想着要分给我们中的谁，全都等着你们，羞不羞脸？”
　　二殿下上来便一通数落，也难怪他不耐烦。那匹小白马是头马的驹子，血统优良不在话下。原以为太子要留着自己驯养，可他却说要分给我们这些小的。学塾里的公子哥些早就伸长脖子巴望着，太子却说六殿下和五小姐来了再决定给谁。
　　“太子哥哥，五儿他们到了，快说给谁。”妙弋今日的妆容格外精致，连带那身猎装也是新制的。她尽量靠在离太子最近的地方，娇声娇笑，可笑意却不上眼，她那眼神里的决绝让人感到心惊。
　　六殿下去了太子身边，润儿便悄声来到我身边附在耳边道，“这下可糟了，要是太子殿下不把这小马给妙弋，或是给了别的女子，妙弋姐姐恐怕会断肠的。”
　　我皱了眉，“要是给了小六或是哥哥，我倒能叫他们让出来。”
　　润儿点头，“这倒是可能，太子殿下素来疼爱六殿下，又与大公子交好。不论他们让不让都不打紧，只要别是给了恩敏或是琉璃就好。”谢恩敏与司徒琉璃正当妙龄，前一个年近十五，后一个也十四了，太子要说的上喜爱，只会是她们。
　　思至此，我不禁看了眼润儿，“那要是给了你呢？”她也十三了啊。
　　润儿惊道，“怎会是我，不会不会。”
　　正在嘀嘀咕咕时，我忽然抬起头对上了妙弋的眼睛，她为何……为何把我和润儿死瞪着。
　　再看太子竟牵着那匹小马驹向我们走了过来，难道真是要给润儿？！我心中一阵大喜，如此一来妙弋就快要成为我的大嫂了！
　　哪知，太子唤的是我。
　　“五儿。”
　　太子一出声，润儿惊愕之后飞快闪到了远处。
　　“看这马驹你可喜欢？”
　　我点点头，“大伙儿都喜欢啊。”
　　太子眼中闪过一抹怒色，“我在问你。”
　　我看了眼那正在怒躁蹬腿的小马，只觉得太子就和那马驹一样，又盯着他递来的马缰，摇头道，“无功不受禄。”这匹小马大伙儿都想要，而我又没跟着去追过马群，没出半分力，哪能想要就要了。
　　“五儿收下吧。”六殿下走了过来，朗声笑道，“太子哥哥说给我，我让他给你。”
　　“当真？”
　　他点头，“你不要我可就收回了。”
　　“要！要！”我赶紧夺过马缰，开心地直跳脚。再一看，这马驹哪里暴躁，分明是漂亮极了。
　　太子的手僵在半道，英气的眉头挤了几下，“六，皇，弟。”一字字挤出他的嘴唇，“我何时说过要给你……”
　　六殿下不等他说完，上前用力握住他的手臂，同样咬紧了牙，“别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小六？”我转过身愣住了。
　　那一大一小，两张脸是那么相似，相握的手里分明没有武器，却让人听到了两剑相搏，金戈交鸣。

作者有话说

　　这不就是很明显的男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