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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女尊男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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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好了?”
“没……”
我看着他发亮的鼻尖,险些笑出来,这天都快降雪了,他竟还热成这样。画个眉罢了,又不是让他去征战,何必这样慌乱。
“我,我画个柳叶眉……新月眉好……嫦娥眉也不错……”
他描了一遍又一遍,我已有些不耐烦了,管他什么眉,他倒是快些完啊。
“……还是柳叶吧,好了。”
六殿下以他的手向我证实了,他画的竹当真惟妙惟肖。当我走进书房,连向来稳重的大哥也快笑趴在地时,我就知道泷五小姐的笑话又添了一笔。
“五殿下到。”
今日五殿下落在了后面,最后一个进来。我一转身,才跨入门槛的他瞬时又跳了出去。
本就一脸病样的五殿下吓得直拍胸口,“五小姐,你这倒晕眉倒是别……别致。”
“倒运霉?”我赶紧揉了下眉,“五殿下,你怎么这么说?”难道画了这眉就要倒大霉?
五殿下赶紧摆手,“不不,我没这么说。”
“五儿,要不还是去洗洗脸吧。”六殿下盯着那地缝,恨不得要钻进去。
“我为何要洗?”我高声哼道,“这叫竹叶眉,图得就是个喜庆吉祥,比那柳叶新月更甚富韵,你们懂什么!”
我竖起眉毛一瞪眼,他们笑得更欢了。
五殿下则抿嘴而笑,“五小姐说的是。”
要说在学塾打混的那些年,我最不懂的就是这位五皇子。他长六殿下一岁,身子却没六殿下高壮,性子也和他母亲敏贤妃一般羞怯胆小。又时常患病,不仅比我还爱告假,每回赛马蹴鞠一类的乐子,他都从不参与。加之我与他的性子南辕北辙,这便与他相处很少,直到离开学塾,我与他也不算熟识。
又一年的冬日过去了,三月正明媚的时候,年近十五岁的八公主被她母亲锦嫔唤回了闺阁,从此不再踏入学塾。待到炎夏六月,文德妃也将女儿七公主强行带出了学塾,再不让她与同窗们混在一块儿。哪怕七公主再任性,她这细胳膊也拧不过那大腿。
这个皇室学塾虽无明文约束女儿及笄便要离开,可各家都是在十五岁以前将女儿们带了回去。
我问为何,翩翩说女子及笄便是说到了能成亲的年岁,这就要回去待嫁闺中。她还说,也就是我们这些王侯官宦家的小姐能留这么久,百姓家的女儿在十五的年岁好些都已当了孩儿的娘。
“当娘?”我愣住,想象着妙弋手里抱着娃儿的样子,赶紧摇头。太不相称了,那娇小姐自己都全然是孩儿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像母亲或是兰姨,怎就可能生娃儿了。
“那反正也还没成亲生娃儿,公主她们不能等成亲之后再离开,或是成了亲也能上学塾啊。”我又道。
翩翩叫了起来,“哎哟我的小姐,也就你这么说。你可不知道,你们这些在此读书的小姐,背地里早被人说了。”
“说什么?”
“我朝虽允许女子同男子一起读书,但在宫外也都是各自有各自的学塾,男女是不可成为同窗的。外面的人都说啊……”翩翩压低声说道,“说宫里的女儿不知检点,成日和男子厮混,还说谁家男子都不愿娶这些贵小姐。书上不是说,内外各处、男女异群,不窥壁外,不出外庭。出必掩面,窥必藏形,男非眷属,互不通名。宫外讲究的就是这个。”跟了我一段日子,她可是看了不少书。
我惊住了,“这荒唐的书他们也看?”
翩翩不住地点头,“小姐常年在宫中行走,不知外面的风习。我朝已早不是立朝时候的样子,要知道那时候可是有女官的。”
“如今也有啊。”
翩翩摇头,“奴婢并非指的后宫中的女侍官,说的是在朝堂上的。”
我朝国号为华,立朝至今已存一百八十余载,历经六代君王。开国之初,朝堂之上须眉与娥眉并立左右,可不过二十年,女子为官者锐减至三成,又再过十余年,女官凤毛麟角。此后五十年中虽偶有奇异女子封了官阶,仅仅是昙花一现。到如今,女子为官无异于痴人说梦。
官宦如此,百姓也如此。起初男女皆可主外,也都可一起外出交援。逐渐地,女子回到了家中便再不出来。不知何时,抛头露面的女子开始遭人话柄,从轻蔑到耻笑,再到喝斥与怒骂。那些在两百年前大行其道的女论语、内训又再卷土重来。这不过是在拨乱反正,世人如是说。
世间男主女辅,这我是知道的,我也知男尊女卑是男子乐见的。但也认为他们想的并不等同于就能是这个样子,我还想能随心所欲地教训一下贺妃,可我能吗?我以为女儿与男儿并无太多差异,哪怕有,也仅是一些。但我何其无知,以为在泷府母亲和爹爹都能做些主,便以为别家也是这样。
身为皇族和官宦女儿,进入男女一块儿的学塾被人看来有恃无恐,只因她们并不愁嫁。然而就连七公主和八公主也要在及笄时被带回闺房学着女子的本分与操守,更何况是别家的女子。
我忽然觉得我的书白读了,连翩翩也懂得比我多。而我向来是不耻下问的,于是又问道,“为何妙弋都快十六了,还留在学塾?”
翩翩道,“其实从前给书房告假的人很多,但自从小姐来了之后,您没见大伙儿都在么,连太子殿下也常来寒暄。”
“这与我关系?”
“听说琉璃小姐本是不愿来学塾的,但听闻小姐就快被泷府安排来,这才急着地把人送来了。琉璃小姐在你跟前一月到,说是才来那会儿哭了好几日,好在后来被妙弋哄好了,但看得出也是很不甘愿的。”
我更加疑惑,司徒家的小姐在进学塾前和我并不认识啊
“小姐,他们其实都是想来结识你的。”
“你是说妙弋还留下是想继续和我处着?”我被这丫头说的越来越云雾。妙弋是与我交好,但还不至于无话不说的地步,相比之下,我与润儿更贴心。
不怪翩翩每回都只起一个话头,实在是她也是捕风捉影一知半解。
“妙弋小姐倒不然,她一直不肯走是有自个儿的想法。”翩翩又再看了眼周遭,这又把声音收了些,“她喜欢太子殿下,想做太子妃。”
“那哪儿成!”我叫道,“大哥可是很喜欢她的。”
“小姐别喊啊!”翩翩急道,“你要再大嗓门,我就不和你说了。”
“好好,我小声。”可恶的丫头,竟把小姐也唬着。
“大公子虽说也相貌堂堂,可做了太子妃日后就是皇后娘娘,再说妙弋小姐已把太子殿下放在心上好些年了。”
我垮了脸,“那哪儿成……”妙弋把太子放心上,大哥何曾不是把她搁在了心尖上。那么含蓄的男儿,只有在遇到和妙弋相干的事时才急躁得像只猴子。“我大哥可不比太子差,再说了,皇后很了不得么?”
翩翩点头道,“皇后母仪天下,还掌管后宫的一切,你说了得不?”
“不尽然吧,你看小六的母亲一年也见不了两回。”见她瞪我,我忙压低了声,“如今在后宫说了算的,难道不是贺妃?”
“那哪儿一样,要怪就怪六殿下不是太子……小姐,你别恼,我不说就是。”
我摇摇头,我不是恼,而是在想,这两三年我竟未曾向六殿下问起过皇后。可想想也不怨我,谁让每回稍有些皇后的话头他就立刻转开。说起他母亲时,他眼中的神彩总是暗了下来,我不想他难过就再不多问。
“皇后兴许也不是那么增光的。”我叹了一声,心中下了一个决定,“翩翩,我不想妙弋做皇后,我想他做我大哥的夫人。”太子殿下是很疼爱他的两个良媛,却没见把妙弋看在眼中。只有大哥才会对妙弋好,才会因她喜而喜,随她忧而忧,一如我对小六。既然我都决意日后要与小六成亲,大哥也当如此。小六不能回绝我,妙弋也当如此。
翩翩张了下嘴,终是没说什么。
和翩翩窃窃私语过后两日的一早,母亲让我别进宫,只因今日我的姨母要来泷府拜访。
说起来我到京城已两年多了,除了泷府的人我未曾去走访过一个亲戚,当然也没有来拜访的。我那耳中听了百十回的小姨母,这也是头一回见。
“难得见我们小姐穿戴得这么隆重。”
大清早一起来,凤绫和翩翩就把一顶沉重的翡翠珍珠冠压在了我头上,接着还像插花一般扎了我满头的簪和钗。
“看看这条百蝶花裙,这提花,这银丝,在宫中我也只见过惠妃娘娘的四公主有过这么一身。”翩翩捧着那裙衣啧啧赞道。
“少见多怪。”凤绫小心地接过来为我穿上,“五小姐何止有一身,只是她整日跑跳,只得穿些简单的。”
见她又给我系上一根玉珠镶嵌的腰带,我叫道,“还有一条?我勒得喘不过气了。”
“要的要的。”翩翩忙上来帮忙,“这束腰是每个公主都要系的。”她这回学聪明了,不再说只见过公主才有。
“好了,去见小姨母了。”大热的天,我却像装在囊袋里,想不明白怎么每个小姐都要这样折磨自己。
我去时,兰姨已在门口站着,母亲则和一个穿着素衣的妇人高坐堂上。
那妇人虽穿得素雅,却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她坐在那儿,眉目端威,嘴角含笑,比母亲还要慑人。这不,连兰姨也噤若寒蝉。
兰姨害怕,我却皱了眉。
“五娘来了。”见我走近,她这才起身迎上来。
她比母亲要高挑许多,身架子也很衬她这身云纱衣。那云纱我不知名儿,可透过几层也能见到她衣内的玉坠,想必这身素衣要比我母亲身上的寻常花裙名贵得多。
“五儿拜见姨母大人。”我欠身道。
我看了眼她,又再望了眼母亲。她与母亲真是不一样的,她是恨不得每个人都怕她,却只会让人觉得她戾气太重。母亲则是将她自己极力隐藏着,总要把柔弱示于人前,却有总是藏不住那与生俱来的……对的,若要用一个字来说我的母亲,那便是,霸。
“这孩儿,真不像姐姐,像她爹爹。”她拉起我的手说道。
她的眼太过闪烁,我不得不觉得她话里隐含其他意思。
“你四姐也来了。”母亲笑道。
我这才发现母亲身边还站着泷司华。看到她的穿戴不由得笑了出来,还真是母女啊。她们母女都穿戴简单,我和母亲却是一个塞一个的花俏。
“见了四姐这么欢喜,看来真像华儿说的,你与她在宫里处得很好。”母亲的样子颇为宽慰。
“嗯。”我不可置否。我与她从没吵起来打起来过,应当是处得好的。“兰姨,快进来坐啊。”我回头道。
“兰姬,快些坐下吧。”母亲也附和道。
我那小姨母勾了下嘴角,“你们母女俩就是太厚待下人了。”
“兰姨不是下人。”我道。
我就说母亲怎么今日对兰姨苛刻了,原来是怕小姨母有微词。
未免我又因兰姨的事横起来,母亲忙说去湖边的亭中纳凉,兰姨也跟着说身子不舒服要回房歇着。
“姐姐,我怎么觉得五娘不像外人说的,这性子沉静得很呀。”
等上了果品茶点,我依然闷着没说几句话,小姨母这便不悦了。
母亲忙替我说话,“她就是这个样,疯起来的时候能卷到天上去,累了的时候便没精神,大约是今日起得太早没睡饱。”
母亲早对我了若指掌。对于喜欢的人我可以嘴像决了堤,可对于不太想搭理的人,多说一句都懒得敷衍。
既然是母亲的客人,我也不好失礼,这便打开了话匣子。和她们也没其他讲的,便把那日翩翩与我说的‘内外各处、男女异群’捡来用了。
谁知小姨母和泷司华像看怪物一般看着我,活像我说的不是人话。
“那些无知愚昧的东西说也就罢了,怎么五娘你也把这话挂在嘴边?”姨母嗓门立时大了起来。
母亲随之问道,“那五娘你觉得一家之中,男女谁来主事?”
我想也不想就道,“能者居之。”
泷司华噗嗤一声笑出来,姨母则一脸怒容。其实她一点也不怒,她是在窃喜。
“男尊女卑……”母亲无奈地笑了笑,“这是不合我们泷家的。”不等我问为何,她又道,“华儿,给你妹妹说说泷家。”
我瞬时握紧了手,终于要说了么。在刻意让我闭目塞听了这两三年,终于要给我说点东西了?
泷司华清了下喉咙,站出来时,脸上已是一抹……她在如痴如醉,“在华朝以前,东海连昆仑一线以北的半壁江山都是我泷家的。”
她一开口便能装下天的话让母亲皱了眉,不过母亲没有阻拦她说下去。
“不该这么说,该说是我们一族的。”
“一族?”我睁了下眼。
“我们的先祖,不,该说是我们,我们并非是中原人。”泷司华骄傲地抬起她小巧的下巴,“我们一族的名字叫‘皇’。”
“皇?”那不是小六家的‘名字’么?
“我族的文字早已失传,不过要用中原的字来写的话那就是……”她伸手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字,“媓。”
我盯着那个字,不觉得哪里有特别之处。要说有,那就是用这个字来做名未免太张狂了。
“男尊女卑?”她眯眼哼一声,“在我族之中,女人才有说话的资格,男人不过是奴才,该说女尊男贱才对!”
我没有她那般激昂,只是问道,“那为何我们会住在中原?”
她冷笑摇头,“龙游浅滩,只待……”
“华儿好了。”母亲飞快将她的嘴拦下,“今日就说到这儿了,午膳已备好了。五娘,先带着四姐过去。”
“走吧,四姐。”我拉起仍在激奋中的她走出了凉亭。
不等我们走远,我那小姨母已迫不及待地说起了我的坏话。
“姐姐,你看这五娘,如何是好啊……”
如何是好?我好的很。男也好,女也好,为何一定要分尊卑?男子勇武,女子机敏,男儿粗糙,女儿细腻,各展所长各司其职,难道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