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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收拾小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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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摔在地上,脑袋一阵眩晕,一时间竟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看着擦破的手心渗出血来才意识到我被推倒了。
“小六?”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是想牵我的手,可不当心,这便将我弄倒了,是这样么?
“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呆呆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直到泪水模糊了眼睛,再也看不清他那身衣裳是月白还是月蓝,我这才放声嚎哭,“呜呜……”
过后,哪里还有心思再去学塾受夫子的板子。可怜的翩翩只有一个人张罗着将哭个不停的我,和晕晕沉沉的凤绫弄回泷府。
到了家中,母亲早已得知我今日逃学的事,又见我与两个丫头浑身脏乱,本是要收拾我的,可见我打从进门就没断过哭声和眼泪,竟让她顾不得其他,从起先的训斥到后来的安哄。但不论她如何说如何哄,我依然收不住声。
“我的天爷。”母亲从未如此头疼过,冷天里竟是急出了一头的汗,“祖宗,菩萨,别再哭了,看你这脸儿嘴儿乌青成这个样子,快被你哭成小煞鬼了!”
我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对旁人的言语充耳不闻。不论是要骂我打我,都不如小六‘不理我’来得可怕。只要一想到他方才对我的样子,我就觉得是雪虐风饕,哪怕母亲他们百般哄我,我心中也无论如何暖不起来。
“这下可真是大水淹了‘龙’王庙了。”从未见哪个孩儿哭得这样骇人,竟让三哥司乾也没了幸灾乐祸的心,只因我看起来真像是要哭死了。
“大夫来了!”兰姨领着一名大夫大步奔来,因为太急脚下还绊了一下。“邢大夫,你快给五小姐在脚上的太冲和中封穴扎两针!”
大哥忙道,“兰姨,这成吗?。”
兰姨不断点头,“成,成,五儿从前哭了岔气,你父亲便是这么给她扎针的。”
二哥也急匆匆进来了,“找着父亲了,他说就照兰姨说的去扎针。”
“邢大夫,你看?”母亲将我背后的枕头垫高,又再坐在榻边抚着我的胸口顺气。
邢大夫忙上来捉住我的手按了下手腕,当即皱了眉,“五小姐不是岔气,三岁之前方可说哭岔了气,可五小姐这……便按大人说的办吧。老夫再多给她施一针,让她睡过去也好。”
“五娘生来便有怪疾,不知这‘小鬼哭’是否与那有关?”小孩儿哭到惊骇的地步便被人说成是小鬼附身,说成是小鬼哭。
母亲心疼地看着我,眼中的恨意是那么深沉,让抽泣的我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邢大夫是住在府中的大夫,我出生时他便来了,对我的病也最为清楚,“兴许是有的。”
随后兰姨一直在我榻边守着,等我夜里醒来便马上将一碗糖水端给我。
“点心你还爱甜的,糖水却不爱,你尝尝是不是太甜了?”
我只觉得喉咙干得要烧起来,哪管甜不甜,一口气喝光了整碗。
兰姨又喂我吃下一碗肉粥和一些软融的菜,见我有了些气力才将我揽进怀里,
“给兰姨说说,究竟是怎么了?”
凤绫那会儿昏厥过去,不知情况。翩翩则深知我心,硬是不说是六殿下推了我,只说我兴许是怕逃了学被罚才哭的。但谁人相信这些话,莫说我已被罚得脸皮厚实了,就算是要痛打我一通,我这野猴子也决计不会被吓住。而据母亲了解,今日贺妃他们也着实没把我怎么的,所以无人知晓我哭的原由。
“小六……”张嘴说话更觉得喉咙刺痛,“小六说他不理我了……”
兰姨愕然,“就为这个?”
我就知道他们会说我大惊小怪,可我真是很伤心的啊。
等我断断续续地给她讲了一遍今日之事,兰姨是笑怒参半,要不是怕又惹哭了我,她定是要训我一通再笑我一顿。
“五儿,哪有女儿家随意去亲男子的。莫说你是未出阁的女儿,哪怕是夫妻之间也绝不会在青天白日做这败坏德仪之事。”
“太子不也在亲他的良媛?”虽说我没见着,但六殿下想必是看到过的。
兰姨有理说不清,只得说道,“太子与良媛并非夫妻,太子妃才可与之并称,而太子如今尚未娶妻。”见我不懂,她又继续说道,“先人有云,娶妻娶德,纳妾纳色。妻以德馨品良、以举止优雅、以度量豁达、以恪守妇道,为夫君极尽增光。妾乃……”说到此处,兰姨微微拧了下眉才道,“妾乃增添欢喜聊以解寂之用,因而太子可与良媛嬉闹,却会与太子妃相敬如宾、以礼相待。”
我张大了嘴,而后说道,“这就是说太子妃不过是与宫殿楼宇一般的摆设,良媛才是他喜欢的人?”
兰姨无奈极了,“小祖宗,你要想我明儿就吊在梁上便尽快去与人说吧。”
“不对么?”可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啊。孤零零的时候自然想与喜欢之人在一块儿,谁还想着去以礼招待宾客呀,“真要这么说,那五儿宁可做妾……唔唔……”
兰姨死死捂住我的嘴,一脸要杀人,“再说,我立马就去投井!”
见她认真的神色,我赶紧摇头,“不说了不说了。”
兰姨狠狠捏了下我的脸又道,“再来说这画眉,你可知‘京兆画眉’的典故?”
我摇摇头,“不知。”
兰姨这便给我讲起这个典故。说是从前有个官衔为京兆尹的男子,非常疼爱他的夫人,每天都为妻画眉,且手艺娴熟画出的眉毛十分漂亮,此事便后世传颂为夫妻情谊深厚的典范。而后许多男子争相效仿,自然也有男子为妾画眉的,不过与妻相比,喻意不可同语。
画眉的故事我知道了,可我仍然不明白,为何画眉就是情谊深厚?爹爹疼我为我梳头这我懂,但那弄得脸痒痒而又未必好看的画眉,到底哪里‘深厚’了?我仍是不信小六就因我说不要他画眉而推我、骂我。
“你这没开窍的小脑袋,与你说了也白说。你既然不知道为何六殿下恼你,何不直接去问六殿下?”
我点点头,“明儿就去问。”
我被推了伤了还被骂哭了,按说气的应当是我,可偏偏那害我哭的人竟然比我还要嚣张跋扈。这日从进书房起他便根本不用眼来瞧我,只把鼻子对着我。我唤他一句,他是哼,我唤他两回,他是哼,就连我把为了讨好他特意准备的墨砚送过去时,他收了东西也还是哼。
这一堂是黄夫子教写字,懒惰的黄夫子随意给各位学生指点了一番这就坐到堂上摇头晃脑地看他的书。
我见逮着机会,这就溜下书案蹲下身猫起脚走到他那边去。
“五儿?!你做什么呀!”途中被抬起头的润儿见了,当即低叫起来。
我忙对她挤了下眼睛,见黄夫子没抬头,飞快到了六殿下脚边,“小六,你快说,为何推我,为何不理我?”
他仍是不啃声,只用脚赶了赶我。
“说呀!”我揪着他的裤腿拉扯。
他瞪眼,抬起脚作势要踩我的手。
我忙把手背起来,“你说不说?”
他索性把脸转开,背斜着身子继续写字,再也不看我。
我从腰间抽出丝巾狠狠地扯着泄愤,看到拉长的丝巾忽然脑中一亮,又悄悄摸到他脚边,一边看着他转身没,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丝巾将他的一条腿和桌脚绑在一起用力系紧。
“小六,再问你一回,说不说?”
“哼。”
机不双至,机不再来,莫怪我了。
我回到座上,高声道,“六殿下,夫子在叫你去呢。”
寂静的书房,我一叫,六殿下当即窜起身来,只听书案被拖得嘎吱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咚响。再见六殿下已是满袍的墨汁,写了好几页的字也要重写了。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砚台叫道,“这虽是产自黄山的歙砚,又是出自蒋氏子孙之手,可六殿下也不要如此失态才是。”这么好的东西,爹爹都舍不得用,我偷来送他,他却还对我哼。
他拾起地上的丝巾,脸比砚台还要黑,“你居然……”
我哼道,“居然什么,擦擦你的脸吧。”
他看着满桌的墨汁,以为脸也沾上了,忙用手中的丝巾去擦。哪知这一抹才真正成了大花脸,书房中顿时喧笑满堂。
笨蛋,没见那丝巾早黑了么?
“六殿下,你是换身衣裳再写,还是写完了再去更衣?”黄夫子问道。
我把砚台往他黑乎乎的手上一扔,“写你的字!”
六殿下唯有像浇灭了的炭火,兀自坐下去恨不得把脸藏进那砚台。
再过一日,我也气消了,又再追着他问为何不理我,经过前一日他更加不理睬我。往后好几日,任由我苦苦追在他屁股后面,他竟是连哼也不哼了。
“小六,小六,你应我一声呀!”这日一放课我又追了上去。
泷司华故意往我面前一挡,讪笑道,“往日是六殿下追着你跑,这下可颠倒了,女儿追着男儿,这倒是稀罕。”
“四妹。”大哥对她的话冷了面。
“稀罕,稀罕。”我才不理她,随口应了一句,绕过他们又奔向六殿下。
可不管我如何假哭叫闹,六殿下硬是不理我。过了七八日我真是恼了,直到这日太子殿下约着二殿下来找大伙儿玩蹴鞠,我才待着时机和他靠得近些。
听说太子离开学塾以后是不常回来的,不知是不是大哥进了学塾,他这就常来这边晃悠。
蹴鞠是上至王侯下至百姓都喜欢的乐子,学塾里的公子小姐众多,玩儿起来正好热闹。一伙人按照年岁男女匀称分为两队,太子一队不仅有他这个能武的大人,连女儿中最凶悍的谢恩敏、泷司华也在。而我所在的这一队,除了大哥和皇甫庆林拿得出台面,也就七公主能帮衬一把。可恨的六殿下,我原本是和他分到一队的,可他硬是跟君戚鸿换了一队。
我约莫估计不消一会儿,我们便会败下阵来。谁知大哥竟单枪匹马闯入了对方阵地,正当我方欢呼喝彩时,一道身影嗖一下蹿到了大哥跟前。
旁人眼中的六殿下,不论骑马也好、射箭也罢,也都和泷五娘的琴棋书画一样,差强人意。可只有我见过他骑马有多好,要是和太子相同的年岁,哪怕是太子也比不过他。只是他也和大哥一般,从不轻易在人前示强,每到赛马不是腰疼就是腿瘸,要是射箭,索性两只眼一起闭上胡乱射一通,一支也不中靶。
他挡在大哥跟前,别人奚落他自不量力,我却担心大哥。若是往常,我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哪怕和他不是一队。但他那么气我,我偏要收拾他。
我当即大喊,“啊呀!六殿下,你的裤……□□崩了!□□崩了!”
只见六殿下瞬间呆住,随即双手捂住屁股,在一片哄笑声中冲出围栏,一路连扑带滚地躲进了花林中。
这人笨得呀,那么远,我哪看得见他□□崩没崩。
严夫子的生辰快到了,这人虚荣得紧,每回生辰都借着要学生作画的名目为他贺寿。他是个极为爱花之人,今日自然要求画的是花木。
放课时,看了眼那用后脑朝着我的六殿下,我忙把润儿抓过来,展开一张空白的画轴在她跟前,“帮我写个名儿,写这儿。”
“写什么名儿?”润儿问道。
我把笔往她手里一塞,“皇六子晟佑,要像他的笔迹。”
“你又要干坏……”
“别嚷,让你写就写。”我故意凶起脸。
软弱的润儿拧不过我,只得模仿六殿下的笔迹署了个名。
“对了,五儿,严夫子喜欢牡丹芍药这些富贵的花,兰和梅也可,但决计不能画……”先前两年的这个时候我告了假,这是头一回‘贺寿’,润儿便特意叮嘱我。
听她在耳边说完,我扬起了眉,“润儿好姐姐,再帮我写几个字。”至于画,我回去自个儿补上。
隔日清早,我一见六殿下立刻风一般地卷过去,他果然看了我就转身。我硬是迎头冲过去,劲儿大地把长寿也撞飞了。
“妙弋姐姐!”我假意没看到他,走向刚下步撵的妙弋,见长寿摔了便叫道,“六殿下今儿可真早啊,不知今日的裤子结实不,要是不当心撞了你,别又崩了。”
他气歪了鼻子,怒冲冲地走到我跟前。我马上给了翩翩一个眼色,心领神会的翩翩忙做出好意去扶长寿,趁机换了他掉在地上的画轴。
“你……哼!”六殿下瞪了我半晌便甩袖而去。
我也哼了一声,我叫你横,等会儿叫你哭也来不及。
果然如润儿所说,严夫子生辰的这日必定要来亲自验收‘贺礼’,即便年年画得大致一样,他也乐此不疲。三殿下和四殿下的牡丹芍药令他很是满意,润儿的兰、皇甫庆林的梅也都让他赞不绝口,而大哥别出心裁画的一树仙桃更是让他笑得合不拢嘴。
“六殿下,你这是……”当展开六殿下的画作时,严夫子笑开的嘴更是越拉扯到了耳后。
众人见夫子眼珠子快掉出来了,纷纷起身凑了过去,而六殿下还以为夫子是为他的画惊为天人,站在原地一副等着被夸赞的样儿。
我悄悄拉开他的那张画,浓淡相宜、风格劲健,好一幅劲竹图,若非画中有他常用的手法,我难以相信这幅衬得上佳作的画竟出自他的手。只可惜,它落在了我手中,而在夫子手中的是……
“白菊……”不知人惊呼一声便捂住了嘴。
润儿说牡丹芍药你尽管去画,梅、兰、竹也决计错不了,但惟独不能在人生辰之日画菊,尤其是白菊。
“待到来年九月八……我花开罢百花杀?!”念到最后,严夫子已然破了嗓子。
画菊也就罢了,居然还想将旁人贺寿的百花都杀了。这一行字配上白菊莫非是说夫子来年便蹬腿了?
六殿下这才知道糟了,赶紧上前一看,当即大叫,“这不……”
我立刻高声道,“夫子莫急,六殿下杀了牡丹芍药,我这还有棵松。”我提起我的画说道,“我原是想画青松,但六殿下同我说这枯枝烂桠的老松才和你的年岁相匹。”
“五儿,别说了!”大哥呼道。
严夫子长抽一声气,直锤胸口。而六殿下虽也气得要厥过去,却终是咬住口没说他的画被调换了。他要说是泷五小姐给换了,严夫子是决计相信的。
“六殿下,我记得你前日的文章我还没批,再往前那篇‘对弈’你也写得不甚理想……三月前的让你背的那篇……还有半年前的……一起写了吧,我一同交给皇上阅览。”
总之,小气的严夫子是这么说的。
六殿下的忍耐力远非我能想象,无论我把他收拾得怎个凄惨,他硬是抗住了一整月,直到射箭的这日,他才头一回张嘴叫了我。
“五儿——!”
太子殿下邀大伙儿比试射箭,润儿换好衣裳出来把佩玉掉在了地上,又被人踢到了箭靶前,我这便上前去为她捡起。只顾着捡东西,却忘了六殿下和应易儒还没射完手中的箭。
我刚一起身,一支箭便从我脸边划过,还来不及害怕,六殿下的吼声已把我吓住了。
“好了,好了!我理你!我理你!”他惊骇地冲过来,又拉我的手又拍我的脸,查看我有没有被他射掉一只胳膊或是一颗脑袋。
“小六!”我一把握住他的手,欣喜地叫起来。我只顾着开心,却没去想他是怎么突然变了的。
原来他以为我是故意跑去接他的箭,以此来吓唬他不理我。早知这样就能吓唬到他,我又何必废那么多心思。
“给你。”
今日一早,我早早地来到学塾,将他拉到无人处,把一盘研磨好的石黛和画眉的笔递到他手中。
“你不是要给我画眉么?”我把脸凑上去。
“我说日后……”六殿下竟是慌了。
“那日说的,今日便是日后。”
他搅着手指,分明是跃跃欲试,可又害怕极了。
“不画?那我走了。”我作势要走。
“不不,我画我画。”他拿起笔,看着我的眉眼,竟是手也在发抖。
“快啊!”
“不能快……”他这只能画出那样一幅劲竹的手,却不知如何在我的眉间下笔。
注视了我很久,他才长呼一口气,以左手把着右手腕,轻轻点在了我的眉上。
他说,我的五儿,眉如远山不点已胜千百黛。我不止一回在想,若是回到这一日,回到这一刻,我定要好生盯着他的眼睛。看看在他的眼中,这一双眉可曾比得过他那手中的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