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争凤戮》焰雪炎雪

17、亲你一回

　　见六殿下兴奋不已的样子，我自然好奇是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可他一直不说，只是拉着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御花园奔去。
　　宫门离御花园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照他这样子敢情我们要跑半个时辰才能看到那玩意儿。
　　“五小姐，上步撵啊！”“小姐，等等……”凤绫和翩翩落在后面按住肚子呼叫，紧跟着身后的长寿也开始落下。
　　“哈哈，快看长寿要趴下了，翩翩和凤绫在……在吐了！哈哈……”
　　我虽也是上气不接下气，还被裙角绊了好几回，可看着他和我拉在一块儿的手就不想停下来。哪怕什么也没做，这般和他疯跑着也觉得很有趣，也是一路闹笑不止。小孩儿时候什么都觉得好笑，只要和他在一块儿，连他踩了颗石子儿也能让我们莫名其妙地笑上半日。
　　“五儿，看那儿。”他指着远处的宫殿，
　　“那是……那是三殿下住的地方啊。”那不就是玉轩宫。
　　他摇着头，“往上看。”
　　说完他的脚步更快，我跟不上，又一次栽倒下去，不过又和前几回一样，膝盖没跪地便被他拽了起来。而这也没拖慢他的脚步，看着他那双晶亮的眼睛，我不禁在想那有趣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稀世珍宝。
　　我听他的话，往高处看去，可那宫殿的角楼间只有一片蓝天啊。
　　“看，五儿，跑得再快些就像是要飞起来，飞出去！”
　　“飞哪儿……哪儿去？”即使从前在山里撒野惯了，我也拼不过他这气力，再不停下我的魂儿才要飞了。
　　“飞出去，飞出去！”他只是这么叫着。
　　我直直地看着那片天，被他拽着飞快前行，看着看着便像是要和那天融成一体，而这正是六殿下所神往的。

　　“啊？你说的有趣玩意儿就是这个？！”
　　我难以置信，他带我跑了这么远，险些断了气，为的就是看皇上赐给太子的两位良媛？！
　　他居然还道，“是啊，真是很有趣的。”
　　我用力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凶恶地瞪着他，“那你说说，她们哪里有趣？”两名赏赐的太子妾不也是人，难道还会是珍禽异兽不成？
　　“她们一个美一个丑，可太子哥哥却喜爱丑的那个，你说有不有趣？”
　　“到底哪里有趣了！”方才那么殷切期望的‘有趣’就这么落空了，我真想跳上去咬他一口，也真后悔当初答允他不咬人。突然脑中一闪，朝他招招手，“小六，过来。”等他走近，我飞快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耳朵。不能咬可没说不能拧。
　　“啊啊……别拧，别拧！”
　　“不是太子哥哥喜欢丑的，是你喜欢丑的！”无须多想就知道六殿下的心思，分明是他自己分不清美丑，还以为是旁人对美丑有碍。
　　“五小姐，不可无礼啊！快放了殿下！”凤绫惊呼道。
　　“快看，来了，来了！”
　　眼见太子和两名宫嫔走进了亭中，我连忙松开手，六殿下、长寿和我的两个丫鬟也立刻蹲下身，隐在了花丛背后。
　　“五儿，低下头。”六殿下忙把我的脑袋压下来。
　　这个烧着火盆的暖亭建在花园中心，高于四周的花木，我们五人躲在里面，只要里面的人不仔细查看是察觉不了的。而因我们躲藏的地方恰好在亭墩之下，仰起脸便能把里面的人看清。而六殿下如此熟悉地貌，不知早就私下来偷看了多少回。
　　那两名宫嫔没有哪一个称得上丑。既然是皇帝赏赐又是正四品的良媛，家世容貌都不会太寒碜。非但不丑，其中一名还十分美艳，另一名虽不太艳丽，但也有可取之处。只是她眼耳口鼻似乎都比旁人大了些，但也因都是匀称的，反而凑在一起容貌更显特色之美。不用说，在六殿下眼中丑的是那名美艳的，而这位大眼大嘴的才是美。在六殿下看来，但凡一眼记不住的那就是丑的，而异于常人的奇特那便是美。

　　我仰得脖子也酸了，着实没发现哪里有趣。
　　两个良媛一会儿写字一会儿作画，太子这边夸这个字儿好，那边夸那个画得妙。后来宫人上了茶点，一个便为他吹凉茶水，一个为他剥桔去瓤。太子殿下对两个都温情脉脉、细致入微，一会儿让给这个加披衣，一会儿让给那个换手炉，总之左拥右抱其乐融融。
　　“没趣!”我蹲的腿也酸了，再看翩翩和凤绫两个怕冷的也懂青了嘴，“不看了！”
　　“别出声。”六殿下忙掩住我的嘴，双眼发光，“再看，等会儿哥哥还要……要亲她们。”说到最后便细弱蚊声了。
　　长寿和凤绫一听，立刻背过身去。原本偷看太子已是大逆不道，哪敢再看这些。只有翩翩还跟着我一块儿昂着下巴，她是红着小脸，我却很不耐烦。亲她们就有趣？我还时常亲爹爹和兰姨她们呢。
　　再说太子也并未亲她们，而是让宫人将茉莉粉、石黛、胭脂、花子等妆扮之物端上来。太子殿下先给一个的眉心贴了片花子，接着又用笔蘸起石黛粉墨给另一个画眉。
　　看到这儿，我孰不可忍了，我窜起身大喊，“我说不看了！”
　　这一叫当即惊动了太子，“谁躲在哪儿，滚出来！”
　　太子龙威，谁敢违抗。六殿下只得带着我从花丛里走出来，夹着腿脚来到他跟前。
　　“哥哥……”
　　我也知道犯了错便要做出怯懦的样子，可着实忍不住，刚一走近就对着那画眉的良媛捧腹大笑，“小六快看，她的眉，她的眉……哈哈哈……”何须我说，六殿下已笑弯了腰。
　　方才正在为良媛画眉的太子殿下被我一惊，这就把笔墨刷到了她的脸上，此刻良媛已成了一个大花脸。
　　“殿下……”早已呆住的良媛此刻更是眼泪盈眶，提起裙角头一拧便哭着跑了。
　　我很是愧疚，收住笑声，喊道，“那位娘娘，五儿不是有意的！”
　　“乱喊什么，一个妾嫔哪算娘娘！”太子殿下向来谨守尊卑，被我一声娘娘更是气歪了一张俊脸，“又是你们这两个惹祸子！”
　　六殿下看着不对，立刻拉上我就跑，“五儿，快，别被抓住了！太子哥哥喜欢叫人抄《金刚经》！”
　　他不说后一句还好，一说我吓得肝也颤了。金刚经，我抄一遍就得手断，更别说抄十遍！
　　“来人，拦住他们！”太子来不及去安抚妾嫔，迈着长腿就追了过来。他是会功夫的，轻盈的脚步嗖嗖几下就窜到了我们身后。
　　“啊！”
　　“小六！”
　　那长手一抓，六殿下的领子已被揪住，见太子作势要打他屁股，我二话不说张嘴就啃咬下去。
　　“啊……”太子吃了痛，立马松了手。
　　“咦……”吃了一嘴的石黛味儿，我呸呸吐掉，这又被六殿下拽住跑了起来。
　　太子殿下在后面怒吼，“你们……今儿最好别被我抓住！”
　　那么温文尔雅的太子也被我们气得暴跳如雷，从前叫他气得失了风度的只有幼弟，如今又多了我一个。

　　好不容易跑远了，直到看不见太子和他的侍从，我们才齐齐坐倒在一条石阶上。
　　“五小……小姐，地上凉……凉……”不久前才长跑了一阵，这会儿又吓得魂飞魄散，凤绫瘫倒在地，早没气力来管我是不是坐在地上凉着了。而长寿和翩翩索性连叫也不叫了。
　　“这下死定了……”六殿下哭兮了一张脸。
　　“太子没追来的。”我又张望了一下。
　　他摇头道， “太子哥哥抓住我，定会把我扔给毛师父。”
　　“毛师父，谁？”
　　“教他习武之人。他自个儿习练便算了，还非逼我也一块儿去。”
　　我瞟他一眼，道，“你不学无术。”原来太子一直逼着六殿下习武，无奈这不学无术的幺弟每回都落跑，还说什么武乃争斗之根源诸多歪理。
　　他哼道，“请五小姐把字写工整了再来说我。”
　　我唯有冲他噘嘴说不出反驳的话，似乎说起来我们还真是物以类聚。
　　“殿下，有人！”长寿忽然叫道，而后警觉地伏下去，透过红栏瞧着那依假山而建的半面廊里，“是二殿下。”
　　六殿下与我顿时松了口气，六殿下斥道，“又不是太子哥哥，二皇兄而已，咋呼什么？”
　　“那个是谁？”我指着他跟前的人问道。那看起来不像是太监的装扮，但似乎又和太监一般白面无毛。见两人举止奇怪，我忙往那边靠了两步。
　　“呀!”长寿又叫起来，赶紧将我拦住，“那是，那是……”
　　翩翩也急忙道，“没什么的，小姐别去看了。”
　　两人似乎知道些什么，六殿下脸上也有所明了，只有我和凤绫一头雾水。
　　“过去看看。”我拉着六殿下又再靠近一些。
　　这下近得不仅能看到他们的人，还能听到他们的话。
　　只见那两人拉拉扯扯一阵，那白面少年似乎气着了，二殿下忙上前诓哄，不知在少年耳边低语了什么，少年忽然笑开，二殿下低头便对着他的脸儿亲了一口，还笑道，“英儿的脸真白，嘴儿真红。”
　　我仅是觉得男儿亲男儿有些奇怪，毕竟我没见过。转头一看，六殿下竟是烧着了一张脸，见我看他还忙用手捂住我的眼，“羞人羞人，快别看了！”
　　让我别看，他自个儿却看得兴致盎然，捂住我的眼自己却把眼珠子瞪得老大。
　　“小六，那是谁，二殿下的弟弟么？”在我的观念中，女儿亲爹爹、爹爹亲女儿是常事，若是太子也亲妾嫔，那是否兄长与弟弟之间也会这样亲近？
　　谁知六殿下竟大怒，“看我掌你的嘴，我何曾有过那种皇兄！”
　　是呀，二殿下的弟弟也是六殿下的皇兄，小六岂会认不出自己的兄长。
　　他这一叫便惊动了廊里的人，那白面少年一见我们，吓得躲到二殿下身后叫着，“殿下，有人见着了！”
　　“谁……是你，老六！”二殿下雷吼一声。

　　于是，我和六殿下又再次像草坡上被追撵的兔子，开始惊慌逃窜。
　　“救，救命……”翩翩和凤绫已恨不得直接抹脖子算了。
　　“五儿，别停下来！”六殿下把手穿过我的腋窝，半拖半抱地带着我走。难怪他这回更惊惶，二殿下不比太子，被他逮住了，他可是不会留情的。
　　“总算逮着你们两个惹祸子。”太子殿下笑容可掬地看着我们。
　　我俩后退几步，转身要逃，又见二殿下那黑面獠牙，大叫一声险些一起死过去。这下真是爹爹说的前面有狼后面有虎，翩翩和长寿他们不披麻戴孝都不成了！
　　“皇兄，千万别放走他们！”二殿下和那叫英儿的少年很快贴了上来。
　　太子是亦怒亦笑，二殿下却是怒带杀机，我不由自主地拉着六殿下靠向太子。
　　“二皇弟，你这杀气腾腾的是……”对于这唯一的亲生同胞，太子显得格外生分。原本的漠然却在瞥见二皇弟身边的英儿时，变得瞋目切齿。
　　“他们……”二殿下被皇兄一瞪，当即弱了声气，“这两个小夜叉惊扰了我午睡。”
　　“啊？”我惊叫道，“二殿下，这会儿才到巳时，书房还没放课，你这就午睡了？”
　　“本殿下是说晨睡！”不知羞的二殿下竟瞬间翻悔。
　　我又叫道，“都已是巳时，二殿下你还睡不醒么？”
　　“你！”二殿下气得举起了手。
　　六殿下立刻挺身将我挡住，垂首道，“二皇兄息怒。”
　　“息怒？”太子冷哼一声，“老二，五小姐说错什么了，莫非这会儿不是巳时？”
　　“皇兄息怒。”轮到二殿下低头了。
　　“你们也知是巳时，书房里的夫子全被你们气卒了么？”太子训完六殿下和我，又转向二皇弟，“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太子殿下正要教训他时，一行人疾步走来。
　　“兄弟几个闹起来了？”
　　“参见母妃！”太子、二殿下、六殿下齐齐行礼。
　　而我并没向贺妃施礼，只是敷衍地唤了一句惠妃娘娘。在她对我做了那恶毒之事以后，我便难以与他虚以委蛇笑脸相迎。
　　“五小姐也在呀。”贺妃依然对我慈眉笑目，看得我硬是转开了脸。她见我不理不睬也不恼怒，只是有意无意地瞟了眼二殿下身边的少年，“隆儿又做了什么惹恼皇兄？”
　　二殿下名唤晟隆，看到母妃的眼神，他不禁与英儿分开了些，“没，儿臣没惹恼皇兄。”
　　“那你方才在做何事？”
　　“儿臣在……”
　　贺妃并未让他说完便转向了我，“要不五小姐来说说，方才二殿下做了哪些坏事？”
　　不等我出声，六殿下已抢先说道，“母妃，五儿她没看到二皇兄……”
　　贺妃冷眼一扫，“六殿下，本宫在问五小姐的话。”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贺妃那黄鼠狼一般的眉眼，六殿下的气急交加，还有太子眼中的无奈，以及二殿下惊恐的神色。我依然看不分明，但就是知道贺妃定是一肚子坏水没安好心。
　　“五儿看到了……”在贺妃勾起唇角时，我也抿嘴而笑，“看到太子哥哥亲他的良媛。”
　　贺妃一愣，拧眉说道，“你只看到太子哥哥？”
　　“太子哥哥好不知羞的，是不是娘娘？”
　　贺妃看了眼太子，佯怒道，“太庭广众之下，太子该注意自个儿的身份。”
　　“母妃教训的是。”太子低下头，余光投向我，笑了起来。
　　看来我猜的没错，贺妃并不是真要责怪太子亲他的良媛，既然他亲良媛不会被责备……于是，我又说道，“二殿下也不知羞，我也看到他在亲……”说到这儿，二殿下已快跪了下去，而我说的是，“他也在亲一个俊俏的女儿，不知是不是他的良媛。”
　　“二殿下没有良媛！”贺妃咬牙道。
　　六殿下偷笑了一下，道，“五儿，二皇兄的姬妾叫孺人，你方才说的应当是楚孺人。”
　　我立时顺着他的话说，“对对，是楚孺人，我听到宫人是这么唤的。”
　　太子的妾嫔有良娣、良媛、孺人之分，而皇子之妾仅有孺人的品阶。
　　后来我才知道那英儿其实是二殿下的娈童，也就是男宠。听起来污秽，可却在王侯贵胄之间颇为盛行。贺妃此番本是听到风声，前来教训二殿下的。可她却不点破，硬要借我的嘴来说，如此不仅惩治了二殿下，还叫二殿下从此视我为眼中钉。她干管不了大儿子，便要二儿子与她站在一道。
　　从这以后，二殿下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玩意儿，大老远的也要给我送来学塾。不知贺妃这是否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过了许久，贺妃见得不到好处，这才将六殿下和我放了。
　　折腾了半日，我已累得直不起身，只能让同样可怜的长寿将我扶着。想起今日书房也没去，还不知等会儿要挨多少手板子，这便把六殿下气上了。
　　“这就是你说的有趣？有趣么？”我横了他几眼。
　　他弱声道，“我哪知道会惹这么多事儿。”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看别人亲亲脸，到底哪里让你觉得有趣了？”
　　“那从前见过本儿上……没见过……有道是……”
　　六殿下想说的是，他从前见过三殿下‘好本’里画的东西，却没见过真正的是哪一回事。有道是百画不如一窥真容，我要早知晓这家伙坏到了这地步，鬼才说和他成亲。
　　见他那烦人的样子，我推开长寿疾步上去，不等他退开已踮起脚，将嘴巴贴上了他的脸，“有趣么？”少见多怪。
　　没见过？六殿下莫非忘了我与他初见那回，早用嘴儿给他擦过泪水了么？
　　“五小……”凤绫呼声未完，吊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断了。翩翩赶紧把人接住，也是羞得不敢睁开眼。
　　“你疯了？！”六殿下捂住脸像看到鬼魅一般连连后退，在脸儿滴血之前，头一转，跑了。
　　“还不去追你家殿下。”我向僵成石头的长寿哼道。真是烦人，不过是亲他一下，又没咬死他。我亲了爹爹那么多年，也没见爹爹变鬼了啊。
　　转过身看着凤绫我又犯愁了，步撵那么远，还得去叫人来抬她。
　　“你们过来，帮我抬一下这丫头。”我刚吆喝路过的宫人，谁知那人又返身回来。
　　“五儿！”六殿下仍是紧紧捂住那半张脸，活像那地方被咬出血一般，“我，我，我日后也和太子哥哥一样，也要给你画眉！”
　　我皱了眉，不论是胭脂还是画眉都让我痒得难受，还想着长大能做主时便再也不要这样糊住脸了，他竟又来说这话，“我不要画，你还没太子哥哥画得好呢。”太子把石黛都给别人画到半张脸上了，他没准儿会画花我整张脸。
　　“你不要我，你要太子……”
　　我不知我哪里说错了，竟让他气得浑身发抖。
　　“啊！”
　　竟让他狠狠一把将我推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