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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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今本来是个对身外物事都不甚在意也没所谓的人。
但是他现在觉得自己错了。
与一院沉默的四季青相比，李松原显得太过于聒噪。
这一日还没过午，李松原就又一次飞奔过来，嘴里还嚷嚷着：“唐今小师弟，你在吗？”结果进院门就撞上了风和，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风和师兄，唐今在吗？”
李松原把唐今叫做小师弟完全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他看唐今年龄比他小，就抹不开面子叫人家师兄。好在唐今不生气，或者说不在乎，李松原也就这么一直叫下来了。
“在里头呢。”打从李松原病好了开始，他就总是往唐今这里跑，风和到现在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当时唐今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头，一边晒太阳一边给小老虎梳毛，梳完背面梳正面。小老虎四脚朝天地仰躺着，露出肚子上更为柔软细腻的毛发。小老虎身上黑色的斑纹并没有延伸到他的腹部，唐今眼里看到的，完全是一片毛茸茸软糯糯的白色细小的毛。一个没忍住，下手揉了一把，，小老虎嗷呜一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脸，舒服地眯起眼睛。唐今也就多揉了几把，就在这时，李松原来了。
“唐今小师弟！”李松原兴致冲冲地跑进来，结果在看见躺在唐今身边儿的老虎之后，稍微缓了下步子。他现在已经知道这只老虎不伤人，但是对于这类猛兽，他还是有些怕的。况且，他总觉得这只老虎不大待见自己。但他随即又想到今天要同唐今说的事情，马上又靠上前去滔滔不绝起来。
从天上的云到地上的草，从今天课业太多到出门太急撞洒了师兄端的茶，从他今天的心情怎么样到明天有个集市。什么东西都能让李松原说上至少半个时辰。唐今一边给手边的老虎顺毛，一边盯着李松原喋喋不休的嘴，几乎要昏昏欲睡。
“小师弟，你说成吗？”
“啊？”唐今神游半天，终于缓过来神儿。
“我说，明天就是除夕了，师父给我们放了假。正赶上明天山下有个集市，咱们下山玩儿去吧，在晚上之前回来就成，”他盯着唐今看，生怕不同意似地又加了一句，“去吧去吧！好几个师兄都同意去呢！”
兴许是李松原的目光太热切，唐今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嘞！”李松原眼睛一亮，然后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别的事情。
其实之前也不是没有下过山，唐今心里想着。在他更小的时候，有一次得了热病，而且病地很重，道观里没有草药，也没人懂医术，一众师兄弟都没有了法子。还是伯凊想到山下来了个行脚医生，说要带唐今下山的。当时下着雨，山路难走，一路上都是伯凊抱着他的，他窝在伯凊怀里，只想困觉。那时候的记忆直到现在也十分鲜明，泥泞的山路，打在竹骨伞上淅淅沥沥的雨水，身上散发出黏腻难受的热，脑子里夹杂着细细密密的疼，还有山下那个行脚医生散发着霉味的屋子，这一切他都莫名其妙地记得异常清楚。回山的路上他总算睡着，等再次醒来时已经在道观里头了。还有一次下山，是跟着风和买一些道观里的所需。他牵着风和的手，走过漫长的山路，然后最初始他看到了零散分布的几处房屋。许多鸡鸭在随便辟出的路上大摇大摆地走着，唐今只顾看周边景色，没有留意，结果踩到一脚新鲜的牛粪。风和当时一边忍着笑，一边帮唐今把鞋袜脱下来然后让他坐在路边石头上，接着问不远处一户人家借了一瓢水，随便给他冲了冲了事。唐今穿着湿了的鞋子，跟在风和后面拉着他的衣角，不再看周围的风景，反而十分注意地上的情况。接下来跟着风和与人家大娘换米面，他还被捏了脸。那个大娘的一家人扯着他捏脸揉头发，他只能一声不吭地傻站着，直到风和把他从那一家热情地过分的人手中救了回来。在回去的路上他不小心被粗粝的石头绊倒了，听到咔嚓一声的觉得不对劲，他站起身来摸摸口袋，结果摸出了一手蛋黄蛋清和碎了的鸡蛋壳。——想来是刚才那个大娘家里人塞到他口袋里的。下山时还是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小师弟，回到山上却穿着湿了的鞋和带着黏腻的衣裳，发髻歪了脸颊也有点肿。当时可真是吓了其他师兄们一跳，等风和把过程好好讲了一遍之后，他还被其他师兄笑了好一阵子。
唐今想了想之前那几次乏善可陈甚至堪称狼狈的下山经历，总觉得有些后悔答应李松原了。
但是看着眼前兴高采烈的李松原，又懒得再说什么了。随他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被李松原从被子里拽出来了。“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在睡，快起来快起来！”
唐今慢慢悠悠睁开眼，打了个呵欠，问：“怎么了。”
“集市啊！从这里下山得要很久，去晚了该赶不上了！今天晚上就是除夕，他们可只开小半天儿，人家下午还回去过年呢！”
唐今叹了口气，只能起来穿衣裳。
出门后有几个师兄也都准备好了，除了他和李松原，还有风和渊庭和一个叫远儒的师兄。伯凊和武真没有与他们一同下山，伯凊平时都是忙惯了的，而武真则总是一脸严肃，是以不跟他们一起出去玩倒也正常。唐今今天出门没见着小老虎，觉得应该是自己出去玩儿了，于是也就没大在意，跟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往山下走去。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不是山下离得最近的那个村子，而是离村子更远一点的集市。在几个村子之间的位置，方便周围临近的的村里来赶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风和与渊庭和远儒走在后面，李松原拉着唐今走在前头。有的时候李松原走得快些，唐今被他扯着袖子还得小跑两步跟上去。
雪早就化了，山路没有积雪，又被冬日的冷风吹冻地很硬，十分地好走，他们未到正午就赶上了这个集市。
唐今在山上呆久了，并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十里八村的人大概都聚集在了这里，熙熙攘攘，摩肩擦踵。有许多人挑着扁担，扛着麻袋地叫卖，还有的人牵出了一头膘肥体壮的大水牛。唐今站在那只大水牛前面看了一会儿，又被一个捏面人儿的吸引过去。那个手艺人身边早已经围了好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要捏什么什么。唐今走过去以后，上一个孩子刚兴高采烈地拿着自己的小面人儿离开。捏面人的手艺人看见唐今，心说这孩子长得真水灵，他手上活计不停，不一会儿就捏出了一个小唐今出来，唐今看着新奇，就多站了一会儿。“你想要吗？”风和看唐今在捏面人儿的地方呆久了，就走过来，看见手艺人手里拿着的小唐今，问了问他。唐今犹豫了一下，说道：“您给我捏一只老虎成吗？”手艺师父乐呵呵地答应了，三两下又捏出只老虎。从脑袋到尾巴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唐今扯扯风和衣角：“我想要这个。”风和揉了揉唐今脑袋，把大老虎连同小唐今一起买下来了。也许是这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让那一圈儿孩子眼馋，于是后面的人都改了主意，这个也让捏个老虎，那个让捏个豹子，后头的都让捏动物了。
远儒和渊庭也散开来买各自想买的东西，李松原更是不知道疯跑到了哪儿去。因为前些日子没空下山，对联也还没来得及写，这次风和得了伯凊的嘱托去买些笔墨红纸之类的回山上写对联，得赶在除夕之前贴上。他看唐今又蹲在一个兔篮子面前不动了，于是去旁边采买去了。
唐今蹲地有点腿麻。他最后一次伸手摸了摸兔子的毛，然后站起身来。又看到不远处有人带了一筐小鸡仔。唐今凑过去看，都是那么小的一小团，也许是天气冷，这群黄绒绒全部挤在一起唧唧地叫。唐今知道小鸡是从鸡蛋里生出来的，他想起来很久以前被自己磕碎的那只鸡蛋，觉得好像自己害死了一只这样一小团绒绒的小鸡崽儿。突然就不想再看了。然后再不远处有人拿着一小木桶活着的鱼，唐今又凑了过去。就这么越走越远。等到唐今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这个集市出乎意料地长，他默默地延路往回走，结果对自己是否来过这里完全没有印象。集市这时已经快散了，唐今找了一圈儿自己的师兄弟，结果一个也没看到。
唐今犹豫了一会儿，打算自己一个人往山上走。
结果就真的迷路了。
唐今在这片地方已经绕了快三个时辰了，冬天天黑得本来就早，这下眼见着天就黑了，他还是在原地打转。
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起来，他之前吃的风和给他买的糯米团子早就消化掉了。他现在很饿，也特别冷。
唐今想着：自己为什么就一定要下山呢？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星子也散发着淡淡地光。夜里风很冷，唐今紧了紧自己的衣服。他左手里面还攥着之前那个手艺师父捏的大老虎和面人自己，也不能把手缩进袖子里，手冷得难受。
他又想了一次：为什么就一定要下山呢？
月亮高高挂在夜空中，黑蓝色的夜幕上铺洒着一望无际的天河。蒙在月亮上的那层薄雾忽然就散去了，照亮了许多东西。无论是近处有着光秃秃的枝杈在夜晚显得张牙舞爪的树，还是不远处那只缓慢行走在月光中的，异常高大而又气势非凡的老虎。
为什么一定要下山呢？
唐今耳边就在这么一瞬间炸响了远处村落里传来的新年的鞭炮声。新年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