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灵且美》豂青树

8、第八章

　　“求仙人收我为徒！”
　　李松原看屋里其他人在那一派仙风道骨的老人进来后都面色恭谨，默不作声，他灵机一动，立刻了悟了此人的身份。他挣扎着坐起身，几乎要从床上蹦下来般地激动，奈何身子实在虚弱，于是原本打算的下床跪拜变成了滚下床跪拜。然后他拒绝了站在他身旁的伯凊扶他的手，顺势摆出了个跪着的姿势，恭敬而又拘谨地朝老道方向磕了个头。
　　老道没有作声。他用自己久经沧桑的双眼上下打量了这个跪在地上的孩子一番，面色上并看不出喜怒。
　　李松原埋着头跪伏在地上，听不见老道的声音，心里更是惴惴不安，几次想抬起头看老道都作罢了。整个屋里头一个赛一个地安静，呼吸声几乎都清晰可闻。最后还是李松原耐不住，稍稍抬头掀起眼皮看了老道一眼，就是这么电光火石的一瞥让他的心凉了个透。——那目光中并没有因为他冒死的执着而掺杂的感动。
　　这让他觉得有些冷。
　　本来他还有些开心地在心里想着，看在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份上，那老道总该念他一心想要修道，从而收他为徒的。但他似乎错了。这种小心思似乎在道人能洞察一切的眼皮底下无处遁形，他想小心翼翼地避开那目光，但是又无处可躲，只能把自己冻地红肿的手往衣袖里头藏了藏。
　　“你并不适合修道。”是一道温和而苍老的声音。
　　李松原听懂了这句话之后，有些不知所措，他跪在地上茫然了一会儿，脸色涨红起来，于是偷偷地攥紧了拳头。“我可以学的。”他跪在地上，把脸埋地更低。
　　“如何学？”
　　李松原咬咬牙：“别人学得，我自然也学得。我自知天分不如别人，但勤能补拙，别人学一个时辰，我便学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再不济，我便一直学，学会了为止。我虽然蠢笨，但好歹也是明事理的，一时学不会的东西，那就一定要比别人多下三四倍十倍百倍的功夫来学，那总有一天能学会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在我很小的时候爹娘就死了，之后寄养在大伯家中。整日里受尽了他们欺负，这么些年我从来都是吃他们的剩饭，数九寒天的也只有破单衣穿，我从没上过书塾，也没谁教我道理，只隐约记得娘跟我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李松原顿了一下，轻轻说，“……现在我除了能吃苦，就再没别的本事了。”李松原想起过去的伤心事，豆大的泪珠子沉甸甸地，在眼里倔强地坚持了许久，终于啪嗒一声砸到了地上。
　　“求老神仙，求您！”他声音大了些，掺杂着一点点哭腔。手撑着地，又用力磕了几个头。
　　李松原略带哽咽的声音落地后，屋子里头又一次安静下来。
　　有的人听到这里，觉得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于是轻轻幽幽地叹了口气。后头甚至有几个师兄觉得他实在可怜，不忍心看，悄悄别过了头去。师父的性子他们都知道，这孩子怕是注定要碰壁而归了。
　　李松原跪在地上，把头埋地极低，再不敢随意抬头，他有些绝望地等待着老道士再一次的拒绝。
　　“修道虽不能让你成为人上人，但吃苦却是少不了的。你且让我看看你有多勤吧。”老道背过身离去，留下这么句话。
　　李松原傻呆呆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神停留在厚实的门帘上，脑子仍旧转不过来。
　　“别傻跪着了！”风和冲他喊了一声。
　　李松原这才反应过来似地，“这是……这是同意了？”
　　“废话么，师父答应你了。”又一个师兄说。
　　李松原激动起来，黑黑的面孔都泛起了红，他连忙转到门边的方向，又叩了几下头：“谢谢师父！谢谢师父！”由于太过兴奋，话音儿里还带着颤。
　　看他快把脑袋砸烂了，伯凊在旁边一个用力，把李松原拎了起来。
　　李松原一脸蠢笑。
　　周围几个师兄都有些看不过去了，七手八脚地把他塞回杯子里头捂着。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人，没被冻死反而把自己给磕傻了。

　　“你觉得李松原这孩子怎么样？”风和掀开帘子走出来，问身边的伯凊。
　　“根骨不成，天分尚可，劲头倒是足地很。”伯凊淡淡道。
　　两人并肩，踩过被压得咯吱咯吱的雪。
　　“照我看，这孩子未必不能成事。虽说他不是自己上山寻的路，但能叫师父答应，也算是个机灵的。”风和道。
　　“机灵太过，并非好事。”伯凊掐住话头，转而说另一件事，“我去看看唐今，一上午没看见他，都这个时辰，难不成还在睡？”
　　“可别去可别去，昨儿听我说了一晚上故事，你现在去吵醒他，他估计得挠你。”风和笑道。
　　伯凊疑惑：“你给他说什么故事，他听得这么入迷？”
　　“还能说些什么，除了那些画本儿里头的妖魔精怪和虎豹豺狼之外，还有什么能勾起他的兴趣。我也是昨儿晚上看到他养的那只小老虎，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一个画本儿，就随口编了个故事。唬小孩玩儿的，做不得真。”风和想起昨天晚上唐今瞪大眼睛认真听的样子，笑了起来。
　　“说起唐今养的那只老虎……现在有快两个月了吧。”伯凊问道。
　　“对对对，它现在长得太大了，以前咱们在山上也见过许多次虎，但我总感觉唐今养的这只比别的老虎还要大一圈儿。而且那只老虎实在聪明，我喊它就从来不理，唐今一出来就立马撒欢儿。对了，上次我给它肉吃，不就是多放了几天有点不新鲜了吗，它居然冲我翻白眼儿！一只老虎，朝我翻白眼儿！你说它是不是成精了这！”风和激动地说。
　　“没咬你都是你万幸了，你说你缺德吗，都放馊了还给人家吃。”渊庭从后面走过来，听见风和说的话，插上一句。“不过那只老虎确实聪明，好几回我看见它自己立起来身子扒开门闩子出去找东西吃，这大冷天儿的野兔子都把洞打地特别深，我回回都能看见它叼一只回来，你说它怎么做到的！上回居然逮住一只肥地流油儿的野山鸡！”
　　“喝！居然这么厉害，唐今这孩子，保不齐真养出只妖精。”风和笑。
　　伯凊笑起来说道：“唐今这孩子聪慧，且命数又好，打小时候就曾与山中的神灵亲近过。这孩子养只有灵气的老虎，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几个人说着话，笑闹几句，各自分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