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灵且美》豂青树

27、第二十七章

　　既白一脚踏出阴曹地府，一脚迈入阳间尘世。身后的洞口在他那一步跨出后便消失不见，像是天地间忽然被划了一道口子，而现在那口子又被封上了。
　　唐今紧紧抓住既白衣袖，在一阵颠天倒地的晕眩过后，终于在既白的臂弯里昏睡过去。既白面色上看不出喜怒，透着丝冷峻，只有在低头看向怀里抱着的唐今时，方才柔和些。
　　唐今安然睡着，若他醒来，定会惊讶这洞口之外不是原先的西岭，而是他自幼生长的故里，苦陀山。
　　既白扫视着这山间，漫山苍碧色，渌水入林间。山间一往如常，和数年前他离去时没有任何差别，只是怀中此人已然从个娃娃模样长成了翩翩少年。既白几乎与此山同岁，从未有过时间的概念，对他而言，一天，一月，十年，百年都没有大的区别，过去十年就像是弹指一挥间，可是偏偏在此时此刻，在这苦陀山间，他突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之感。有那么一个恍惚，他捕捉住了源自记忆最深处的一个景象，也曾有一个人，就这么任他抱着，从阴曹地府走过，回到这个山间。可景象虚无缥缈，他来不及抓住，任由它消散了。
　　驻足了片刻之后，既白抱着唐今凌空而起，朝着一个方向飞掠过去。

　　唐今醒来时被暖融融的感觉包围着，梦境中刺骨的寒冷早已尽数褪去，他周身泛着暖，从头到脚没一处不舒适。等迷糊劲儿过去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某个山洞的一眼温泉里。山洞里有些暗，但周围的洞壁上嵌着些发亮的石头，交相辉映，像是点点闪烁的星光。
　　温泉不大，堪堪能容下三四个人，且不是太深，他坐在里头也能把头肩露出来。整个小池子周边的石壁十分平滑，毫无粗粝之感，温泉底部也有热水源源不断地供送过来。唐今见多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但这温泉倒更像是被人刻意凿除来做成个澡池的样子。池中的水泛着乳白色，唐今掬起一捧来，突然觉出不对劲来。他瞪大双眼，双手缩回去在水下摸索了半天，察觉到自己未着寸缕，又想起自己昏睡之前是在既白怀里，整张脸红得快要滴血。
　　这时他才听到自己身后有声音，一转身便看到一头小山大的虎。唐今心里不安和羞涩都歇了片刻，他笑起来，伸手去捏大虎的耳朵，罢了又揉揉大虎头顶。
　　大虎一双莹黄的眼睛微微眯了下，喉头发出咕噜的的声音，十分舒服的模样。
　　由于这水不是清凌凌可见底的，好歹也有个遮掩，唐今索性不再纠结，趴在池边，枕着胳膊侧过脸来看着大老虎。
　　“这是哪儿？师兄们呢？还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终于有机会把这一切都问出来，唐今把心头疑惑抛了出去，等既白为他解惑。
　　“你方才一着不慎，险些彻底入了阎罗鬼道。你可知道？”大虎的声音里带着威严，但又刻意压低声音，藏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温和：“妖瘴起，便接通了阴世与阳间，你一时心神不定，便被带着进去走了一遭。至于你的两个师兄倒是都平安无事，现在已经回观了。”
　　“可是那些祸斗呢？那么多妖兽身死丹霞山，这又是怎么回事？对了，还有夫诸，夫诸怎么也来了？”唐今一问接着一问。
　　谈及此事，既白回道：“那些祸斗你不必担心，都已被制服了。至于夫诸，我与他有些交情，便请他来帮个忙。此事说来话长，也不急于一时，苦陀山中的这眼泉水能祛掉那些阴间鬼气，你再多泡一会儿，对你有好处。”
　　“现在在苦陀山？”唐今睁大眼睛问道。
　　“没错。”
　　唐今看向既白，没话再问。他看出既白在祸斗夫诸一事上不愿多费口舌，想来是些不便告诉他的机密要事。不过既然既白不说，那他不问就是了。
　　可是除了这一件事之外仍有许多疑问，桩桩件件闷在胸口哽在喉头，唐今不知从何问起，也不奢望什么回应，他只是想吐出来轻快些，毕竟日积月累地藏在心头，已有十年之久。
　　他轻轻悠悠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我一直再找你，我学了术法，入了玄道。”唐今慢慢地说，这句话算是为过去几年的奔波辛劳做了个轻描淡写的总结。
　　大虎趴在一旁，静静听着。
　　“学了术法之后，我倒觉得世间奇妙之处太多，我小时候喜欢看些画本，但是有许多妖们倒不像画本里头说的那样……”唐今下巴搁在手臂上，想到以前的趣事，还微微笑了起来。
　　“苦陀山上的精怪们我都认识了……”
　　如果观中的师兄弟在这里，怕是会惊掉下巴。向来话少的小师弟此刻滔滔不绝，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图。
　　“我一直在找你，”林林总总的趣事说尽，一句藏在心底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这么多年找你，我甚至不知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想要谢你带我先领略了一下另一个世界的神奇灵美……我记得多年前，你带我看过一场山神宴。那番场景，真是此生不敢忘。”
　　突然提起旧事，既白也没做声，倒像是默认了这件事。
　　唐今接着说道：“师兄曾说过你是山间神灵，常人与你相见一面都是奢望，可是我与你的因缘却从未断过。我自知并非能人异士，运气也向来不是顶好的。所以与你一再相见，甚至打小时候起你那几次三番的救我，皆是因为阿冬吧。”
　　既白猛然一惊。
　　“倒也不难猜，若我还小，这些东西估计也想不出来，只是长大以后想的多了，便有了疑问，现在只是求个证实罢了，”唐今说道，“阿冬幼时便同寻常的老虎不一样，我小时不知道，之后见过更多的老虎，便知道哪儿能有一只幼虎能仅仅吃着米汤便能活过一个寒冬。还有年兽那一次，李松原只觉得是运气好，还把这种运气搁到我身上，觉得是我的缘故你才相救，其实仔细想想也不难猜，那应该是阿冬唤你过来的。还有一点更是佐证，阿冬在你走后这十年里从未生长过，仍旧维持着幼时的模样。”唐今说道。
　　这么长一段话说完，他终于停了下来，看到既白不作声，知道自己的揣测皆是真实，心头一口气突然松了。可是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一酸泛起了难受。但他心里再怎么翻江倒海，面上也丁点儿没显出来。
　　既白神色变了两变，终于开口：“几番救你，确是为了答谢。”
　　“数年前来此山间，遇到一踏入猎人陷阱的虎，想着本是同源，便施法救了其一命，一口仙气罢了，谁知那虎因风化孕，这才有了阿冬。你养活了它这么久自然应当谢你。”
　　唐今恍然大悟：“原来阿冬是你的孩子。”
　　“有多次它出去玩耍都寻不到踪迹，之前只以为是它贪玩不肯回来，现在想来估计都是去找你了。”
　　“没错。”大虎掐住话头，似乎是不愿再聊此事，他低声说道：“你再歇两三个时辰，过会儿便送你回观里，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又要走？”唐今聪明的捉住既白话里的意思。
　　“……对。”既白莫名有些心虚。
　　“还回来吗？”唐今问。
　　“回来。”
　　“十年？”唐今又问。
　　“……至多两月。”
　　这是头一次，既白对一个凡人，许了归期。然而无论是他又或者唐今，都觉得顺理成章理所当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对了……那颗珠子不见了。”唐今想起来在地府时，既白几乎是用吻的方式抵过来一个珠子，当时既白只是让他含着，可是现在那珠子不见了，唐今觉得是不是自己昏睡的时候给咽下肚里了。
　　“不妨事，我收回来了。”
　　怎，怎么收回去的……唐今几乎又要想起来既白柔软的舌尖，脸上又泛起红晕来。今日脸红的次数加起来，可比他这十几年都要多。
　　既白接着说道：“那是颗化神珠，暂时把你形神气息都化成旁的东西，我再送你一口气，便能唬过牛头马面了。”
　　听了这些，唐今没再问其他，趴在池边枕着手臂眯起眼睛，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小小的温泉池内这一少年，如瀑黑发被池中的水打湿落在肩上，更显得少年纤弱的双肩若雪。
　　既白定定地看着唐今恬淡的睡颜，不禁回想起自己方才的举动。刚才他本没有化形，只是察觉到唐今要醒，才在仓促间化成虎形，免去了唐今的羞窘。他虽为兽类向来不羁惯了，但修得因果之后行走人间多年，知晓毕竟就算是两人再怎么亲近，也没有随随便便就脱人衣服的道理。更何况他和这个人间的小娃娃，只有见过几面的缘分，只谈得上彼此相识，何来亲近。
　　既白头一回知道尴尬二字，便是方才的时候。若是让唐今穿着衣服进去，就不能完全被这泉水温养。这才像拿着个烫手山芋般把唐今迅速剥了个干净，期间更是看都未看一眼，把人放进池子里时几乎是用扔的，好在唐今没醒。
　　想到这里，他不仅又微微蹙眉，一抹异样的感觉从心头肺腑钻出，倏忽又不见了。
　　刚才唐今一连许多话说出来，他甚至有些不知如何回应。他听见少年泛着酸地佐证他为了小虎救自己，心里竟生出些不忍来。答谢唐今是真，但其中似乎也有些更深的原因，只是就连他自己都不愿细究罢了。如果唐今问他为什么不带走阿冬，而是让阿冬就这么跟在他身边，自己又能如何作答呢？
　　而且他甚至默认了唐今为他的孩子起的名字。当时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但过了这么许久，那一时的心血来潮早就殆尽了。如果说没有存着什么别的心情，又怎么会让唐今接触到自己，甚至是让他帮自己养孩子呢。
　　大猫不愿再想，他将脑袋凑近，看唐今耳朵尖尖处未退去的一丁点儿嫣红，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待他发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整只虎从耳朵尖僵到了尾巴尖。大虎退了两步，再看向趴在池边睡得安然一脸不设防的唐今，面上竟呈现出种晦暗的神色来。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了回来，轻轻卧在少年旁边。他没有与唐今一同睡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少年安静的睡颜。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