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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   听了唐今的话抬头看去,伯凊武真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没待仔细看,那虚化的影转瞬又消散在漫天雨幕中了。
      这场暴雨来得猛去得急,半个时辰过后,山坳底下的火被浇地连个火星子都不剩了。方才为了避雨躲进山洞,待雨神收了水势,风婆扎紧了口袋,伯凊三人才小心翼翼地从山洞走出来,外面已经又是晴空万里了。
      他们沿着山道往山坳里慢慢走过去。沿路焦黑的树木枯草以及鼻息间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气味,让人越发头昏脑胀。
      一直走到近前,伯凊先停下步子,他迅速转身捂住了唐今的眼睛。唐今没看清眼前的境况,只听到旁边传来武真无法控制的干呕声。
      他缓慢而又坚定地拉下了伯凊的手。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他看到了炼狱。
      一个真真正正的阿鼻地狱。
      凡唐今眼睛能够看到的地方,尸横遍野,满目疮痍。地上堆叠着数不尽的兽类尸体,皮毛焦黑,血肉外翻,有的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他们身下的土地甚至被烧化的血肉染成了深赭色。而这些成百上千的尸身属于西岭的山间灵兽,甚至是尚未脱离肉身的半妖们。他们最后的动作都在显示着求生的渴望,却生生被定格在山坳的最边缘处。没有一个逃得出去。
      怪不得之前的西岭毫无妖灵们的痕迹,他们或是为了避害早已远远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或是被什么东西困在这里,受了一场痛不欲生的火刑。
      这次山火带来的扑鼻恶臭,原来尽是死亡的气息。
      唐今无法想象这些兽类们在火中的悲戚惨状,他单这么看着,就已经难以忍受。此时丹霞山的山坳,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棺椁,把这些妖兽们积聚在此处,让他们生生葬送在这里。
      他们在这样一个惨烈至极的场景面前,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然而现实却没有留给他们太多时间震惊或难过。因为山坳里瞬间起了雾。
      雾气像是凭空而起,飞快笼住了整个山坳。唐今视线模糊,甚至看不清离他只一步距离的伯凊。
      “糟了。”伯凊低语。在雾气以惊人的速度累积起来时,伯凊顿觉不好,他居然忘记了极重要的一点。
      祸斗之火摧树木,化枯骨,又经夫诸引来的水洇湿,生了妖瘴。
      居然是妖瘴。
      他飞快点起了长明,冲唐今武真低声喊道:“快离开这里,快!”
      “妖瘴。”武真也反应过来,他一把拉住唐今的衣袖,紧忙跟随着长明的一点幽光,快速地往来路奔跑过去。
      妖瘴,顾名思义,是妖或灵死后尸身未腐,怨气未散,聚而形成的巨大瘴气。因为很少会有妖被拘在肉身中死去,而且也很少会有这么多妖同时死去,所以妖瘴极难遇到,而一旦遇到,便是退无可退的境地。这种瘴气过于骇人,就算是天上的神佛,遇到妖瘴都是能避则避。伯凊知道此番已是凶多吉少,但他没有说出来,只能咬紧牙关,举高了长明灯火,在前面飞快地开路。
      书中很少有关于妖瘴的记载,唐今翻阅前人手记的时候,对这个词印象寥寥。书中只记载了妖瘴生处,会有大灾祸,却没有具体说是什么样的大灾祸。似乎从没有什么能带出关于这瘴气内部的消息,这给人一种错觉,就像是遇见过这瘴气的,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唐今思及此处,感到了一阵心悸。
      在白天里起了如此浓重的雾,甚是鲜见。如果从上空俯视,便可看到,整个丹霞山的山坳间像是煮了一锅沸水,里面笼了无数散不出来的白色水汽,烟缭雾绕,美轮美奂。
      他们本打算沿原路回返,哪知这白色瘴气像是有生命一般,游走不定,把所有的去路都遮了个干干净净。初始还能循着原路往回走,可约莫半个时辰过后,不管是来路去路,都有些变幻莫测起来。这让人有种恍然踏入仙境,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觉。伯凊举着长明神色有些晦暗,他辨别不出来路,身子晃了一晃,定在原地不动了。
      “师兄?”唐今觉出不对来,低低唤了一声。
      “不妨事。”伯凊只觉得有些头晕,但还是强撑着应了一声。
      他们之间距离不过一步,然在瘴气的隔绝下,伯凊这一声竟显得有些缥缈模糊。
      他们在浓雾里绕圈子有一会儿了,无论是循声辨位还是观天辨位的法子都没作用,这偌大的密林中没一丝动静,天上的太阳也被浓雾遮了个严实,就连伯凊释放出的起风的咒法都不管用——尽管确实生出了一阵风,但并未吹散眼前这一小片雾气,它们过于浓稠厚重,像是黏在这天地间的一块垢。
      就在这时,原本如死了一般寂静的林中,忽而传出些微的声响来。
      伯凊忽而住了步子,他朝唐今武真做出停步的手势。
      几人都竖起耳朵听那声音。
      而那声响忽而大了起来。唐今越发觉得不对劲,忽而,他恍然大悟,猛地转过头,面带惊愕地看向武真。武真的反应自然也是一样,唐今自然看不清武真的表情,但从其忽然抓紧他衣袖的手可看出,武真的震惊也丁点不比他少。
      他们听到的,是一整个山间的妖灵们在低喃细语。
      那随风而来的声音太过细小琐碎,因而在断断续续传入他们耳中时,才会让人难以分辨。
      寂静了仿佛一整个世纪的山谷间久违的响起了山妖兽灵们的声音。他们像是在山间相嬉相戏,在谷中汲风饮雨。整个山谷似乎在一瞬间焕发出欣欣向荣的生机来。——若不是这山谷间还弥漫着浓厚瘴气的话。
      然而,那些妖兽们分明已经死透,尸身都还摆在原处没被动过。
      这彰显山间勃勃生机的声音,变得无比之诡异。
      那声音越发大了。从他们慌忙逃离的方向,在一点点接近他们。伯凊额上滚落了豆大的汗珠子,他咬一口舌尖,才不至于眼前昏黑。
      “闭气……”伯凊踉跄一下,扶住一棵道旁的树。这句话说完,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唐今急切询问道:“怎么了师兄?”
      “玄黄丸的时效过了,唐今闭气。”武真手指翻飞,快速捏了几个结印出来,点在伯凊神庭穴上。
      伯凊清醒了一瞬,但随即又昏迷过去。
      “不能再走了,”武真擅自做了决定。“我们已入了妖瘴范围,现下如睁眼瞎一般,再走下去只能是白白耗费体力。更何况……”他看了看虚弱的伯凊,把剩下半句话咽回了肚里去。
      “打坐。”武真也不再耗费精气,衣服下摆一撩,双腿一盘,席地而坐。他伸出一只手来拈出闭气诀渡给人事不省的伯凊,另一只手抱于丹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唐今看见那跌落一旁的长明灯,将其快速收起揣在怀中,然后坐在武真对面,阖上双目,默念闭气诀,也开始了打坐。他们二人如同又一次开始了在苦陀山上数千个日夜里未曾间断过的修行。
      偌大的林中悉悉索索声音不断,那些妖兽们如同不愿离去的亡灵,在整个山谷间游走飘荡。唐今与武真对这声音充耳不闻,他们背脊挺直,双目微阖,几乎没有呼吸。似乎早已与这天地间的茫茫白雾已融为一体。
      唐今不知自己打坐了多久,他只觉得耳边似乎安静了一瞬,有什么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忽而又有什么开始大肆喧闹起来。在周遭再次渐渐静下去之后,他开始觉得越发的冷。刺骨之寒冷,甚至冷过他幼时经历的那场下了三天三夜后经久不化的雪。
      他身上瑟瑟发抖,可却如何都睁不开眼。
      有一道声音由弱变强。在周遭都安静的情况下,这声音便凸显出来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贴近耳边,像是有人在他耳旁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吼:“唐今回来——”
      猛然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武真面目泛着青灰,而伯凊仰躺在地上七窍流血的模样。不可置信地张大双眼。他听见耳边有山间狐兽在嘻嘻笑。慌不择路地捂住两耳。
      呼吸急促,胸腔上下起伏数下,然后有什么东西哽在胸口,他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几乎要昏死过去。
      “醒——”
      那一口气猛然进入了肺腑间。周遭伯凊武真的尸体也好,狐女嗤笑的声音也罢,在那一个“醒”字之后,这一切景象如同一块幕布忽然被豁破扯烂,呼呼漏风,而后被人一手揭开收起了。
      唐今便先看见了那只手。
      温润修长,指节莹润,每一根手指都像是有人精心雕凿过,每一处折曲都恰到好处。
      “不许睡。”略有些冰凉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那声音与他方才听见的如出一辙。
      这声音太过熟悉,他断然不会记错,这声音是——
      “既白?”
      “是我。”熟悉的俊朗面孔出现在唐今眼中,让他异常心安。但他转头并未看到两位师兄,随即想到方才看到的景象,慌忙问道:“我师兄呢?我看到他们……”
      “幻象,莫怕,”既白淡淡开口道,“他们无碍。”
      既白打横将唐今抱在怀里,语气淡漠:“从现在开始,无论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不要问一句话,说一个字。”
      唐今仰头看上去,既白竟在同时低下头来回看他,心有灵犀一般。既白唇角微微弯起,低声说道:“我带你回家。”
      他偎在既白胸前,这才来得及分辨周遭的景象。
      并非入定之前看到的弥天大雾,也不是什么丹霞山谷。而是难以想见的漆黑,四处茫茫然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到。他突然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一丝惊惶来,但那惊惶随即又烟消云散了,他被既白贴着心口抱在怀里,甚至可以听见既白胸腔里那一颗心脏有力地跃动着。这声音安抚了他。
      既白抱着他,步伐稳健而坚定,慢慢地走在这茫然一片的漆黑中。
      周遭太冷,唐今耐不住,于是把自己往既白怀里又缩了缩。
      这是漫长的路途,唐今有些昏昏欲睡了。在他刚要合眼之前,他又听到既白在的声音在脑内回响起来,“不许睡。”
      这才又强打起精神。然身上总是疲惫,乏力十分。
      有声音渐渐嘈杂起来,他在方才打坐的时候似乎听到过这样的喧闹声。前方还有星星点点的明亮。
      唐今便看到了许多妖兽们欢呼雀跃般地涌了过来,他们蹄下涌动着冷冷的青白火焰,映亮了这漆黑的无际荒原。
      那些兽们对他们二人熟视无睹,欢快地越过他们身边,腾空而起又轻盈落下,奔跑着卷起一阵微微的风,带起唐今滑落脸庞的一缕发。
      在山兽们过来的方向,是这漆黑尽头的一处光亮。那像是一敞开的洞门,门两旁各站一人,一执铁叉,一执枪矛,如小山一般矗立在洞门边。
      唐今抬头看向既白,他忽然就知晓自己身在何处了。
      黄泉路,鬼门关。而那洞门外面。
      便是人间。
      “唐今。”既白看进他的眼睛里,低下头。
      唐今没有眨眼,既白动作缓慢,他甚至可以数清那个人长长的眼睫。
      直到嘴唇感受到一丝温热。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微微阖目的既白,不可置信。唐今蜷在既白怀里,手指用力抓紧他的衣服,在这铺天盖地的寒冷里,他觉得周身都燃起一层灼人的火焰。他不知道自己个儿脸颊是否忽然腾地泛红,也不知道自己心跳是否猛然加快,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的法术,浑身都僵直起来。
      既白以舌尖抵进他的唇齿,推进来一个东西。然后抬起头。
      “含着。”
      唐今觉得自己有些晕眩了。填进他嘴里的是什么东西他全然不知,满脑子想的都是既白俯下身探过头的吻。他甚至碰触到了既白软软的舌尖。
      在唐今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既白已经走到了洞口处。既白宽大的袍袖微微扬起,遮住了唐今的眼。
      那一牛头一马面本要阻拦,待看清既白面孔后又收回了各自的武器:“百战星君前来时,并未说要从此间带人出去。”
      “确不会带‘人’出去。这是我座下一只小兽。贪玩迷了路途才不小心闯入地府,我带他回去定会严加管教,日后再来赔罪便是。”既白淡淡说道。
      “果真如此?”牛头将低下身子在唐今周遭嗅了一番,确实没嗅到丝毫人气,反问道:“从何处落入的地府?”
      “我最后一次见这孽畜,便是在西岭丹霞山。”
      马面牛头听了这话皆是神色有异,他们二人互看了一眼,后退一步让开了道路:“既是如此,便不打搅星君赶路了。”
      既白听了此话,微皱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步伐稳健迈过洞门,纯白色袍底衣尾猎猎生风。
      只是一步踏出洞门而已,唐今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他被门外的刺目的白光晃了双眼,一阵生疼,于是连忙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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