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灵且美》豂青树

28、第二十八章

　　不知过了多久，唐今悠悠转醒时，便看见面前大猫张着一双莹黄眼眸定定地看着自己，不知看了多久。
　　“什么时辰了？咱们要回观吗？”唐今话音儿还带着些睡意朦胧的困倦。
　　大猫仿佛大梦初醒，“回。”说着，他紧忙起来，退了几步背过身，“衣服都在你右手边台子上，快些穿上吧。”
　　虽然是背过了身去，但既白依然能把身后的任何细微的动静都纳入耳中。他听到池中悠荡着的水声，听到衣物间相互摩擦的声音，听到唐今洇湿的足底踏上冰凉的池边，皮肤刚接触到外头略凉些的空气，微微打了个寒噤。大猫耳朵动了下，在心底默念了个火咒，整个山洞里顿时略微暖和了些。
　　“走吧。”不多时，身后传来唐今清脆的嗓音。
　　大猫转过身，看见少年一身白衣若雪，眉眼深处映着山洞里莹莹星光。
　　大猫顿了一下，俯下身来。
　　唐今没有犹豫，翻身跨坐上去，双手紧紧揽着大猫脖颈。
　　大猫起身，慢慢走出洞口。
　　外面天已经黑了。
　　天空黑的透彻，一粒星子也无，平日里高悬在天上的圆月也隐去了身形，不见踪迹。似乎是周遭太暗的缘故，唐今似乎想到方才在阴曹地府逛了一圈，想起了那里的冰凉黑暗，不由得紧了紧自己环住大猫脖颈的手臂，借由这温暖来驱散冷意。
　　唐今仍旧湿着的发尾滑落肩头，上头未散的水汽氤氲了一小片空气。大猫抽动两下鼻息，微微眯起了眼睛。
　　从这个山洞至道观，若既白想，只是一跃的功夫。断不会超过唐今两息的时间。
　　可是他不想这么做。
　　他步子迈地缓慢，在林间踏过泥土，踏过花草，踏过树木裸露在外的一小节根枝，踏过几只未眠的夏虫。
　　一切都静谧而又温柔。四处是幽幽的黑暗，柔弱的少年骑在偌大的凶兽背上，像是驭虎的猛士。
　　“既白。”
　　唐今突然出了声。既白就在这一刻住了步子。
　　“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
　　唐今走南闯北数年，见过许多惊奇怪事，只是他这些年的见识与执守一方世界的星君比起来，根本不够看，可是他就是想说些什么。
　　既白没有作声，似是准许了少年接下来的话。他打算做一个忠实的听众。
　　唐今酝酿了一下情绪，喉头滚动几下，又停顿了片刻才娓娓道来：“我曾去过乌蒙之南，那里是个水城，人们往来靠竹筏小舟，不见高山，只有穿行在房屋之间的水道。
　　“在那里，有许多人生了怪病，多数生在这里的女子，晚至十八九，早至十二三，皆无法口吐人声。她们都哑了，说不出话。更奇怪的是得这种怪病的，都是女子，而且她们本无顽疾，往往前一天还能说话，但第二天，便成了哑巴。
　　“这件事困扰了我和师兄很久，我们在那里住了不短的时间，结果发现这些女子们得这种怪病之前，大多都刚有了心上人。”唐今顿了顿，继续说。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妖，因活水而生，遇和风而长，他们只以一种东西为食，那便是两情相悦后，女子们的声音。
　　“女子和男子相爱，内心欢喜，就连声音也带上喜悦，那些妖们，便以这种声音为食。这些妖和那里的水相伴而生，他们驻扎在那里，个头极小，数量极多，寿命又极短，所以才被忽视了，而想要根除，又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长此以往，住在那里的人们便只当自己生了病。女子们不知道是妖作乱，只知道若是喜欢上人，便会被夺走声音。于是，喜欢或爱之类的话，她们提都不敢提。
　　“可也有的人，宁肯被夺走声音，也要去爱一个人。哪怕她知道自己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我只十二岁，住家姐姐即将出嫁。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子。我们纸笔交流，虽然费些力气，却十分有趣。她告诉我，在十五岁那年春天，一觉醒来之后，她失去了声音。可是那一刻，她却没有惊惶，甚至于她是满心欢喜的。她说，她等这一天很久。她说，她不后悔。”
　　唐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说为什么，她们宁肯被夺走声音，也要去喜欢上一个人呢？”
　　既白盯着眼前的一株草，上面粘了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沉默良久。唐今把自己脸埋进既白茸茸的毛发里，“我觉得我疯了。”
　　在刚才的某一个瞬间，唐今突然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他突然便想起了这件事。有些话源源不断地从肚子里满溢出来，从心脏蔓延到四处，直到哽在喉头。他腹腔里似乎被人硬塞了一团火，喉头发烫，几乎要滚滚生烟。他想要硬生生把这些话都咽回去，可是如果当真咽了回去，又要等几个十年才能说出来呢。那只名为言的妖，似乎此时此刻就停留在了他的喉头，随时等着吞掉他的声音。
　　心头那团火烧到眼角，直逼出两滴眼泪来，砸落在既白颈部，竟将既白烫得一颤。
　　“我觉得我要疯了。”唐今闭着眼睛，低低吐出这几个热烫的字眼。
　　在下一个瞬间，一阵天旋地转，唐今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了。
　　“不要哭。”既白声音温柔，温柔地几乎让唐今沉醉。
　　他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就在下一秒，这颗泪珠便被既白吮去了。
　　唐今睁大双眼。
　　既白微凉的嘴唇便再次落了下来，吻在额头，吻在鼻尖，吻在脸颊，最后一个吻便落在唐今的唇瓣上。
　　唐今尝到了自己方才的泪滴。从微微的苦涩，再到漫长的甘甜。既白的舌头勾卷着唐今的，只是这一次，没有什么旁的珠子被抵进来。
　　这个吻漫长又烫热，把唐今一颗心从里到外熨了一遍。原本跳得又急又快的心脏，此刻竟然逐渐平缓下来了。
　　唇分时，既白抵着唐今的额头，他们视线相交，鼻息交融，舌尖嘴角都还留着彼此的温度。他们离得如此近，近到既白能看到唐今眼睫上翘的微小弧度，近到唐今能在既白墨黑的瞳仁里面清楚地看到自己。
　　月光在这一刻倾洒大地，甚至连树木枝头都落满了银灿灿的光芒。既白背对着月色，周身似乎镀了一层银芒。唐今睁大双眼，想把这个人再好好刻进自己心里。
　　“你不要哭。”既白微微抬起头，张口，带来的微热气息擦过唐今耳廓。他看见唐今耳尖处迅速蔓延上一点嫣红，眼神暗了一下，但这次没凑上去。
　　唐今笑了，刚才他还难过地几乎要死过去，眼睫上还沾着湿润的水汽，可这一刻他似乎又恢复了生气，从嘴角到眉眼，没有一处不是欢喜的。他没再多问一个字，而是就此安心地窝在既白怀里，耳旁就能听见对方胸腔里心脏沉稳的跳动声。他也喜欢我，真好啊。唐今这么想。然后又笑了起来。
　　唐今从没有喜欢过人，似乎从他记事以来，能牵动他心绪的只有那些山间的走兽飞禽。其中最特别的，便只有这大虎了。他本来对这件事还是十分懵懂的心情，可是自打再见到这只大虎，他便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随意动，想什么，说什么，全都没了章法。
　　可能就是这种毫无章法才能歪打正着，让既白也乱了方寸。唐今自然不知道这点，此刻他只要想到刚才的事，就会忍不住笑起来。
　　既白抱着他，将这短短一路走得很漫长，可再漫长也终究要回到道观了。
　　应门的远儒师兄看见门外两人，其中一个还是窝在另一个怀里的，登时嘴都张大了。
　　唐今也反应过来自己在既白怀里赖了一路，自己好手好脚的，也不是个孩子了，居然就这么让人抱着回了道观。刚才他只顾着自己乐，这下反应过来，登时面皮就红了，挣扎着想下来。结果既白紧了紧手臂，他丝毫挣脱不得。
　　“唐今伤了腿，不便走路。”既白淡淡道。
　　唐今听见这虎眼都不眨地扯谎，把脸往既白怀中一埋，权当认了。
　　“怎么伤着的，快点进来。”远儒急忙把人迎进了门。
　　一路被抱进屋子盖上被，其他听到动静的师兄们也都赶了过来。
　　唐今看到进门的伯凊武真二位师兄，激动起来，急忙想要下地去迎。结果被既白按住，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装着病呢。身上一僵，但是也没法子，只能急切地看着两位师兄走过来。
　　伯凊武真看见既白，均是一愣，但随即紧忙作了一揖。后面跟着的不明就里的风和远儒等也跟着照做了。
　　“怎么就伤着腿了？”伯凊走到唐今身边急急地问道。
　　“没，没什么大事，就是磕了一下。”唐今没扯过谎，他不自然地把腿往被子里藏了藏，然后偷偷瞥了既白一眼。
　　“确实没什么大事，我施了术法，明天一早就能好全了。”既白依旧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却也不想什么术法不能立刻治好，还要等个一晚。
　　可这话是从既白口中出来，伯凊倒是没有生疑，深深一揖：“这次真是多谢先生搭救，没有先生救命，我与武真二人想必早就命丧妖瘴里了。”
　　啊……后面的风和跟远儒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那个救了伯凊和武真两位师兄的那位神明。他们面上也不由得整肃起来。前几日这两位师兄回来时狼狈不已，听说是在妖瘴中险些丧了命，还好有人搭救，这才能有惊无险地回了道观。他们只听两位师兄说救命之人并非凡人，其他的倒没说什么。如今看来，此人的确是神色气度皆非凡品。
　　伯凊谢过既白，转头看向唐今，问道：“能看见你回来就好，只是你能平安回来，还多靠了先生，你可有向先生道谢？”
　　唐今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既白，脑中回忆了一下，面色一下子变得青白。如此想来，竟然从既白救了自己到现在，自己居然没对他说半个谢字吗。他仰起头张了张口，刚要说话，却被既白止住了话头。
　　“他与我之间，不必言谢。”既白言语中带了几分亲昵，甚至伸手轻轻缕了一下唐今散在后面的头发。
　　就在几位师兄惊讶于既白待唐今的不同时，门吱呀一声响了。
　　几个人回过头去。
　　一个半大的老虎脑袋探了进来，然后炮仗一样窜过来扑到唐今怀里头了。
　　“阿冬！”唐今惊喜地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