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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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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温婉。整个世界在某一个瞬间全然静寂了。
白天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的街道此刻独剩下清冷的月光,家家闩门闭户,都已然进入深沉的睡眠。
俊秀的男子衣袂翩飞宛若神祗,轻盈而又飞快地走在这样静谧的一条石板路上。说是走已是不甚恰当,他兔起鹘落间不过双足轻点,便已出去十数丈的距离。
然而这对于唐今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了。尽管他修习道法多年,总归也算得上是行十数里仍能身轻如燕,但现在他有些追不上前面那人的步子,既白像是脚下踩了行云,轻而易举地把他甩在后面。唐今不大好意思让人停下来等等他,只好又提气追上两步,然后又被拉开距离。
好在既白像是了解了唐今的难处,他善解人意地住了步子,回过头,冲唐今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在一阵雾气中再次化作一只虎。
“上来。”
唐今眼睛亮了一下,也不再扭捏,快走了两步,提腿跨坐在大虎背上。
他们飞速地穿行在幽暗的林间。夜晚的西岭被的气氛笼罩起来,像是谁设下了结界,把白日里积攒的生气都摒除了出去,只剩下张牙舞爪的森森冷意。唯一能让唐今稍稍安心的,便是他耳边大虎的低沉喘息。
头顶风擦过树叶的声音倏尔停了,一切都过于安静,就连虫们都不再发出喑哑的低鸣。大虎住了步子。
方才就在他们谈话间,似乎有什么悉悉索索的动静从不远处传来。在那条异常安静的街道上,那声音显得有些突兀。然而唐今没有在意,又或者是在既白面前,他没想在意那个玩意儿。直到在他视线角落如闪电般划过一道漆黑的影子。
是既白先反应过来,立即反身追了上去。唐今急忙跟上。
一直到现在,在这个诡异的林子里,他们似乎丢了目标,也失了方向。
既白环视了一下周围,像是在辨别那东西的去处。其目光如炬,在黑夜中显得十分可靠。
“方才那个,是祸斗吗?”唐今得了空,小声问了一句。
“本想明日再来与你师兄细说此事,看来你们都已知道了。”
小小的停顿后,既白择了一个方向,再次飞快地奔跑过去。
这次的速度足够快,以至于划过唐今脸颊的风都有些凌厉,他不得不微微俯下身子,紧紧环住大虎绒绒的脑袋。大虎对唐今这种亲昵毫不见怪,甚至从喉间发出了低低的呜声。
既白在树木丛生的密林中仍能如履平地,他甚至能稳住身形,避免让唐今感受到过多的颠簸。
“抱紧了。”
既白的声音传进耳朵,唐今不由得紧了紧自己的手臂。然后再下一个瞬间,大虎一个猛力奔跃,凌空而起,还没等唐今回神,便已稳稳当当地踩在了半空中。
没了底下那些枝桠交错的树木的阻碍,既白此番行进地十分顺畅,他轻而易举找到了隐藏在一棵树底下的某只黑犬,然后静悄悄地跟在了后面。
黑犬鬼魅的身形隐蔽在阴霾丛生的树影下,它躲藏的很好,但却丝毫逃不过既白的眼睛。
不多时,它似乎觉得躲过了追兵,这才不再谨小慎微瑟瑟缩缩,它探头探脑地朝四处张望了一下,急忙甩开蹄子往东边跑了。
唐今完全把导向交给了身下的大虎,手里还不自觉地拽着大老虎的耳朵,丝毫没觉出来自己干了什么堪比欺师灭祖的大事儿。
既白驮着唐今,在半空中,紧跟着一只看起来瘦骨如柴跑起来却飞快的黑犬。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便来到了丹霞山脚下。
那黑影迅疾地钻入山间,转瞬没了踪影。
夜晚的丹霞山状若牛蹄,在平缓的西岭中拔地而起。不似白天温婉动人,此刻的丹霞山笼了一层涔涔湿气。
既白住了步子。一个旋身,缓慢落回了地面上。
“瘴气。”唐今皱起眉,“怎么这么浓?”
“终于找到他们的巢穴了。”大虎看了一眼前方山间缭绕的阴湿之气,回头对唐今说,“掩住口鼻,此瘴不同寻常,并非山间植物腐化所致。”
唐今也觉出不对来,连忙屏住呼吸。
既白低声道:“抱紧。”退了几步,转过身,风驰云卷地离开了此地。接下来一路平安无事,既白把他送回客栈,再次匆忙离开了。
唐今第二天醒时窗外天还泛着青白,他揉揉脑袋,总觉得昨夜和既白一起御风而行,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把昨夜之事和伯凊武真说了,两师兄都觉得唐今鲁莽,责备了他几句,又问了那丹霞山古怪瘴气。几人商量了一番,备好干粮这便打算赴既白午时之约。而唐今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无法着落,始终定不下心神。他站起坐下反反复复,都叫武真烦了。
几人刚要出门却被店主叫住了,递过来一个包裹,说是仁义街的陈老板送来的。伯凊打开一看,微微笑了,又递给唐今说道,你先去换身衣服咱们再去,总不能总穿这身脏的。唐今接过来,里面方方正正叠放着两件衣裳,一身白缎面,一身青碧色。他急急忙忙回房把脏衣服换了,催促道快些走。
武真皱着眉斥责道,毛毛躁躁,从早上到现在就没见你定下来。你是苦陀山上的修士,又不是要见夫家的新嫁娘,新做的一身衣裳都急着给人看一眼夸两句吗。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唐今莫名被这句笑话羞了脸。好在伯凊说还是快些去,免得路上有什么耽搁,误了时辰,这样解了围,不然唐今都不知如何接话下去。
他们几个飞快在山间行走,因为路途已经熟悉,无需更多逡巡迟疑,这次很快就到达了那个山洞。唐今越等越焦躁,在那个山洞里等了许久而既白久久没有出现的时候,他心里的不安加剧到了极点。
唐今在洞口徘徊反复,一边还数着自己的步子。他仰起头看那一轮明日从东边丹霞山的山洼处升起,越升越高,一直到达天穹顶上。阳光熠熠,晃得人眼睛生疼。
“不能再等了。既白守信,他没有来,那必定是出了岔子。”唐今在洞口数到五百三十七步,终于耐不住,对伯凊说道。“我们去丹霞山。”
“丹霞山瘴气如此凶悍,不稍加防护,如何去得?”武真皱起眉反驳道。
“现在已过午时,已经是一天中最炽的时候,那瘴气尽可退了。”唐今说。
“哪怕是午时的赤阳也只能消退部分,你这么些年学的道法常识,都学到哪儿去了?你向来体弱,受一丝儿影响都要头疼脑热半个月,莫不是想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真是尽找麻烦。”武真斥责道。
“那也不能就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干等着!”唐今大声说道。
“荒谬!”武真头一次被这个表面上看起来无比乖巧的师弟反驳,也恼了。
“你们都等一下,那个方向是不是,起火了?”伯凊突然打断两位师弟的争吵。
唐今武真转头看向丹霞山方向,不由都瞪大了眼。
那状若牛蹄的两趾中央,蓦然升起了一道巨大,浓黑的烟柱。
此刻就连武真也不再说什么瘴气骇人之类的话,他们飞快地往丹霞山方向赶去。一路上唐今异常沉默,也没有再和武真拌嘴,只一心奔向那个黑烟缭绕升起的地方。绝对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昨夜在既白背上,从此处到丹霞山不过花了一炷香的时间,然而他们提气奔跑,尽管已经十分快了,也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堪堪到达那山脚之下。
浓黑的烟柱裹挟着恶臭扑面而来,尽管离那烟柱还有一段距离,但这师兄弟三人已被熏得头昏脑涨。伯凊捏了三颗丹丸出来,粒粒黄豆大小,色泽赤红。他递给两师弟一人一粒,嘱咐:“吞了,先捏闭气诀,再吐纳一个小周天。”
唐今咽下那个丸子,暗自捏住闭气诀,待觉得一丝清凉之气从腹腔开始蔓延后开始匀速吐纳,引导清气通过身体脉络,上通灵智下及丹田。等那个丸子完全发挥了效用之后,他神智清明了不少,尽管那恶臭仍然熏人,但也是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了。
“我自己做的药丸子,只能顶两个时辰,咱们尽快。”伯凊说道,有些忧心忡忡地看向那腾腾上升的烟柱。
丹霞山一往如常,苍翠青碧层叠掩映,若不是那一柱黑烟破坏了其原本风姿,倒真算得上是一处绝佳的山栖谷隐之处。
然而此刻的师兄弟几人都不再关心着好风景,他们离那烟柱升起的地方越是接近,越觉出空气中有什么躁动不安的气息。而且这种气息越来越厚重,几乎压迫地人胸口胀痛。
从山坳中徐徐升起的浓烟逐渐增多,伯凊一行速度放缓,他们攀爬至一处山顶平台,朝山坳下看去,都不由大惊失色。热浪席卷而来,下面已是火海滔天。尽管立德已经足够远,但是几人还是被底下的热浪浓烟燎地眼睛生疼。
山火。
山林火起,而且整个山坳之中火舌能吞的都已吞尽了。伯凊叹气道:“此火必然因祸斗而起,我们此刻无能为力,除非再次天降大雨。”
前几天一直下雨,树木都是湿透的,能引起如此大规模的山火,必然非人力能及。但是如果只一两只祸斗,如何能犯下如此罪过。
唐今看向伯凊:“师兄,若是天降大雨,便成了吗?”
“也是没有别的法子了,若是此火继续烧下去,迟早要蔓延到整个西岭。”伯凊皱起眉,叹了口气。
“会下雨的。”唐今喃喃地盯住天边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似乎是响应这番话一般。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突然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了一大群密云,把天地遮掩,天地霎时昏暗。天苍地莽,万物齐喑。
先是一滴硕大的雨水降落下来,被火舌卷了去,似乎发出滋儿地一声,化作一丝轻飘飘的水汽。接下来便是数不尽的雨水争先恐后,前赴后继,扑向了底下甚是嚣张的火焰。
“你什么时候学了未卜先知的本事?”武真审视了一番自己的小师弟,问道。
“不是未卜先知。”唐今摇摇头,指向天边踏在虚空之中的一只身形曼妙的鹿。
“那莫不是夫诸?”他像是反问,又像是笃定,这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