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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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儿是个清静的所在。四四方方一个小院儿，三间屋，角落里中了些绿植藤萝，许是这些日子来主人疏于打理，显得有些垂头搭脑。
已是傍晚时分，屋里头却并未点灯，从外头看去黑咕隆咚，有些瘆人。“小荷！”陈老板扬声唤了一声。“嗳。”里头回了一句。接着悉悉索索一阵，门帘轻轻掀起，步出一个貌美的女子来，身姿婉约，虽已是徐娘年龄，但风韵犹饶。她略疑惑地朝着丈夫方向问道：“今儿怎么回来恁早？”
“我带了苦陀山上的三位仙士回来，你先进去把女儿拾掇一下。”陈老板看到妻子，语气柔和下来：“女儿今儿有没有好些？”
小荷叹了口气，摇摇头，然后又朝丈夫方向略施了个礼，转身又掀开帘子进去了。
伯凊注意到那女子目光虚无，几乎没有落到实处，心里有些讶异。
陈老板解释道：“内子原是绣娘，绣的多了眼睛就越来越不好用，如今已是看不见了。”叹了口气，“也是我不中用，以前店里生意不好，我们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多亏了小荷绣的花样好看，才慢慢做起这绸缎生意。只是现在日子好了，小荷也看不见了……是我不中用。”
唐今听着陈老板十分难过的感叹，不由觉得他是个重情的人。
“进来吧。”小荷又一次掀起帘儿，对外面的几位说道。
陈老板过去扶住妻子，对伯凊他们说道：“随我来吧。”
屋里十分昏暗，陈老板连忙点起灯，屋里陈设十分朴素，虽然皆是旧物，但也齐齐整整，干干净净。
陈老板有些抱歉地对伯凊说：“几位随我来。”
屋里还有个个内间，便是小姐闺房。有一方绣着梅花鹿的浅黄色门帘将里外分隔开来。
陈老板举着灯烛走在前头。
伯凊随在后面掀起帘子朝里看去。
有一女子双眼微阖，一头乌发披落在枕上，睡意酣然。其面容姣好，十分秀美，与陈氏有七八分相像，只是更为年轻些。
“今天吵闹了一阵子，才刚刚睡下。”陈氏低声说，生怕惊醒了自己的女儿。
伯凊点点头，走上前去。
伯凊伸出手在女子额头上方停留片刻，不多时便有三团光晕从女子头顶缓缓升起。左右两团略明亮，中间一团则有些黯淡。陈老板看着惊奇，却也没开口询问，生怕打断伯凊做法，让自己女儿出了差错。
伯凊细细观察了那几团光晕一番，说道：“爽灵之魂有些受损，好在没有伤及根本，针灸即可。”
陈老板听到能治，惊喜地难以自制，连忙对妻子说道：“女儿有救了。”陈氏开始听不懂何意，但听到丈夫这么说，也高兴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一双秀目也流露出些光彩。
“只有一点，”伯凊顿了顿说，“针灸的话，必定是要脱去衣物的，我们师兄弟皆为男子，实在是多有不便。”
这下陈老板也犯了难。
却听见陈氏柔柔的声音：“这有何难，我幼时习过针灸术，由我来为女儿施针便好。劳请仙家在外提点着些。”
“那便再好不过了。”伯凊点头。
陈老板忧心道：“小荷，你的眼睛……”“不妨事，我这只手摸惯了针，更何况现在是为了治我女儿。”女子话音儿里带了几分坚定。“我去取针来。”
陈老板看着妻子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伯凊拈出枚丸子，在床上女子的鼻息下碾碎。对陈老板说：“是枚安神的丸子，待会儿施针怕她醒转，这好教她睡得更安稳些。”
不多时女子归返，手里捧了红泥木制的小盒，她朝伯凊做了个礼，低声道：“有劳您了。”
掀起窗幔，又微微放下。
不多会儿，里头传来一声：“准备妥当了。”
外面天色渐晚，屋里面只有一盏灯，因而显得有些暗，陈老板急匆匆又出去点了盏灯进来。唐今和武真坐在屋里一旁的红木椅上，默默地听着伯凊的声音。
伯凊的声音缓慢而低沉，里头莫名带着一股让人镇定的意味。
“寻灵墟穴，胸前第三肋隙，缓入。”
“寻灵道穴，前臂掌侧，腕横纹上约一寸许。”
“寻灵台穴……”
……
大约半个时辰后。
伯凊淡淡道：“收针吧。”
里面应了一声，片刻，陈小荷便从里面出来了。
“大约再半个时辰她便会醒转。”伯凊说道。
“谢谢仙家！”陈老板激动无比，他双眼一红，又要跪，还好伯凊扶地及时，不然又要受一大礼。“小荷，辛苦你了。”他又看向妻子，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陈小荷笑笑：“早到了晚饭的时候，几位想必早已肚饿，我去准备些粥菜来。”莲步轻移，往外去了。
伯凊一行早已用过了饭，但左右推辞不过，只好应了下来。
陈小荷虽看不见，但家中灶台锅铲等物事从不假人手。调味佐料皆拿的熟稔，完全看不出这位女子身有残疾。
几个人一起在正堂等着。不多时，陈小荷提了食篮儿过来，清粥小菜，色香味俱佳。唐今原本吃得饱饱，结果被香味儿一勾，馋虫又上来了。用盐和醋腌制的小黄瓜爽脆可口，唐今没忍住，吃了许多，最后牙差点被酸倒了。陈老板看唐今吃的开心，笑着对伯凊说：“这位小仙士是真性情。”伯凊笑笑：“我这师弟平日总是冷冰冰地不爱言语，唯独在吃这一点上能稍微放开些。”
唐今抬眼看武真，果不其然，武真的眼神儿里写的满满都是又馋又懒不思进取，但好歹顾忌着在外头，没说出来。他装没看见，又往嘴里夹了一小块腌黄瓜。嘶——好酸。
“相公！”外面突然急急忙忙传来一声唤。陈小荷的声音带着颤抖，似乎还有泪音。
立时桌上的几人都站了起来，陈老板更是慌张，他连忙奔了出去扶住妻子，“怎么了？”
陈小荷像是刚从女儿的屋里跑出来，她连忙扯住丈夫的衣袖，哽咽几下，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素素，素素似乎醒了！我听见她喊我娘亲！”
陈素素房中。
两三盏灯驱散了屋内的阴暗和冷意。她带着脸上的些微泪痕，再三向伯凊一行道谢。方才她已听了爹娘叙述她神志不清时候的事，一家三口抱头痛哭了一番，感慨万千。此刻这些日子来她对自己的情状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她处在浑噩混沌之中，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举止，她知道自己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父亲也是哀声叹气，整个家都被惨淡愁云包裹，此刻终于得救，如何能不感激涕零。
伯凊将她扶起，说道：“你不必如此，这都是我们应做之事。更何况我也有一事相求，若你能帮到我们，那便再好不过了。”
“如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定不会推辞。”陈素素说道。
“我想问，若能回想起来，能否说出你最后有意识的那个晚上，究竟见到了什么。”伯凊整了整神色，问道。
此话一出，陈素素脸色大变，她张张口没有出声，转头看了眼自己父母，然后再父亲鼓励的眼神中，终于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我见到了一个怪物。”她说。
陈小荷拉着陈素素的手，走到一方椅上，然后扶住她的肩，让她坐下。陈素素感受到身后母亲的温度，定了定神，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我看见了一个怪物。”
“什么样的怪物。”武真问。
“那天晚上，我本在屋子里绣花样，那时候隔壁的火并未烧起来……”陈素素慢慢回忆起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我听见院子里有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挠厨房的门。厨房里正烧着水，我便走出去瞧。那似乎是一条狗，长得并不大，只是通体漆黑油亮，眼睛在发光。我以为是外面的野狗跑了进来，就想用扫帚把它赶出去。
想到此处，陈素素不禁打了个寒战，像是接下来的事情极为可怕，她甚至不愿回想。“我刚要去撵它出去，它便朝我飞扑过来，跃起一人高，它快扑到我近前的时候，我分明看见，它嘴中还叼着一颗硕大的火球。我当时吓傻了，而且动弹不得。可就在它要扑过来咬我的时候，我似乎听见别处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它看了我一眼，转过头跃起二丈高，往隔壁去了，只是它一走，我浑身都没了力气，像是晕了过去，之后再发生了什么，我便浑然不知了。”
“你说它口中衔火？”伯凊问道。
“对，我看的分明！它扑到我面前时，张开嘴巴喷吐出一团火！绝对是妖怪！”陈素素坚定地说道。
伯凊沉思片刻，对陈素素说：“多谢了，你确实帮了大忙。”
陈老板在一旁也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怪物，问伯凊道：“这是什么怪东西，难不成隔壁的大火，便是这怪物弄出来的？它要是再来可怎么办？”
“几位也不必慌忙，这几日来皆是有雨的天气，它既然口中衔火，那必然惧水，近来应当不会再在这里出现了。只是小姐的身子并不是大好，爽灵魂也并未完全稳固，还请夫人再施针几次。”伯凊说道。
陈小荷应了。
“天色已晚，我们几个先告辞了，你们好生歇息。几位留步。”伯凊说道。
师兄弟三个出了陈老板的家门，此刻已然月上中天了。
武真皱起眉来：“为何这里会有祸斗？”
“外形似狗，以火为食，喷吐出来的也是火焰，而且此焰极难扑灭。师兄，西岭上那些痕迹，定然也是它们留下的。”唐今说道。
“太奇怪了，祸斗本早已被驱逐出了地州，在这里出现，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依我看，镇里最近没出什么别的意外，也再没有其他人见过它们。很有可能可能它们的藏身之所就在西岭上。明日一早，我们先去赴约，看看先生有什么话要交代。”
回到客栈，伯凊和武真各自回了屋子，熄了灯，似乎已然入睡了。
唐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色低沉，有一丝儿清透的月光从床子缝隙里照进来，唐今左右睡不着，便推开窗子往外看去。
有一处硕大的身形，似乎从月色中走出。那是一只虎。
唐今几乎惊叫出来，他怕扰到隔壁的师兄，便紧紧地闭住自己的嘴。他悄悄地攀上窗，然后轻盈跳下去，像一只灵巧的猫。
夜色温婉，周围是安然的静谧。
镇里的家家户户此刻都已入睡，就连镇民们看守院落的狗，也低着头打起鼾来。就在这么一条静寂的，并不宽敞的街道上，唐今看着那只虎，背靠着月光慢慢走近。
唐今不敢眨眼睛，生怕看漏了一处。他看着那只虎几乎是闲庭信步般地走来，周身环绕着缥缈的仙气。虎的每一步落下，都有什么慢慢激荡开。虎爪落地，以那处为中心的空气，都在向外荡漾出层层波浪涟漪。恍惚间，虎的身形在逐渐变小，慢慢拔高。待最后那一步落定，他周边一直萦绕着的白色雾气猛然散去了。
虎是一只虎的时候，就已经十分英俊了。化作人，更是丰神俊朗。唐今看着那人俊美无俦的冷漠的脸和一身行云流水睥睨众生的气势，渐渐把目光移下到对方猎猎鼓动的幽色袍尾。他没法形容那种好看，他语言贫乏，更没做过奉承人的事情，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想出半句夸人的说辞来。
照理说，唐今不应该被一副皮相吸引的。
他曾经走过那么多的地方，也看过许许多多美好的窈窕淑女风流少年，却偏偏在他面前停下了匆匆的脚步，收敛了游移地目光。
“唐今。”那人眉目清俊，眼神深处有潋滟的光芒。
他们之间只短短十步的距离。可就在这十步之内，虎从一只气势非凡的虎，化成了丰神俊逸的人。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唐今说。想了许久的这个问题，如今终于得以问出口。他不知道现在是否合时宜，但就是忍不住。他就像一个问人家姑娘芳名的毛头小伙子，胸口揣着一颗跳动地乱七八糟的心脏，愣头愣脑，傻气十足。
此刻，他的笨拙，他的谨言慎行，他的不善言辞，突然显现了出来。
而那人仅仅只用一个眼神便恰到好处地安抚了他。
“人间称呼我的，是既白二字。你也如此称呼就是。”
东方既白。
唐今无师自通，一下子明了那两字的写法。再仰头看他，心口发烫。他不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心头上停留了许久的一层薄雪，倏尔化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