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
-
大虎让他们第二日午时再来,想来是有什么隐情要说。伯凊打算带两位师弟先回去,到时再来赴约。
返程时伯凊几人选了另一条路,虽走的路程长了些,但能更深地了解此地详貌。这条山路更为狭窄,可能是没多少人走,周边杂草荒乱几乎没到人的膝盖部分,在接连几日的雨后,这些草更是肆意生长,几乎让人分辨不清脚下的路。
此山树木葱郁,灵气丰沛充盈,从头顶树木枝叶缝隙看上去甚至能看到那些浓郁的灵气化成的淡青色的朦胧的烟雾。唐今一行逐渐走入到山林深处,越发觉得此山钟灵毓秀,是个极佳的修道之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武真忽然觉出不对劲来。“师兄,你有没有觉得,这山有些怪异?”
“太安静了。”唐今说道。
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人觉得反常。
伯凊仰头看向那层朦胧地罩在林间的青色薄雾,也点了点头。
他们说的安静,并非指耳边听到的风擦树叶,以及周围鸟儿的轻微扑翅,间或几声虫鸣。修道者们的世界比常人宽广,他们目之所及耳之所达,除了熙熙攘攘的嘈杂人世,还有另一个更为喧闹的属于精怪们的世界。大多数精怪只因受一点天地灵气方能化形,修为很浅,并不成妖。他们数量很多,在许多山林间都能看到。世间万象,除却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外,还有他们的声音。对于修道者来说,这些精怪们的呼吸吐纳,一动一静,时常会充斥在耳。依照常理,此山灵气充裕,应该有许多精怪在此修炼才是,而且按照那花妖的说法,她的族群也应当在此处。但是他们自始至终,从进山以来,除了大虎之外,没有发现任何精怪,没有看到任何地灵,没有感受到任何一丝妖的气息。伯凊天水罗盘的指针也始终纹丝不动。
刚开始进山的时候,他们一心只为寻找妖洞,并没有在意这些。现在他们在没有刻意寻找什么的情况下,心神放松,这座山的反常也就凸显了出来。这座山里所有的精怪似乎都消失了,没剩下丁点儿痕迹。这座山安静地可怖。
“这是什么?”武真忽然停在一棵树前,手指触摸到树木枯焦黑的表皮。“像是……被烧过的痕迹。”伯凊仔细看了看,说道。
“诶?”武真惊讶地看着这块炭黑的树皮,他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没入了树皮。如此看来,这片焦黑不仅腐蚀了树木表皮,甚至侵入了树木的内里。
“火焰温度极高的话,才有可能达到这种效果。如此看来,并非是哪位上山砍柴的人用火燎的。”伯凊微微眯起眼睛,说道,“倒像是妖兽遗留的痕迹。”
“师兄,这里也有。”唐今在前方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也发现了类似焦黑的痕迹。
“师兄,你可知道什么兽能造成这种后果?”武真问道,“会是夫诸吗?”
伯凊想了想,摇了摇头:“夫诸是水兽,书上从未记载过它可以操纵火。我现在也没有头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地确实有别的隐情。”
他们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又发现了几棵类似的树木,之后便没有再看到这种痕迹。
回到客栈后,师兄弟三人叫了几份清淡的饭菜,坐在楼下大堂内听几个吃饭的客人闲聊。大堂内人不多,除了唐今这一桌三人,靠近门边坐了两位客人,邻近楼梯的位置坐了一位。虽然已经是饭点,整个客栈依旧冷冷清清,加上坐在柜台后头打呵欠的账房先生和懒懒散散的小二也不过十个人。
“哎,听说了吗,昨儿晚上陈家铺子又遭难了。”那桌的两位客一个清瘦一个肥腻,坐在一桌儿吃饭点了七八样儿鱼肉,似乎大多都是那个胖客人点的。此刻那个胖些的客人悄声对自己对面的人说道。只是整个客栈都在安静吃饭没人出声,只有碗筷碰触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他这一句话,显得有些突兀了。
“怎么回事儿,他家不是刚走了水吗,又出什么事儿了?”清瘦的汉子面露疑惑。
“老弟你不是知道吗,我那个肉铺子就在他家对过,先前走水那一次险些让我也遭了秧。你说这人倒起霉来喝口凉水都塞牙,上次是走水,这一次……”那胖些的汉子凑近了些,生怕被别人知道般的,小声说道,“他家那个闺女疯啦……”
“疯了?张大哥话可不能乱传,人家好生生一个姑娘家,再过两年就要出阁了,怎么就疯了?”
“你住在城南不知道,他家一直藏着呢……打从上次失了火以后,他家闺女就有点不大正常了,整天神神叨叨地,说是那天撞了鬼。”张屠户原本下箸如飞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做出一副神神秘秘讳莫如深的模样。
“没有找人看一下吗,莫不是冲撞了什么?”清瘦的汉子琢磨了一下,有些犹豫地问道。他祖上算是个半仙儿,因而对神鬼之事向来深信不疑,现在听张屠户这么说,也提了提精神。
“这我哪儿知道啊,前两天只是说些胡话,老陈还请了二里铺的姑子来瞧,法也做了,黄表纸烧灰的水也喝了,可人就是不见好你说。就昨儿晚上,他家闺女披头散发跑了出来,又哭又笑的,唬我一大跳……彻底疯啦,”张屠户得闲又往嘴里填了一筷子肉,含混不清地说道:“可惜了,他家就这一个闺女,本来已经许给了凤仙楼老板的小儿子做媳妇,依我看,这门婚事也黄了,啧。”
那一口肉嚼巴嚼巴落了肚,又咂了一口酒,仿佛作结论般的叹息一声:“唉……上回他家的铺子烧了,街坊邻居的都帮衬了两把,帮他拾掇干净了,好容易安顿下来,新铺子刚开张,这才没几天,闺女又成了这样。”
“有古怪。”伯凊这一桌把事情前因后果听了个真切,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这三个字。
饭毕,回了卧房,伯凊提出来:“一会儿咱们去一趟陈家铺子看个究竟。听刚才的说法,那姑娘疯的颇为蹊跷。”
“师兄也在怀疑,有妖作乱?”武真问道。
“妖不妖的我不知道,但去看看也没坏处。听说陈家铺子是做绸缎生意的,小唐今没带换洗衣裳,需得扯几尺布来备着用。”
话头扯到唐今身上,武真又嗤了一声,扭头看向自己一旁默不作声的小师弟:“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也改不了了,出门在外就不知道自己置备衣裳,难不成还要再带个看顾你的老妈子出来吗?”
唐今好看的眼睫动了一下,倒也没反驳自个儿师兄,因为他的包裹原本出门前晚上还在床头放着,第二天就没了踪影。他估摸着是被阿冬拖走了,一时找不到阿冬,又为了避免耽误行程,也就没提。哪知道自己穿的衣服今儿就埋汰成了这副样子。
武真看唐今闷不做声,就又念叨了两句。唐今知道自己师兄刀子嘴豆腐心,他也向来对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面上露出一副听从师兄谆谆教诲的样子,其实又开始神游了。
伯凊看出唐今眼神儿飘忽,心觉好笑,就打了个岔:“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早些过去,过会儿估计人都关门了。”
整个金河镇不大,从这个小客栈到陈家新开的绸缎铺不过盏茶功夫。
这间店面不大,里里外外也没几个人上门。估计也是置办仓促,店家近来又有些无心经营的缘故。
此时一下进来三个,整家店都变得略拥挤了些。店主约莫四十开外,着一件溜光水滑的绸衣缎面,十分富态。只是形容有些憔悴,眼底还泛着青灰,见来了客,急忙迎了上来。
“是哪位公子要选料子?”店主虽然高兴有客来,语气也是十分殷勤的样子,但还是难掩面容疲惫。
伯凊说道:“店家这里可有成衣?我们出来仓促,师弟的衣裳脏了,也没的换洗。”侧侧身子,露出身后的唐今来。
唐今原本是在后头跟着的,这下没遮没掩地露出自己的面孔,倒叫看多了顾客往来的店主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说道:“有的有的,像这位公子这般尺寸了,店里刚进了两身花样,我这就给您取来,您挑一挑。”
店家捧了两件衣裳出来,一身白缎面嵌暗云,一身青碧色镶翠竹,都是一等一的好料子。
伯凊拿起一件在唐今身上比了比,问唐今道:“你喜欢哪一件?”
“都可。”唐今对衣裳没大在意,能穿就行,也不挑。
“师弟你看呢?”伯凊问向一边儿默不作声的武真。
“随便哪件都成。”武真正在看天水罗盘,随便回了一句。
此时店家犹豫一下,问道:“几位以师兄弟相称,不知是……”
伯凊微笑:“我们几个是苦陀山上的修道者,这两天下山来走动走动,帮镇里的住户安宅驱鬼,换些平日生活所需。”唐今听着平时一本正经的伯凊说起假话来眼都不眨一下,觉得好笑,但面上没显露。
“苦陀山……”店家瞪大眼睛“莫不是那个住了仙人的苦陀山?”
“仙人倒是不敢当,只是整个苦陀山上只我们一方道观,想来是山下的居民讹传了。”伯凊道。
“求仙家救救我女儿!”店家听了这话,语气激动起来,三两步走上前去,直直跪下来叩了个头。
“店家不必多礼,只是不知令嫒出了什么事?”伯凊神色凝重,连忙扶起那店主:“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们必定不会推辞。”
店家犹豫了一下,说到:“我家女儿,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现在神智……已然不清醒了,仙人能否开个方子,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啊。”说着,又要哭起来。
伯凊慎重道:“未免出差错,还请移步让我们见小姐一面,才好对症下药。”
“也……也好。”店家急忙应了下来。本来男子出入未婚女子闺阁是不合礼数的事情,只是女儿病重,这些那些礼法什么的都被他抛在脑后了。
“敝姓陈,原本在仁义街开铺子,那处大些,后面有个院子,我妻小都住在那儿。”陈老板关了店门,引伯凊师兄弟三人往外走去。“前些日子失了火,前头铺子烧了,后面倒没被殃及,也算是好事。”
仁义街东西走向,与现在的这道街有巷子连通,不过一巷之隔,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已然临近傍晚,仁义街仍人声鼎沸,路上走街串巷的吆喝生意的手艺人自不必说,路旁卖汤圆儿抄手的小摊也是人满为患,唐今站在这街上,甚至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与方才鸡犬不闻,十分萧条的一道街相比,这里堪称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这边走。”陈老板在前面引路,回头向伯凊三人说道:“这道街打从我爷爷那辈儿起,都一直这么热闹了,祖上给我留了个好铺子,怨我不争气……唉。”估计是想到自家的事,又愁眉苦脸起来。
没几步就到了地儿。这处显然和别的店铺格格不入。只剩下颓垣断堑。木制的店门早已烧化了,只有青砖砌的墙留了下来。隔壁不知是什么店,更是惨烈,整个二层小楼都被烧成了一副空空的架子。门口一棵立着的木柱倒还没有倒下,只是已经烧成了灰黑色。
唐今走到前头,在那木柱前站定,仔细观察了片刻,又伸手轻轻摸了两把,走到伯凊身边低声说:“一样的。和山上那些树。”
伯凊脸色微微沉下来,和声问陈老板道:“不知隔壁是什么店,烧得这么惨。”
陈老板苦笑一声:“也是我倒霉,旁边开了这卖焰火的。说起来,这火势还是从他们那边起来的。只因我们两家挨得紧凑,才受到波及。”
伯凊又问道:“这火是怎么灭的?”
唐今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照理说,妖兽的火是不可能极容易熄灭掉的,但看这陈家铺子的景象,似乎是刚起火不多久就被被扑灭了,只因火势凶猛,又加之铺子里都是易燃品,才显得烧得有些凄惨。
“这倒是我走了运,本来如何扑火都没得办法,那火苗窜起来两丈高,越浇水火越大,谁知道突然天降大雨,直接把这火拍的连个火星子都没了,这才没烧到我后院儿去,不然我妻女都要葬死在里头了。”提到妻女,陈老板连忙说道:“几位仙家留神脚下,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