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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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过后，武真好一会儿没缓过来，他耳边仍在微微嗡鸣。
他们都知道那四个字代表的含义。
妖兽夫诸。
辛盛五年那场惨绝人寰的洪灾，虽非夫诸一力所致却也有它一半的原因。因年代略有些久远，他们并不能了解当时境况全貌，只能从师父口中了解个大概。夫诸本就是水兽，性子和缓，但有一点，就是它在的地方，必然天降大雨，它停留的时间越久，雨势便越大，自然会成灾。先前的时候，夫诸从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以免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但那一次，妖界出了大乱子，夫诸莫名被困在一处现山隐水的结界里头长达半月之久，又有一群妖趁机生事，这才造成了那场巨大的浩劫。在夫诸被放出之后，有好多年不曾在地州出现过了。若是这次出现的是夫诸，那便实在有些难办了。夫诸若像从前一样，只短居倒还好，若是长住……伯凊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伯凊彻夜未眠，他与武真再商议对策，最终还是决定再观望一下，一者雨下过大行路艰难，二者稍作安排以免到时应对不急出了岔子。他们作了最坏的打算，若真的是夫诸，只能竭力而为，把对那一地带的伤害减到最小。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们坐听了一夜雨声。
好在第二日雨已然小了不少，且看样子似乎是要停的模样。伯凊欣慰之余又担心地看了一眼金河方向，从远处看去，西南边天空阴阴沉沉，依旧有巨大浓密的黑云压顶。那些浓郁的黑云似墨色海浪，翻涌奔腾向远方。
“我心里总觉不安，这次，我打算与你们一同前去。夫诸一事还未证实，切不可和其他人提起。”伯凊对武真说道，“看样子咱们这里雨并不会下太久，我们雨一停就尽早赶路，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弄清楚。”
“唐今也要一同前去吗？”武真皱着眉问道。“就算是他天资聪颖，但集我们三人之力都不一定能制住那妖。”
伯凊沉吟一下，道：“……唐今他，定是非去不可的。”
伯凊不知道唐今这么些年来一直在寻觅着什么。从前不怎么喜欢下山的师弟从某一个夜晚之后开始蜕变，他开始从对任何事都爱答不理甚至是漠然，转变成现如今超乎旁人的热忱。他开始奔走在五湖四海，看了许多山水河川。世间万物，花鸟虫鱼，飞禽走兽，甚至于那些精怪妖灵，都对唐今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力。可他看过许多，依然没有停下步子，似乎有什么是他总寻不到，却永远不想放弃的。伯凊虽然不懂，却没有加以阻拦。他在等唐今慢慢自己找到那个答案。
唐今撑着伞走在林间。微微的雷声从树叶缝隙中透过来，雨水慢吞吞地滴落在他的伞面上。他不慌不忙，甚至步伐都是轻快的。踩过泥泞的山径，绕过盘根虬结的大树，直至走到一处扁平的石头前。树木浓绿色的伞盖遮在头顶，像是一把手艺人做的年岁长了的伞，虽然古旧，但避风挡雨的效用半分未减。他住了步子，合了伞，伞顶轻轻叩击那块石头。唐今对着那块石头说道：“我要走了，这次大概时间不久，你们放心。”
那石头底下的泥土突然松动了一下，一点圆圆的白色露了出来，不多时功夫，泥土中慢吞吞地钻出了一颗白嫩的蘑菇。
“你早去早回哦。”
那颗蘑菇这么说道。再接着，以这块矮矮扁扁的石头为中心，出现了一大圈儿白色的小蘑菇。他们头上顶着泥，伞盖边缘还挂着小小的水滴。唐今被这些细小却又熙攘的声音包围起来。
“早点回来。”
“我们都等着你呐。”
“路上小心啊。”
“快回来哦。”
……
“好啊。”
披着风雨眉目如画的少年，眼角弯弯这样回道。
唐今对这山中的一草一木都太熟悉了。他在这十年中，走走停停，算是结识了山上所有的精怪。他们大多修为很浅，且生性纯善。唐今就是从他们口中，再一次认识了那只虎。而且是有形有色有血有肉的虎。它睡在哪一棵树下的时候多些，它喜欢在哪处溪流旁饮水，又或是它平时在什么时候散步。朝霞夕阳，霜风白露。唐今在慢慢积攒，他知道的越来越多，那轮廓逐渐成了形。他从在心中勾勒出那只虎的形状开始，一直画到有了毛皮色泽，有了骨血筋脉，有了心。
唐今学道法的缘由很简单，他只是想看到那大虎眼中的世界。然而在真正入了境之后，便再也出不来了。他入了迷。那些妖鬼神魔，那些山精水怪，那些一花一草都能化出一点精气变成一丝妖魂。没有什么比这些更能吸引一个孩子。唐今曾在烟雾缭绕的山谷里看见过两棵松树对弈，他们执松子做棋，画根须为盘，一颗松子落地生长，稚嫩的绿芽迅速抽长拔高。他曾在崖壁上采药，见溪中几尾白鱼儿顺流而下，在滩涂上化作了几位着白衣的少年，背着竹篓像是在捡河流浅岸上的鹅卵石。他曾躺在草地上，草叶缝隙间听见女子嗔笑，抬头只看见一彩衣蝴蝶翩跹飞过了。近来他甚至见了一朵只能变兔子的山茶花。
唐今迫切地想和那只大老虎分享自己的心情，但却再没办法遇到那只虎。就像很久以前伯凊对他说，那虎是山中神灵，能够见到他都是别人求都求不得的幸运，若还想与他接触，那是断不会再有的机遇了。于是唐今的执念，化作了更深的想念。
唐今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作别了山中的老友，又开始了他以此处为起点的一次踽踽独行。
好在当天过午之后天已放晴。伯凊决定不再耽搁，就此启程。他将道观内一众事务嘱托给远儒和渊庭两个，又交代了他房内那只兔子好生看管不得让它逃了，还告诫李松原仔细研读他交予的几篇道论，等他回来要查诵，最后叮嘱风和尽快养好身子。唐今也和阿冬好好告了别，不过阿冬显然习惯了唐今这种随时消失，晃晃尾巴蹭蹭脑袋，又自己玩自己的去了。这么嘱托一番之后，他们便迅速启程了。许是运气好的缘故，这一路来并没有下雨，他们披星戴月不过两日，就到了金河地界。当时已近黄昏，金河镇上方天空阴沉，乌云滚滚欲坠，像是酝酿了一场暴雨。
伯凊看一眼天空，对武真和唐今说道：“我们找到客栈后就安顿下来，尽快上山一趟。”
他们择了一处山脚边的客栈，也许是地理位置不佳，来往住客人少，所以从账房先生到店小二都有些惫懒模样。但这客栈虽然有些破败，好歹收拾地干干净净，没甚挑剔的。
“只有上房了，而且都是单间儿。”管账的先生一手托腮，吊起一双三角眼，有些刻薄地说道。许是他觉着伯凊一行衣着朴素，不像是有钱的食客住客，因此才难拿出一副笑模样出来。
只是这客栈里撑死不超过十个人，哪里像是只剩上房的样子。武真瞧出来那账房爱答不理的态度，眉头一皱，正要分辩两句，却被伯凊拦了。伯凊摸出几颗银粒子，往柜台上轻轻一搁。“烦请带个路。”
那账房收了银钱，好大惊奇了一番，像是觉得这有些穷酸模样的人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金主。他上下扫视伯凊一行人，马上变换了态度。“张阿六，快送几位贵客上楼，甲字号三间房！”那贵客两字咬地极重，让人有些不舒服，但其脸上表情又十分谄媚，前后转变简直信手拈来一般无可挑剔，显然是做多了这种捧高踩低的活计。
他们各自放好行李，聚在伯凊的房中。
“武真那路线图可带好了吗？”伯凊问道。
“带好了。只是不知那花妖一言是否可信，我们这么贸然前去，别中了她圈套才好。”武真皱着眉头说道。
“她又有什么本事让我们几个一同中了圈套，你自放好心，我们明日一早出发，用天水罗盘寻那精怪，路线图也不一定会派上用场。”伯凊说。
这时门外轻声传来一声响动，伯凊止了话头，扬声道：“谁在外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那名叫做张阿六的汉子微微弓着身，朝里面问道：“几位客官可需要什么吃食？我们店就要打烊，厨子也要歇火了。”
“几样简单粥菜就好。”伯凊道。
小二应了，“您几位稍等，马上给送过来。”
用了餐，他们师兄弟三人又商讨了一番第二天的路线，各自回了房，一夜香甜无梦。
西岭并非高山峻岭，且并未绵延很远，山势起伏虽平缓，但也有略高出的地方，丹霞山便是其中最高的一峰。客栈所处的位置刚好是在西岭与丹霞山之间的。而那小妖画的地图中，距离这客栈不过一两个时辰脚程的地方，就是他们要去的第一处。
晨起卯时，因着太空还是阴沉的，外面有些昏暗，但离近了好歹能看清楚对面人的面孔。店家没有开门营业，整个客栈黑黢黢地。伯凊从包袱里拈出一叠纸，上下几个翻折又轻轻一拢，做成个带提手的茶碗模样，从手心不知灌了什么进去，一点莹莹微光在那纸糊的茶碗中燃了起来，像是一粒小小的火苗。唐今伸手碰了一下，那火焰跃动两下，又自在燃起，分毫不觉烫手。伯凊看唐今瞧着新奇，解释道，这一豆光是师父留下来的，是天山丹赤兽的眼睛，不惧风吹日晒火烤雨淋，唤作长明。
伯凊提着长明，引两位师弟沿着进山的小路往更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