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隐居的开始 好剑 ...
-
今天太阳很好,是晒晒洗洗的好日子。花椒皓腕如雪,抖动一张大棉布。
“何不把我也一起洗了?”
"别闹啊。"
她把布丢在张二手上。
“你挂高一点,不要有褶皱。”
“好吧。”他单手系好绳子,把棉布拉展了些,顺势把花椒拉进怀里。
这个小村庄在京城南边,村里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河边有七七八八的垂杨柳,夏天的时候都是蝉鸣。花椒上次路过的时候就很喜欢。
两只松鼠盯着他看,眼睛大大的。张二绕到树后面,它们也跟过着绕过去。
“这松鼠是不是成精了?看什么呢?”
“看你呀。”
他把花椒拉过来,吻了一下:"你们是不是在耍朋友?你们满一岁了么?"
花椒笑着推开他:“众目睽睽的,不要碰我。”
火炉上煨着鲜芦笋,米还有一些,豆子还有一些。
主人家的小儿子才会走,正吃着手看他们。他爹要教书,哥哥要下地干活,平时他在炉子边玩柴火也没人管,稚嫩的小手上全是疤痕。
"饿不饿?"
孩子点点头。他怎么这么瘦。花椒想起浚儿这么大的时候,有一次烧得脸通红,不禁摸了摸他的额头。
“要是有鱼就好了,你知道集市在哪里?可买的到这么长的小鱼干?”
“我知道集市在哪,也知道什么是‘这么长’,但是不知道什么是小鱼干。”
“你……”花椒无奈,这些活都得她来。张二笑着拉她出门。
“这种小村庄不过两三百人,没有什么集市,要买什么,直接去敲门就可以了。”
“那我们岂不是要去河边敲渔夫的门?”
“哎!你就像个三岁的孩子,当然是去里长家里买了。”
“里长是谁?”
“地主。”
什么?花椒不太明白,也不怎么感兴趣,反正跟着他就好了吧。
地主刚巧不在家,几个长工看见村里进了生人,忙问:“你们有路引吗?”
“有。”他拿了一张纸出来。以前阿剌知院也有的,可能是一种通行证。
“哦!好!”他们放心了不少,“你们要去哪?”
“往西一点,去绿谷,”张里说完,嘴边浮现一丝微笑,握紧她的手,“我家夫人说想看看萤火虫。”
“哦!好!”一个瘦瘦的长工边抓小鱼干边问,“萤火虫和蝉比起来……哪个好吃?”
“蝉。”
“哦!”
花椒又买了些米和豆子,笑着问:“你还吃过蝉?”
“这事全怪赵掌柜。”
提起他,花椒就笑个不停。一直到银鱼鲜笋汤都煮好了,还偶尔笑几下。
主人家是个读过书的教书先生,有两个儿子。花椒心疼小的那个,特地盛热汤给他喝。
“没有刺的,我把鱼骨劈开了。”
孩子仰头喝完,汤水流到衣服上,又用手抓碗底的笋吃。他爹板着脸,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而对张里说:“你们是客人,怎么好让夫人下厨。”
“没事。她喜欢。”
花椒习惯吃素,用勺子拌着粥说:"好喝吗?"
"好喝。"
“怎么好喝了?”她放了几颗山红果,去腥味的,不过料想他也吃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
“张师爷这是要去哪?”
"绿谷。"
"在哪?"
"长安以西的一个小山谷。"
"哦!"
“我也想去!可是我更想去京城。”他大儿子十五六岁,羡慕地打量着张二,他们已经换了平民的紫色衣服,可还是脸上没有风霜,和下苦人家很不一样。
教书先生又瞪了一眼大儿子:“不许胡说!”
“为什么是胡说,你已经这么大了,还不能自己去吗?”
张二忙拦住她:“我家夫人不识字,又没出过门,见笑了。”
“哦,没关系,是这样,我们的户册在山西、王家村,就只能在附近方圆一里的地方生活。农民只能在这片土地上种地,郎中只能在这片土地上行医。”
“如果去了别的地方,会怎样呢?”
“要是没有路引的话,家长处死,家属流放化外。”
这么重!
花椒愤愤地说:“身为本朝的子民,交了赋税,恭顺效忠,却被户册绑死,都不能看一眼自己的国都,这是谁定的?”
“明成祖。”
“那岂不是已经有三、四十年了。不可以改改吗?”
张二接道:“我觉得三四百年内都不会改。”
他家的大儿子又愤愤地说:“而且我也不想做农民。”
“那就好好读书,考取秀才,然后做个先生。”
“我也不想读书。”
他爹顿时翻了脸,用筷子“咚咚咚咚咚咚”连戳他的额头,像练过无影无踪手。少年眉心立刻多了一个红点。
花椒想起紫楠的眉心好像也有一个,忍住笑说:“有人逼迫你做农民了么?我看你这么聪明,也可以学着做点小生意什么的。”
张二再次拦住她,解释道:“我夫人……她真的不懂。”
“哦,没事。夫人容貌美,做菜好,脑子差点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是传道授业解惑的。户册又分户籍、军籍、匠籍。子承父业,世世代代都要从事同一件事的。”
这是什么奇怪的规定!花椒就更愤愤了,但看看张二,终于闭了嘴。
等到夜深人静,只剩一盏油灯时,才叹息道:“原来不是想隐居就可以隐居的,里面有这么多规矩。”
“委屈吗?”
花椒摇摇头:“你委屈吗?”
“小隐于市,大隐于朝,都是做牛做马做乌龟,没有什么差别。”
棉布干了,她低头一张张折好,长眉入鬓。张二看了一会,低声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总是很想亲你。”
“别闹!”花椒笑着躲过去,“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得对我好一点。”
“我怎么觉得你是吃软又吃硬,来者不拒。”
“讨厌你了!”花椒用棉布挡住他,“其实我是宁死不从。”
他力气大,一只手就制服了花椒。
“要不要跟我学几招剑法?”
我又不是吟心郡主!看他笑嘻嘻的样子,花椒红着脸想逃,突然听到窗外“咚咚咚”一阵乱响。
“又是无影无踪手?”
“不!”
他把剑收在身后,立刻像换了一个人:“有杀气。”
主人家的大儿子兴奋地跑进院子,说:“是无衣帮的人!里长大人要归西咯!”
当心!
张二忙闪身把那孩子拉进屋里,小声说:“现在无衣帮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么?”
“你们不要怕,他们都是好人,不乱杀人的,还会分土地给大家。”
又一阵快马奔驰的声音。他仔细数了一下。
“步伐整齐,士气高昂。不像是打家劫舍的匪寇,分明是一支纪律严明的义军。而且已经打到山西了么?”
花椒按着他的手说:“是不是底下官员层层瞒报,耽误了军机?”
“不要怕。”
“我不怕。”
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顿时鸡鸣狗吠。无衣帮的几个人挨家挨户喊话,让所有人立刻去小河边。
花椒看他剑拔弩张,柔声又说了一遍:“我不怕。”
村民好像也并不害怕,一群小孩看大家这么晚了还不睡觉,高兴得不得了,跑来跑去像过节。几个人打打闹闹冲过来,撞到了她的腰。
“没事。”这么多人,磕磕绊绊什么的也是难免。
张二尽量把她藏在身后,在前面撑出一条路来。
想当初,他统领一队精锐,骑着马带她飞驰,其他人只有惊慌让路的份。
他也想到了什么,犹豫地问:“你喜欢这样的生活么?上次在雪地里,你说为什么要追名逐利。你看,如果一无所有,我能做的,就只是用自己的肩膀,替你撑开一点点空间。很没用吧?”
花椒摇摇头:“我喜欢。”
“真的么?其实朝廷那种地方,我从一开始就不怎么适应。”
无衣帮的人只有十来个,带头的那个挺高的,远远看还挺潇洒,拿着户册挨家挨户点人。
“他们只有这么几个人,孤军直入,是占不了这个村的,明天大同的官兵赶过来,看他们怎么收场。”
会不会出什么乱子?花椒感觉很不好,有点担心。
“原来无衣帮也是穿衣服的。”
他感觉到花椒在抖,随口开了一句玩笑。
“别乱说了,听听他们在讲什么。”
他们站得远,根本听不清。张二聚精会神了一会:“这个人说的是南方话。”
“吴侬软语?”
“不是,是闽地的方言。听了也白听,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如果闽地已经被他们拿下……建安……建安怎么样了?”
无衣帮的人把从里长家里搜出地契,一张张还了回去,大家都道他们是英雄。教书先生的大儿子兴奋地挥着手,跳着说:“带我走吧!我力气可大了!”
领队果然看了过来,目光停留在张里和花椒身上。
张二在脸颊上涂了一点土,抱拳说:“在下张万里,是个路人。”
“幸会!在下陈金山。”他抱拳的动作很江湖。
下属递了火把给他,花椒心里一惊,看见他右眼上一个好大的疤,像被石头砸过,又不好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微笑行礼。
张二和他寒暄了几句,陈金山勉强可以讲几句“汉话”。原来他是铁矿工出身。
铁矿工地位最低,性命最贱,现在都加入了匪帮,还做了主力,那官府是不是已经被付之一炬了?
张里骤然紧张道:“那建安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叫怎么样?现在归顺我帮,自然是天下太平了。”
“官铁的炉子还开么?”
“不开,但是民铁的还开着。”
“是……是么?”
花椒知道他担心姐姐,安慰道:“你多方打听看看,不见得那么糟。”
“可是……打听到了又如何?我现在能做什么?”
陈金山看看花椒:“这是你妹妹?”
“我夫人。”
“哦?有点眼熟。”他右眼皱起,眯着眼睛打量她。
花椒尴尬地说:“你认错了,我们没见过。”
“你再想一想。”
“刷!”张二突然翻转手心,刺出长剑,直击他左眼。这一招又狠又快,带起一阵劲风,以他的身手和细剑的锋利,大概要刺穿整个头骨。
花椒心想不好!要闯祸了!谁知陈金山淡淡一侧身,就闪了过去。
她立刻跑到张二身边去,责备道:“你干什么!有没有受伤!”
“没有。”
他连一个无名的矿工都打不过,有点尴尬:“他真的是一流高手。”
“行了!”
几个无衣帮的人也立刻跑到陈金山身边:“堂主干什么要看人家妹妹?要是被教主知道了,还以为你调戏她,必死无疑!有没有受伤!”
“没有。”
他笑着对张二说:“好剑。和玄铁一样锋利,却没有玄铁重。是什么造的?”
是好剑,不是好剑法。
张二脸色不好,却打不过他,隐忍道:“玄铁石加硝石加硫酸……你们要去京城吗?”
“今晚不去。赶路累了,在这里歇一夜。”
他转而对着教书先生说:“我可以去你家里喝杯茶吗?”
他大儿子快乐到要爆炸,点了七八盏灯,陋室顿时像个祠堂。陈金山捡了一小段黛,握在手心里。
“现在兵荒马乱的,你还梳妆?”
“不大用了,但是习惯了带一块在身上。”
“嗯。”他又摸了摸花椒折好的衣裙,粗布白衣,有清香味。
听他们说话的意思,无衣帮帮规严厉,他未必赶乱来。花椒镇定了些,摁住张二发抖的剑,温柔地说:“陈大侠为什么一直针对我?”
“因为……”他说了一句闽南方言。花椒没听懂,坚决道:“我们只是路过,跟无衣帮没有什么过节的。”
“我想……喝杯你沏的茶。”
“就……就这样?”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花椒吻了一下张里的额角:“正好我也口渴了,早该上茶的。”
王家村有口甜水井,清透到心。新炒的新茶叶尖儿在里面滚上三次,幽香就漫出来了。
花椒先给教书先生斟了一杯。
“主人先请。”
“不不不!客人先请。”
她又轻抬玉手,在杯上浇了一圈,斟了一杯,陈金山和张里都盯着她的手,看她要递给谁。
感觉他们又要拍桌子,花椒微笑道:“你们都是豪爽的人,总不至于信什么女人不上桌的鬼话,这一杯,小女子就自己喝了。”
她一饮而尽。
陈金山笑了,疤痕往上斜:“我只是试试看,不会真让你为难的。”
他带了几个人,立刻要走。张里假装道别,突然又刺出一剑。
这一次陈金山就不是一闪了之了,反手给了他一拳,正打在脸颊上。
花椒无奈地说:“你做什么呢?脸肿了。”
“他身法很眼熟,我试试他。”
最讨厌你们试来试去的。花椒抱歉地对无衣帮的好汉们行了礼,送走了他们,又去打了点井水,替张里敷脸。
“你有没有带药?这得肿好几天了。”
“带了一点,可是不能用在脸上。”
“为什么?”
“药是黑的,我怕留印子。”
“留了才好!”花椒重重咬了一口他的头发,“以后不要随便动手了,自从你开始行走江湖,就没赢过。”
他笑个不停,看这个样子,伤势应该没什么大碍。
“下次肯定赢。我师父可是剑圣。”
“我不想听。”
他渐渐止住了笑,低声说:“我真是挺没用的,都保护不了你。”
“我保护你。”
清冷的河波光粼粼,陈金山的倒影被分成一千片,荡个不停。他抚摸着右眼的伤疤轻叹一声:“花椒,你真的认不出我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