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走心的锁子 若我还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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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消暑的东西发下来，里面竟然有只肥鸭子。花椒刚好酿了米酒，吩咐陈姑姑找出香料来，先腌后蒸，忙了两天，把水沥干净，做了一只沾酒的熏鸭。油汪汪，金灿灿的，看着酥脆，闻着鲜美。
她洗去手上的油腻，问:"公子还在书房么？"
"好像在的，娇娇姑娘，你好手艺！。"
她无心回应陈姑姑，拎起裙角进了书房。烛火还亮着，可惜人不在。花椒百无聊赖地瞄了一眼桌上的文书，不是请罪的就是请援的，匪寇凶残云云。
反正她也不懂。
突然红烛一抖，蜡油滴落在最下面的一张纸上。
"这不是……"她惊讶地抽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这画的不是锦和宫吗？"
一草一木，一颗棋子都完全是锦和宫的样子。张里在做什么……
她又翻了几张图纸，画的是西山别苑。真郎不是在那里吗？别苑中间有一个庭院，种着密集的竹子，像个扇子。夏日应该听的到阵阵蝉鸣。
“你怎么进来了？”
花椒忙把纸压了回去，指甲一挑，扣掉蜡油。
“我酿了点米酒，端给你尝尝。”
他饮了一杯，没有特别的表情。
“好喝吗？”
“好喝。”
“这几日……你在忙什么？”
“匪寇的事，各府自行讨剿恐怕是不行的。而且福建那一带闹得很凶，不知道建安可好。”
花椒“唔”了一声。
“怎么？”他恍然大悟地说，“冷落夫人了？”
"不不不，我不是你夫人。"
张二把她拉到怀里：“是我娘……”
"娘？"
“子。”
花椒心里有事，听到玩笑也不想笑：“只是匪寇么？”
“还有宫里的一点小事。”
花椒心里慌慌的，总觉得真郎那边要出大事。她眼波流动，夺过他手里的文书，又斟了一杯酒，说:"沈姑姑以前总说我酿的米酒不好，太醉人，又太香甜，闻了就头晕。你敢不敢多喝几杯？"
“你说呢？”他仰头一饮而尽，"是不是想灌醉我？"
灌不醉的。她自己饮了几杯，斟酌又斟酌。
“我想去看看真郎。”
他没有回答。
“我想去西山别苑。”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小心翼翼，处处都要听他的？
“好啊。”
好啊？他答的干脆，花椒把本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这... ...就连曾经有没有喜欢过，她都不知道。张里看她沉默，以为是不喜欢了，又说：“哎，那你就是喜欢做皇后了。”
“并不是。”
“可是你当年不是一心要做贵妃的么？”
当年她是很想过上好日子呀。花椒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见他有些嘲讽的神色，心里失落，忙拉住他的衣角。
“如果他复位了，你会回去做你的皇后吗？”
他朝不保夕，还想着复位吗？花椒摇摇头：“复位不就是造反吗？只要他乐天知命，我猜贺惜玉也不会杀他，可是如果想着复位，以现在的形势，他没有半点胜算，不是送死么？”
“如果我们都支持他，而且有很大的胜算呢？”
“你... ...要做什么... ...”
他低头不语，也有些犹疑。
“他们兄弟谁做皇帝，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要送死！”
“我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为了我们家的生意... ...花椒，你不懂。”
“那你就说给我听啊。”
他欲言又止，手里把玩着一封信，蜡油摁下去，又弹起，又摁下去，又弹起。
“我家原来是做精铁的。大明铁矿，闽铁为上，广铁次之，楚铁只可以作锄。造精致的兵器，都选用闽铁。一斤铁银一分二三厘。一口腰刀要铁七斤。做一身齐腰绵甲，要铁十五斤，全甲要三十斤，火铳要铁七斤。一顶盔要铁四斤。将军炮要铁三千斤......”
花椒看他算的顺口，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要卖铁块... ...难怪巴不得天下大乱，刀兵四起!”
“嗯。这样朝廷又会买很多精铁做刀剑。”
“那上次京城大劫，你们是不是赚了很多？”
“没有像我预想的那么多，我大哥说... ...还差一些。”
“还差一些！”花椒又往后退了两步，突然被他拽进怀里，额头碰上他的鼻梁骨。
“现在是太平盛世，程首辅轻徭薄役，不肯置办军备。但是如果是有人造反呢？天下大乱的时候，成色好的精铁可以抵得上府库白银。”
难怪你又要造反……你从来没有效忠过任何人……
“可是有没有想过如果输了会怎么样？你已经是朝廷重臣了，为什么还要看他脸色，不能自己做主吗？”
“你以为我可以自己做主吗？”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到处都是米酒的气息，“每个人都有不得不承担的那部分--责任。即使没有人逼迫，这两个字便是个牢牢的枷锁，我以为你懂了，然而并没有。”
“那我呢？这么多的责任里，有没有一个是与我有关的？”
“有！等了结了这件事，我们就过简单的日子，好不好？”
花椒伸出小指：“拉钩吧。”
“拉钩。”
她不知还能说什么，自己何尝不是有一堆迫不得已的事情，虽然没有人逼迫，她还是得去了结掉。
“我还是... ...想看看真郎。”
西郊别院，楚公公他们私下里都叫它鬼院。
建于一百四十年前，住过三位皇帝，两位猝死，一位亡国。宫外那么多行宫，他住在这里。
两匹白马一前一后奔在郊外荒凉的小路上，穿过一层层迷蒙的柳絮。
花椒穿着绒面的裙子，骑马有些艰难。她在胭脂里调了桂花，虽然被香汗冲淡了，但如果有人凑上耳边，一定闻得出。
张里拧着眉，有一点心事。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不会，”张二公子用剑柄指了指前方，密林突然在那里断掉，画了一个光秃秃的圆，“这就到了，行宫方圆百米的树都被砍光了，方便监视。”
“那我们不是被发现了吗？”
“是啊，你的东边五米，南边十米处，有两个岗。”他没有躲闪，冲进空旷之处。
花椒勒住马：“不怕被抓到么？”
“都是我的手下。”
你安排好了。花椒喝了水，让唇湿润些，又顺了顺头发，才缓缓过去。
别院破败，院内的老槐伸出枝来，垂下一片片蛛网，一直垂到了墙上。这房子背靠着西山，像志怪故事里突然冒出来的人家。
花椒不顾尘土，玉手抹去锁上的灰，反复摆弄了半天锁子，沉甸甸的，怎么也打不开。她急匆匆地拔出玉簪，戳入细小的孔，不能没入分毫。
她使出全身力气一压，突然“嘭”一声，玉碎两半，砸入尘土。
“这......”小锁被摇得“叮咚”乱响。
“不必再试了。锁里都灌了铅。”
故人声音......花椒伤心地说：“是我......”
院内静了一会，门的那边传来阵阵敲击声。采桑曲，泪水决堤。
“对，是我......”
“花椒，你回来了。”
嗯。她转而又心硬起来，昔日你对我伤害颇多，终究会有人替我虐你，冷漠道：“是你丢下了我，你连笛子都扔了。”
他没有解释，他一向不喜欢跟女孩子解释。
“花椒，蹲下身子。”
她躬下腰，不知真郎要做什么。只见门下的土里渐渐凿出一个小洞，勉强容得下指尖。
“我想摸摸你。”他将指尖挤了进去，沾了些许土。想到他的手受过伤，花椒索性伏在地上，用力也将指尖挤了过去。
温凉触心，泪落如雨。比起那么多次狂乱的抚摸，她更喜欢这一指尖的相依。
“你可好......”她伏到土里，希望通过这个小孔看他一眼。
“不好。很无趣，我每天只能刮刮青苔，夏天会好一些，西山有很多萤火虫。”
花椒破涕为笑，还想什么有趣无趣。
“修心。”
“浚儿可好？”
“好......”
“呵呵，前几天突然想起赵武灵王来。”
“赵武灵王。”
”他被困行宫，没有东西吃，呵呵，有一天有一个小宫女，偷偷翻墙进来，背了一袋子吃的给他。”
“后来呢？”
"后来她自己也翻不出去，两个人都饿死了。你觉得这个小宫女很蠢吧？"
花椒摇摇头，他看不见的。
“真郎，”她回头看看远处的张里，“你还记得我们从塞外回来的时候，阿拉知院的父亲说了什么。他说身在情在，只要你在这里好好的，贺惜玉也不会伤害你。所以如果有人要你复复复复......要抚慰你，你，一定不要相信他。”
不知他可听的明白。
门那边叹了口气：“哎!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不爱我了么？”
这不是上次在木桶里的问题么？难道他想了一个冬天？
“你又爱我么？”
“春水流香翩翩影，不似江山妄多情。”他笑起来，“果然，柳轩是对的，我都不知道什么是爱。”
都什么时候了，两个自身难保的人，还尽问些“爱来爱去”的事。
爱重要吗？不重要吗？
真郎一个叹气接一个叹气：“你是不是一直很怨恨我啊？每次都那么粗暴。”
“不是。有时很怨恨，有时很开心。”
“这么走心哪，我也一样。有时候很开心，有时候很愤怒，情绪乱时，就索性全都不想要了。”
“不要了？”花椒咬牙，感情里受到了折磨，一味退缩有什么用呢？
“花椒！”他重重拍在门上。
“真郎......”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说的很快，“现在庙堂之上一定都悉数效忠于他了吧？”
“何大学士是支持你的，可惜当场被贺惜玉杀了。”
“哎呀呀，他太过迂腐！”真郎小声说，“我离京的时候，其实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什么后路？”
“我在朝中留了一个死忠。”
花椒小声道：“路赫？”
“不是。”
不知道是真不是还是假不是。花椒也后悔问了这个问题。但是有件事她一定要知道：“你想做什么......”
“前几天他传了一个东西给我。一小段治血虚的草药。”
“草药？”
“姜黄。”
将皇... ...
“你不要相信他，”花椒犹豫道，"现在外面很乱，不知道能相信谁。”
他沉吟了一会：“可是我也觉得，荣华一期梦，君王半局棋。被关在这里，才知道我在这世上，竟然没有其他的位置。”
花椒忙对着小洞说：“别说不要命的胡话。”
“花椒，”真郎突然认真起来，“你愿意帮我吗？”
“我？我怎么帮？”
“把玉玺交给赵家人。”
什么是赵家人？暗语吗？玉玺又在哪里？
“去哪找赵家人……”
“你看容貌就知道了。”
容貌……
“对了！小心张里。”
“他或许……是支持你的……怎……怎么了？”
“我又想了几日，他家是做精铁生意的，永乐年间靠‘靖难’发家，这种最喜欢发国难财、又两边倒的人本来就不该进仕途做官，瓦剌人能冲破大营，多半也是因为他。反正……哎，该斩。”
她回头看，张二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这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要走了！”
“花椒！”这话说得焦急，他的手突然拍在门上。
“我在。”
“你说过三次爱我。都是在床上。”
“对，”他还记得这些，花椒心里难过，又笑着说，“有一次是骗你的。”
真郎靠坐在门上，沉默地望天，锁动了几下。
花椒擦了眼泪，又看了一眼坟墓般的宅子。高傲侧仰的笑容，若有似无的香熏，愁断人肠的笛音，少女卑微的痴心，涟漪重重的温存，还有刀刀入心的伤害，都在里面。这些可埋得了？
“我好像有些懂了，”坟里的一声叹息，穿风穿雨，穿不回过去，“我好像有些懂了。”
好像。
她按着破碎的心，撑起身子，一步步拖回张二公子身边。
“哭了？”他抚去泪痕，笑着说，“他就是这样。只会伤你的心。玉玺在哪里？”
她继续撒谎道：“宫里。真郎就没有带走它。”
张二公子扬了一下鞭子，兴致很高。花椒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挺讨厌的，总是在摇摆不定。
“你喜欢建安吗？我可以带你去见姐姐。”
“嗯......”
“怎么了？”张里敏锐地勒马，横在路中间，“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
“我们相处的很好。我跟你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受伤。”
他低头笑了：“那是自然。”
“可是之前我对真郎，是明知会受伤，也想在一起。”
她不敢看张里的表情，这混乱的逻辑，他是否明了。
“所以你爱过他。”
“你救了我，又带我挂姻缘树。体贴入微，让我很感动。我想你陪在我身边，甚至想就这样陪一辈子......可是......”
“可是什么？”
花椒沉默。
“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你可看过那日锦屏后弹琴的女子。”
“没看过。”
花椒幽幽地说：“她比我美多了，但是你和程小谦都不以为意。”
“我应该看吗？”
“若我现在还是御厨房一个卑微的宫女，你贵为正二品，春风得意，一定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可是那时的风浪和真郎，他们都给过我情，他们进了我的心。”
“什么跟什么！”他突然笑起来，笑得花椒心都冷了，还不肯停，“那你去找他们吧。”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走心的锁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