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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颠簸的重逢 无衣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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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侯爷有令,请皇后更衣!”
更什么衣!她抖开裙子,粗布宽大,还有些陈年洗不掉的污渍。
“这是做什么!”
“侯爷说京城告急,让我们护送皇后和浚王出城。”
贺惜玉事事都安排好了。花椒捏着布脚,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们。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道密令!
小魏等人没有拖延,一人留在她身边,两人跃入树丛换装。轮换一番,就是三个农夫了。只不过是三个眼神严峻的农夫。
自己还有什么选择呢!不如步步为营,见招拆招。她放下浚儿:“你们要看么?”
他们互相点头,突然甩出三条绳子,将花椒围在中间,小魏一弹指,每条绳上都挂上了小铃铛。挂定后立即同时背过身去:“我们数到十。”
花椒看他使镖,才想起来,这不是最开始在御厨房里乱扔飞镖的那个人么?
“一,二,三......”
“你们!”她手忙脚乱,平日十声连衣带都还解不开的!
“九,十!”
“慢!”花椒急忙蹲在裙中,春,色遮挡不住,呼之欲出,她脸都红透了。
不过,没有人回头。她愠怒道:“你们......太过分了!”
小魏镇定地说:“这是风指挥使在时想出的法子。对付拖拉的女眷最有效。”
花椒心一疼,动作放缓,这么惹人嫌的主意,可不是他想的么。
她穿好布裙,清清淡淡的,成了一个独有风韵的小家碧玉。她又替浚儿换了寻常棉被,走了一段,快到宫门时,才见到一驾马车。
“哇哇哇!”吟心郡主大哭着往马车的方向走,她头发梳了一半,鞋子也没有穿,满脸都是鼻涕眼泪。花椒心疼,她还是个孩子,平日就没有人管,现在兵荒马乱,更无依无靠了。
“吟心!”
“哇哇哇!”
“别哭了!”花椒用力拉住她的手,“别哭了。”
她还是哭。花椒没时间多说,拉着她上车。
“贺侯爷有令,我们只是护送皇后出城,闲杂人等一盖不管。”
“这是吟心郡主,贺惜玉的表妹。”花椒知道和他们废话没有用,紧紧拉住吟心不放,“不是带她出城,只是带她出宫,让她回鄂阳王府去。”
吟心止住了哭泣,看看她,又看看小魏。
“本宫说行!”花椒抓住鞭子的一角,“又不出城!”
小魏这才扶他们上车,对守卫晃了晃腰牌,奔得越来越快,穿过厚厚的城门,再回望皇宫,兵戈栉比,好像一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花椒深吸口气,人间满是烟火味。这就是她想过无数次的出宫吗?会遇到他吗?还来不及感叹,突然骏马嘶鸣,车颠簸的厉害,花椒推开门,被亮光闪了眼。路边几间屋舍火光冲天,邻近的人家也传来刺耳的哭喊。宫门附近的人家,都颇为殷实,不知怎么会突然这样乱。
几位锦衣卫立即警觉地拔出了剑。小魏眉头紧锁:“不可能啊!敌军怎么可能打到这里!”
花椒凝眸望去,见一位小姑娘被许多人拖了出来,又哭又喊,头发都贴在了鹅蛋脸上,衣服领子也被撕掉了。一位脏兮兮的胖子听烦了,举起巴掌抽起来,用力之狠,好像打的是棉花。周围人也不少,但是都视而不见,只顾急匆匆往外搬箱子。
“光天化日,这是......”花椒唇都咬出血来,若此刻躺在地上的是她,有谁会出手相救?
“他们说汉话,分明是城中的百姓。敌人还没打进来,自己倒趁乱抢劫!”小魏忿忿,但是没有停留的意思,就要扬鞭。
“是拾韵阁林老板的千金吧!”一位沉默的锦衣卫也开了口,指节捏得噼啪作响。他年纪很轻,却蓄着胡子,“她才定亲,未婚夫是三大营的百户,应该在几天前随帝出征了。”
花椒更加愤怒:“他们前方浴血......家眷却被这些懦夫欺凌!你们还不快上啊!”
吟心也命令道:“你们上啊!”
他们都按剑不动。小魏轻落小鞭,马又缓缓走起来,他严肃地说:“我们的任务是保护皇后和浚王周全。绝对不会节外生枝。”
络子呼吸起伏,但也同样看向了路的前方。
花椒没有犹豫,爬出车门,拽了一个丝绒枕,狠狠朝胖子砸过去:“喂!放开林小姐,来抓我啊!”
胖子怒气冲冲地丢下林小姐,搬箱子的人也都停了手。
“你是谁家的小娘子!敢来管闲事!”
花椒笑着不说话,晃着珍珠耳坠,叮当抢眼。胖子不禁朝她的车眯起眼睛。
“你太胖了,追不上吧!”
他气急了,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要追来,脚才一迈出,小魏、络子就同时飞了出去。他们杀人时最有默契,一剑制敌,一剑削喉。胖子脚没落地,脑袋倒先滚了下来。花椒抚心想吐,但见这两位没有停手,又是几个回旋,抬箱子的人吓得纷纷抱头。
他们头还在,手却鲜血汩汩,全都没了拇指。愚民纷纷跪拜,痛哭流涕,小魏是指挥使,不屑理他们。
络子边呵斥边跳上车:“让你们以后永远拿不了刀!”
花椒痛快极了:“你们身手真好!就是死脑筋。”
“就是就是!”吟心连连叫好。
几人都笑了,与这位年轻的皇后熟络起来。不过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林小姐用尽全力大喊:“别寻死呀!等他回来!”
车穿过繁华的集市,酒旗招牌还在气派的青砖楼上,犹可见昔日车水马龙,继续往西走了一小段,终于还是显出了萧条的真相。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破败的窝棚乱七八糟堆积在一起。
时不时传来妇人的对骂声,大概是谁碰了谁的窝棚,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这么脏的地方,他们竟然连一寸也要占。
“这里好聒噪。”
小魏冷笑一声:“跟那胖子一样,都是愚昧又自私的贫民。他们平时眼红,现在一乱,就凶神恶煞地去害人 ,全不顾国难当头。等蛮子杀进来,又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跪地求饶!”
络子也很鄙夷:“暴民。”
花椒说不出话,锦衣卫不是世袭也是中上出身,对底层百姓没有好感。以前以为出宫了就万事大吉,男耕女织地退隐田园,不用追名逐利,谁知这世上到底没有世外桃源。
“络子,你又不考科举,对字画铺子家的小姐倒清楚!”另一位沉默的锦衣卫也说话了,有意调侃,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他脸上有些风霜,算是队里的老人。
络子斜着眼睛看他:“老莫别多想,那离亲军都尉府近,我偶尔来转转。”
“嗷,连人家定没定亲都转出来了。”
络子笑了,少年心事。花椒也笑了。他们生死付笑谈,感情深厚,说不定风浪不正经的笑话是也是这样练出来的!
“那个风大人......风浪......”
老莫点头:“他是一流的剑客,喜欢单打独斗。”
花椒想起他的眼神和呼吸,又有些伤心。
“张大人就不同了,”谁管他同不同!可是老莫还继续说,“他喜欢布阵。”
“江湖跟庙堂还是不同的,所以他做得了都督,风浪就只能......啧啧啧,宦海翻船......”
“本宫困了!”花椒捂上耳朵,简直就是在跟他们撒娇。
络子做出无奈的表情:“老莫就是个话唠。要是生为女子进了后宫,可不得是一丈红的命。”
“我要是能进得了后宫,就让你做公公,剃了你的......”
络子瞪大眼睛,不信他敢在皇后面前放肆。
老莫得意道:“剃了你的假胡子!”
花椒又笑得要流泪,揽着吟心说:“吟心,你回鄂阳王府吧,那里虽然没有宫里好玩,但到底是你的家。”
她摇摇头:“我不回去。”
“为什么?”
“当年若不是太后看我可怜,把我带在身边,吟心不知道要受多少欺负。现在新王妃又生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就更容不得我了。”
她说起自己的身世来轻描淡写,但是因为年纪小,终究掩饰不住,眼泪打转。
花椒替她挽好头发,说:“你在宫里也好,我和贵妃,还有陈昭仪都会照顾你的。”
“多谢皇后娘娘。”
她低着头,气氛又沉闷起来。花椒想了一下,笑着说:“上次你说不喜欢文弱的,他们三个不但不文弱,还很会殴打别人。”
“属下不行!属下老了!”老莫忙摆手,用眼神飞指小魏。
络子会意,也飞一个眼神:“魏大哥刀快,手稳,人好,而且愿意入赘,以后进了王府,一言不合就揍人,可以省三个护院。”
小魏刚咧开嘴,却立刻僵住了。西城门方向奔来几匹战马,鞍上血迹斑斑,片刻前齐整的骑兵队,竟一个都没回来!
络子紧张道:“不是说西城门军力最多,一定不会失守的吗?”
老莫跳下车,在车前走了好长一段,回身笑着喊道:“没事。敌军被打退了!”
花椒惊呼:“当心!”一支快箭向老莫飞来,他转了几个漂亮的圈圈:“这是来搞笑的么!”
话音未落,数十之箭如雨下,一支不偏地扎在他身上。
小魏喝道:“退退退退退!”马斜了下去,原来有一支流矢刺进马腿。花椒果断跳下车,却突然迎上阵阵疾风,又有一轮箭雨!
小魏挥剑遮挡,才打落两三支,其余都飞了过来。眨眼的一瞬间,络子一推花椒,自己却被劲道带了几步,牢牢钉在车上!
小魏很镇定地拉她去墙边,花椒又忙去拉吟心。转过了弯,才敢喘口气。
“我们遇上的,应该是传说中的强弩队。”
花椒流泪,边哭边退:“他们死了么?”
小魏没有回答,沉默地沿着来时的路后退。走了几步,看了看周围,城西深处,一条肮脏不堪的小巷里,几个百姓从门里探出头来,打量着他们,手里还拿着锅碗,坛子,和其他家里比较值钱的家当。
小魏忽然警觉起来:“有敌意。”
“怎么?有人追来了么?”
“不是,恐怕要更糟一些,”他低声对花椒说:“皇后娘娘,你听过无衣帮吗?”
好像听过,皇上说它很烦人。
“是一个帮派吗?”
“要比一个帮派大的多,行事狠毒,打着惩恶扬善、杀富济贫的旗号杀人放火。平日又很隐秘,朝廷一直觉得他们植根于最底层的市井中。可是派了很多人去查,一个都没有回来。”
那些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胆子渐渐大了些,朝花椒他们踱过去,有几个妇人,盯着她手里的浚儿,窃窃私语。
小魏揽住她的肩:“走!”
那些人也跑起来。花椒惊讶道:“他们要做什么?”
“不知道!”
吟心光脚跑了两步,突然脚心一疼摔倒了。两支疾驰的箭矢直奔她而去,劲风扫落两排树叶。
她对着花椒哭喊道:“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吟心!”
忽然“叮”一声!两支箭被马鞭打飞,张里附身一拉,把吟心抱到马上。
他挥挥手,几匹快马驱散了衣衫褴褛的穷人。
小魏看见张里,依然警觉不减,拔出了剑。花椒心中一暖,他们果然是在保护我,没有什么第二道密令!
张都督严肃道:“魏大人,军情有变。西边现在是空门了。”
他把吟心抱回地上,交给属下,对着花椒伸手:“贺侯爷急命我们追回皇后,先回内城。”
“军情有变四个字,你说得倒轻巧!”老莫和络子,不是再也回不来了。花椒愤怒地看着他,可是这似乎并不是他的错。
张都督无奈地下马:“失礼了。”轻巧一抱,就把她和孩子驾上了马,然后自己也跳了上来,马鞍拥挤,竟然要与她共骑。
花椒穿着裙子,感觉时时要滑下去。
“骑马的话,腿内侧要分开。对,尽量分开些,紧紧夹在马身上。”
花椒坐的还是不太稳,靠在他身上。
“后队变先锋,回内城,右哨殿后!”他在身后说话,声音的震动也能感觉到,或者… ...她的耳朵本来就碰着人家的喉结?
小魏依然警觉,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上了一匹马,不离花椒半步。
他们再次经过那片脏乱的平民窟,花椒不住张望,这里的人,是不是都要完了。张都督用侧脸拨了拨她的头发:“皇后不要转来转去的。”
花椒怒道:“谁让你要坐在我后面!”
“替你挡箭。”他这几天奔波劳累,身上泛着土和汗的味道,与皇上身上的香很不一样。突然马乱了步子,他忙说:“闭上眼睛!”
“怎么了!”花椒瞪大了眼睛,几乎要呕吐,不远处的树上挂着几颗人头。
“这不是刚才欺负林小姐的人么?”小魏望了一会,“我们只是砍了他们的手指,谁砍了他们的脑袋?”
“伤口层次不齐,用的是钝器,刀斧或者菜刀。”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张里又说:“你们是不是遇上‘无衣帮’了?”
恶有恶报,花椒心中暗自叫好,但又觉得这样极端地处决,有些可怕。张里安慰似得拍了拍她的肩,挥鞭疾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