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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 ...

  •   我眼前一黑,仿佛夜幕轰地盖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我反手抓紧了卢元照,生怕他会挣脱一样,“你在胡说什么!”

      “景昕,你听我说!”卢元照尽量保持着镇静,但是无法控制声音的颤抖,“景晴已经死了,她在十六岁的时候,死于一场校园枪击案……”

      我眼前蓦地绽开一团血污,穿着美国制服的女生仰面倒在地上,血从她的额头汩汩地流出来,混进她的长发,浸透了她的身体,就像那天在鬼屋看到的一样……

      “不可能!”我尖叫起来,“不可能,她一直在我身边,妈妈死后她就从美国回来了,你骗我,你是想把她抓回美国去抽她的骨髓……”

      卢元照把我拽起来,摇晃着我让我冷静,他眼睛紧紧盯着我,声音悲哀而决绝:“景晴当时正在学校的阳台上和同学聊天,子弹打在她的额头上,她从阳台上翻了下去,当场死亡……我们为她举行了葬礼,她已经在天堂里安息了!”

      阳台上……我脑中又晃过十六岁那年,我的手臂受伤那天,妈妈哭着喝了很多酒,后来跑到了阳台上,我想拉住她,可她把我狠狠地推到在地上,我的手肘正好砸在一个瓷花盆上,花盆的碎片划出一道长长的血肉模糊的伤疤……当时我却没觉得疼,我只是一个劲地喊:“妈妈,对不起,该去美国的是我,该死的是我……”

      当初,明明我们一样的抗拒,可是因为我的怯懦,景晴主动和我调换了位置,跟着那个男人去了美国……难道我竟然,亲手把她推进了死神狰狞的血盆大口?

      我无论如何不愿相信:“不可能,她就在阳台上等我,不信你看——”

      我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阳台,可是突然从指间到全身都僵硬了:在还未散尽的日光里,阳台上,什么都没有。

      卢元照看出我的犹疑,他像发现什么似的,突然抓住我手腕上露出来的犀鸟手链:“这个,景晴也有一串对不对?她从来没有离过身的你记不记得?这次我把她带回来了,就埋在你妈妈的墓碑前……景晴,她和你妈妈在一起了……”

      是的,这串手链,我和景晴约定过,除非死了才会拿下来,因为那是属于我们永远的纪念。

      她明明一直带着,怎么可能拿下来!

      我用手紧紧护住那条手链,似乎找到了戳穿谎言的利器:“你胡说!那条手链还在景晴的身上,我刚刚还看到!对了,她一定是藏起来了!她是为了躲你才藏起来了!”

      卢元照有点撑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虚弱无力:“景昕,你是太想你妹妹了,我知道你们的感情,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啊……”

      我置若罔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景晴没有死,妈妈的墓碑前绝对不会有那串手链,一切都是可怕的谎言!

      妈妈一定会为我证明一切!

      “你想偷偷把景晴带走对吧!你休想!我告诉你,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任何人!我现在就去找妈妈!”我用足全身力气把卢元照推到在地上,“妈妈她绝对不会骗我!”
      卢元照挣了好几下,力气耗尽一样地爬不起来,有围观的人来扶他,也有人试图拉住我,我大力推开了那些阻碍我的手,向着小区外的大马路上跑去,伸手向着急速驶过的车子没有目的地拼命挥动。
      我要去找妈妈!马上!
      我说出目的地的时候司机迟疑了一下:“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姑娘去那里干什么?”
      我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金链子,那是我工作后第一年过生日的时候买给自己的,全身上下只有这个值钱。
      “我有急事,师傅麻烦您快点!”
      车子在墓地停下后没有耽搁一秒就掉头开走,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上望过去是一片漆黑,排列整肃的墓碑层层叠叠地隐没在黑暗里,我没有犹豫一秒就跑了过去。
      我一点也不害怕,这个世界上,只有这里,没有欺骗。
      上山的小路依旧湿滑,好几次我摔倒在陌生人的墓碑前,我爬起来又跑了上去,浸泡了泥水的双腿痛得发沉,我几乎手脚并用地摸索到了我妈的墓前。
      我摩挲着她照片上的脸,虽然看不清楚,可是我知道她在微笑,就像她生前那样的,总是淡淡的,带着点清傲的微笑。
      “妈妈”,我跪在湿冷的地面上叫她,声音一遍一遍地被吸入到湿重的黑暗里,没有回应,这是个沉寂的冬夜,雨累了,也没有风。
      “妈妈,如果你还在,该有多好……”我的指甲抠着妈妈照片边上坚硬的花岗岩,“妈妈你起来啊,你为什么不起来骂我,骂我怎么这么傻,轻而易举就相信了别人,你打我也好啊,你早点打醒我,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了,妈妈,起来好不好,起来和我吵一架啊,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收拾我了,我想惹你生气都没有机会了,妈妈,我好想你啊……”
      手随着脸颊上的眼泪无力地滑落下来,触到墓碑前湿而软的泥地,我的手指突然一阵痉挛,卢元照的话在我耳边响起:“那根犀鸟手链,我埋在了你妈妈的墓碑前,景晴,现在和你妈妈在一起。”
      “不!不会!”我像触电一样拼命地甩头,“妈妈,景晴不会再这里,绝对不会,对不对!”
      眼前却如在黑暗中张开巨幅幕布,不断有混乱飘忽的镜头上演:那个穿着美国校服的女孩,刚刚还笑颜如花眉飞色舞,突然额头绽开一朵血花,从阳台上直挺挺地翻落到地面,落地的瞬间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她在问我:“为什么你要软弱地退缩,明明应该来美国的是你,明明该死的是你……”
      我使劲地闭上眼睛,可是无法阻止那些镜头的轮番上演,我不许自己再吓唬自己,咬咬牙把手抠进墓碑前的泥土里,我要让所有的谎言和恐惧都终结在这里。
      指尖突然触碰到一个小小硬硬的东西,冷硬光滑,我心蓦地一惊。
      和我手腕上的,一模一样大小,妈妈在我们分开之前,自己用软陶烧制,用最细的狼毫笔描画,花费了好几个晚上。
      景晴说:“这个,我要永远戴在身上,到死为止。”
      景晴,她真的已经死了!
      我张着嘴却没有叫出来,那句话像是回旋在喉咙口的一个暴风眼,胸口急速奔涌的气流一旦席卷而出,那些我一直死死护住的东西,就会不受控制地奔突出来,被毫不留情地摧毁掩埋。
      我缩回了手拼命压住胸口,那里疯狂加速的气流似乎快要把我震碎,我想立刻掉头逃走,可又像是受了蛊惑,双膝被定在了泥水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颗,已经袒露在烂泥外的小圆扣。
      我紧攥着拳头咬紧牙根,拿出慨然赴死般的勇气,把将那串手链挖了出来。
      丝线早已不辨颜色,沾了泥的圆扣在夜幕中只是一个深重的黑点,但是我可以看到上面,我妈妈描画的那只羽翼绮丽的犀鸟。

      它张开了翅膀,忽然变得无穷大,而妈妈和景晴的笑脸,也随着它一起凌空飞起,向着这一片与死亡同在的黑暗天空,飞得越来越高。
      “景晴!妈妈!”我拔腿追了上去,沿着山路飞速地向上奔跑。
      路两边的墓碑在我身边刷刷掠过,直到我撞入一片树影憧憧,两旁已经没有墓碑。
      景晴和妈妈也隐没在那片深深的树林,我焦急地在黑暗里捕捉她们的影子,一不小心被什么绊倒,重重地摔在上。
      濡湿的黑泥像要透过我的衣服钻进我的身体里,我一个激灵,恐惧突然随着湿冷的感觉,如毒蛇一样钻进我的大脑。
      我在哪里?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挣扎着抓住边上的树要爬起来,可是沾着泥的手刚碰到树干,又兀地一滑,我又瘫倒在泥地里。
      我要离开这里!我透过树影拼命找寻下山的路,可是眼前的路仿佛在一截一截的断裂,切断我解脱的所有念想。
      “啊——”我惊恐而又绝望地叫了起来。

      “景昕!你在哪里?景昕!”有声音掠过黑漆漆的树影传到我耳边,我屏住了呼吸。
      “景昕,于景昕,你快点回答我!”是温翌辰略带着嘶哑的声音,焦急而又充满期待。
      “我在这里……”眼泪一下子喷涌出来,那是我全身上下唯一的一点暖意。
      “别怕!我来了!景昕!”温翌辰的声音因为惊喜而异常高昂,但是马上又伴着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好一会儿,我才听到窸窸窣窣拨开擦过树丛的声音。
      “温翌辰,我在这里……”我死命抓着树干终于站了起来,想要积蓄最后的一点力气扑到他的怀里。
      只有他的怀抱,能够许我温暖,给我安慰。
      树影间有光束晃动,似乎是手电筒。
      渐渐出现了一个高瘦身影,脚步急切而虚浮,当我马上要迎着他扑过去的时候,又一个脚步拖沓疲惫的身影冒了出来:“景昕,你还好吗。”

      是卢元照,原来是他们在一起!
      我的脚步像被食人的藤蔓拽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像是要被一步步拖进幽黑的地底,不得不靠在一棵并不粗壮的树干上。
      “你们不要过来!”
      温翌辰用电筒照了照我身后,脚步蓦地顿住,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颤音:“景昕,不要动,这里很危险!”
      “是啊,真的很危险,”我看着黑暗中那张蒙昧不清的俊逸的脸,因为贪恋,所以更加幻灭,“温翌辰,我现在才知道,爱上你,原来这么危险!”
      “景昕!事情并不完全像你想的这样!我会慢慢和你解释,现在你把手给我,你很脏,我们先回去洗个热水澡好不好?”温翌辰像对孩子一样循循善诱,期待地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想伸出去,我太需要他手心里的温度,可是手刚一松,那个我紧握着的小圆扣就掉在地上。
      我忙不迭地捡起来,似乎听到景晴的冷言提醒:“你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匹配的数据!”
      手赶紧又缩回到胸前,但总还是有一点希望,没有被完全掐灭,我盯着温翌辰,仿佛审判,又像是哀求:“你和卢元照,早就认识对吗?我求你告诉我真话!”
      温翌辰顿了一下,声音沉静:“是,我这一生,永远感激卢医生。”
      “你们设计好了一切,就是为了把我带到美国去,让我把骨髓捐给他的女儿,对吗?”
      温翌辰的呼吸有点乱,但是吐字依旧很清楚:“那是你的亲生妹妹,你们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除了你,没有人可以救她。”
      “如果我一直不答应,你也会想办法把我带到美国,达成你们的目的,对吗?”
      “我不想让你以后遗憾终生!”温翌辰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你连看到一个孩子哭都于心不忍,又怎么会忍心,看着一个孩子失去生命!””
      就像法庭上最后的一锤定音,那一锤,把那丝微弱的希望,和我的整颗心,都锤成齑粉。
      我突然异常的平静,就像马上要失去整个世界,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也省去了垂死挣扎的必要。
      “那你也就了无遗憾了,对吗?”我扯开一丝空洞的笑:“然后,你就会像,从来没有认识我一样,对吗?”
      实在无力支撑,我的身子一直在不断地往后仰,身后的那棵树细弱的树干也不堪重负地向后弯折。
      “不,景昕,然后……”温翌辰激动起来,声音彷如即将滚沸的水,有什么热切的东西快要蒸腾出来。
      可是还来不及往下说,他和卢元照一起发出一声恐慌的惊呼。
      我听到“嘎的”一声树干折断的声音,身体失去依靠,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去,而温翌辰没有迟疑半秒就向我疾跨过来,伸出双臂牢牢包住我。
      脚下一个悬空,他抱着我,一起向着山下沉沉的黑暗,跌落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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