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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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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箱里是清一色的英文标题,我点开了最近收到的一封。
是一份表格形式的文件,密密麻麻的都是我陌生的单词,我费力地筛选可以勉强看懂的信息。
这份文件来自美国加州的某个医院,应该是一份医学方面的报告,上面体现了两个人身体某些方面的指标比对。
没有名字,只有A和B作为代号,两个人的性别都是女性,一个二十三岁,一个八岁,同样的人种和血型,国籍一个是中国,一个是美国。
剩下的单词似乎都是医学专用名词,每一项后面都有两个人的指标数据。
最后有一段简短的结论,网上的翻译软件生硬地告诉我大意:供者和受者之间白细胞抗原完全匹配,在最近的几次高分辨复核中,相容程度最高,建议采用该供者的外周血干细胞进行移植……
这个二十三岁的华人女性,无论身高体重还是血型,都和我完全相符,毫无疑问就是我,而通过检测,我的干细胞,极有可能可以拯救一个患有白血病的八岁美籍华裔女孩的生命。
这封邮件是卢元照发的吗?这个女孩是谁?这份医学检测报告又从何而来,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比对?
仍旧一片空白。
我屏住凌乱的呼吸,把收件箱的标题继续往下拉,温翌辰的邮件很多,但大多来自几个英国的科研机构,都非私人邮件,内容也都是关于他的专业方面。
翻到下一页,才看到与发出第一封邮件相同的那个邮箱名,我迫不及待地点开了这封更早的邮件。
同样来自那家美国医院,应该是一份病例,病人还是那个八岁的女孩。
这次,上面有病人的名字,很常见的一个英文名,但是在姓这一栏里,却是一个单音节的中文姓氏:“Lu”。
她父亲的姓氏一栏里,也是这两个简单的字母。
女孩的诊断的是某种血液疾病,唯一的治疗方法是骨髓移植。
我全身发冷,就像小时候一个凛冽的冬日早晨,窗玻璃上蒙着白白的一层水汽,外面什么都看不到,我光脚踩在地板上,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掌费力地去擦,只觉得冰冷的寒意从指尖一直逼到心里,整个人要结冰了一样……
可是眼前的视线慢慢清晰起来。
那个八岁的女孩,应该就是卢元照在美国的小女儿,大概在两个月前,被查出患上白血病,亟需骨髓移植,因为在美国没有找到合适的骨髓提供者,卢元照想到了回国来找我。
虽然我们不是一母同胞,但至少也有极为紧密的血缘关系。
只是我的态度让他却步,他救女心切,于是想通过温翌辰来劝服我,可是一等再等无果后,他们直接瞒着我安排了白细胞抗原的比对,而契机,正是那次我陪着温翌辰去那家中美合资医院做的体检。
而配型成功后,卢元照并没有做出什么急不可待的举动,接下去的事情,似乎温翌辰说他会妥善安排……
我耳边突然响起温翌辰说过的一句话:“骨肉至亲,无可改变。”
这就是我,无可改变的骨肉至亲,以无尽忏悔,信誓旦旦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弥补的面目,一步步地企图震裂我心上严防死守的枷锁,处心积虑地,要从我的骨血里抽出那一点点相似的基因,去救回,他和那个女人生的孩子。
所谓亲情,除了那一点相似的基因,早已经被抽筋剥骨,荡然无存。
我突然想笑,大声地痛快淋漓地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出郁结在整个胸腔的寒气,可是想到温翌辰,我突然又笑不出来。
卢元照,是曾经从生死线上拉他回来的救命恩人,而因为自身的遗憾,他对亲情的看重,比任何人都更深切执着,所以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促成卢元照的意愿。
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一切手段,就像,他当初帮助阳阳母子一样。
那么,和我在一起,会不会也是他为了达成目的,而必须走的一步?我和他从最初的相遇到现在,恰好就是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而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年,而且说不定一直都有联系……就算相遇只是偶然,但是后来发生的一切,会不会都是他们默契的安排?
用爱情,把我从孤独卑怯的人生中拯救出来,然后,让我的身心,我的意志,全都水到渠成地,服从于他。
我不能再想下去,仿佛那股寒意在肆意侵入全身,使血液冻结,思维凝固。
动弹不得,连手脚都是麻木的,像是骨头也被冻到坏死。
我只听到我沉重的呼吸,像无声离开枝头的残叶,抖落着沉甸甸的恐惧与无望。
我对这个世界,再一次,完全地失去了掌控。
“于景昕!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我突然听到景晴不屑的声音,在只有我自己呼吸声的冰冷空间里,如同当头棒喝。
我站了起来,惊讶而又欣喜,果然,不管置于何种境地,景晴,她总是不会离开我。
可是她在哪里?我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带着空洞的回音,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你还想骗自己到什么时候?你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就是那份文件上一个匹配的数据!我早就提醒过你了,谁知道你这个傻瓜还是陷得那么深!”
尽管在发抖,可我还是不服气:“他对我的感觉我很清楚,不会是假的,他爱我,他只是想帮那个孩子,他不会骗我!一定不会!”
景晴冷笑:“如果能拯救一条即将逝去的生命,即使是欺骗,也是会被上帝宽恕的善意。”
我如强弩之末,语气苍白而固执:“不会的,你胡说!我要等他回来问清楚!”
景晴生气了:“哼,果然,于景昕,你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你根本就不再需要我了!看你这个不可救药的样子!我真是懒得管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惶恐得不能自持,景晴,我不能再失去她:“景晴,不要走!”
没有回应,我跳起来在公寓的每个角落里都找遍了,没有看见她的人影,我慌忙间又跑到露台上往下看,她刚转身走,马尾高高地甩着,一副不爱理人的样子。
“景晴……”我怎么叫她都不回答,眼看她的影子越来越远,我慌张地折回客厅,打开大门追了出去。
到楼下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我只知道使劲地往前跑,她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总是在我马上就要赶上的时候,又突然消失了。
天色沉沉拉下白昼的幕布,光线渐渐昏暗,我满身是汗,五脏六腑似乎都揪在了一起,可是却追着景晴影子,始终停不下来。
直到脚像灌了铅一样,再也没有一点气力,我才发现,我停在了自己家的楼下。
我抬头我家阳台,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疲劳而几乎要窒息的胸口,终于舒出一口气。
景晴坐在阳台上,就像以前那样,两只脚凌空晃荡着,悠闲自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心里一阵暖意,就算是和我赌气,景晴,也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无所适从。
“景晴,小心点,快到里面去!”我一面叫一面冲上楼去。
到了家门前我才发现我没带钥匙,非但钥匙没带,刚才匆忙跑出来,连个包都没带,手机钱包什么一概落在了温翌辰的公寓里。
只能敲门,可是景晴迟迟没有给我开门,我急了,使劲用拳头打门:“景晴,开门,开门啊……”
一直没有回音,我加大气力拼命地敲门,这是顶楼,对面的人家又没有住户,回应我的是一片死样的寂静。
突然觉得不对,景晴那样的坐在阳台上,万一……我一个震颤,又转身一个劲地往下冲去。
冲出楼道撞在了一个人身上,但是我顾不得了,我用最快的速度又冲出几步,站到可以看见我家阳台的地方。
心猛地往下一坠:景晴不在阳台上!
胸腔突然空了,全身的支撑好像被抽离,我站立不稳地捂住了嘴巴,连景晴的名字都不敢叫出来,只怕一叫,就真的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刚刚被我撞到的人影冲到我身侧,用足力气架住我,声音焦急地叫我的名字:“景昕,你怎么了?”
零星的咳嗽声,我一下子辨认出那是卢元照的声音,刚刚那咳嗽声曾经让我感觉到像切着血脉一样的痛,可现在,我血脉里的那点温热,已经随着那份医疗报告消失殆尽。
我一甩手,声音干枯冰冷:“走开!”
卢元照没有被甩开,仍旧牢牢抓住我:“景昕,不舒服吗?”
“你来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推不开,愤怒地直视他,“你想把我绑到美国去吗!”
卢元照的眼神迷惑而担忧:“景昕,你到底怎么了?我明天就回美国了,只是想回来再看一看,没有想到会碰到你……”
我恨不得把他的胸腔撕开,看看那颗心是不是血肉做的,声音越发尖利阴冷:“回去了?卢先生,你真的可以安心地回去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吗?又或者,你们都已经周密安排好了,你只需要在美国安心地等着,不多久,就会有人把我送到美国,乖乖地把我的骨血交出来,去救活你最心爱的小女儿?卢先生,你这次回国,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卢元照的脸蓦地抽搐了一下,就像被一根鞭子狠狠抽过,他的手下意识地一松,但是又猛然收紧,像是生怕我突然跑掉一样。
“景昕,你是怎么知道……”他语无伦次,“景昕,你听爸爸说,爸爸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才八岁啊……可是,爸爸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强迫你……”
我打断他:“我没有爸爸!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说这两个字!如果你和那个女人生的孩子不生病,你还会记得,我和景晴,也是你的孩子吗?”
“当然!”卢元照没有迟疑半秒,语气慌乱而又固执:“景昕,你听我说……”
我什么也不想听,我只想再确认一个问题:“温翌辰,他也早就知道一切对吗?接下来,他会带我去美国,完成这次骨髓移植,你们,早就策划好了,对吗?”
“温先生,他……他是在帮助我们一家……”卢元照这次明显愣了愣,捉襟见肘地斟酌着用词,语气越来越急切,“景昕,你要相信……”
他最终的确认,如同毒箭穿心,毒液注入我干瘪的血管里,瞬间蚀骨裂肠,再无一点苟延残喘的希望。
我如垂死挣扎般地惨笑:“那么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耳边是浑噩的呼啸,卢元照还在不停说着什么,可我什么也听不到,我只想拼了命地推开他,用脚踢用牙咬,在用力挣脱的间隙,抬头不经意又看到阳台上的景晴。
她坐在那里,冷眼看着我们。
我不知不觉停下了挣扎,向着阳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景晴,景晴!不要走,我马上来找你!”
手臂兀地生疼,卢元照的手指好像要嵌进我的肉里,他面色煞白地看着我,嘴唇在不住打颤:“景昕!你在叫谁?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突然想到什么,神色严厉的警告他:“我告诉你,你别想打景晴的主意!否则,我永远不会饶恕你!”
卢元照突然一把把我拽到怀里,声音毫无征兆地哽咽:“孩子,你到底怎么了!”
“你放开!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让我去找景晴,我去找景晴!”我焦躁地叫了出来。
卢元照箍住我,几乎不给我透气的空间:“孩子,你醒醒!景晴,她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