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四十一 ...
-
幸好我身后并不是陡峭的山谷,而是一道斜坡,温翌辰在仓促间用一只手托住了我的后脑部,猛烈的一下撞击后,我们停了下来。
我听到温翌辰重重的闷哼,他的后背撞在一棵横斜的树干上,正是那棵树挡住了我们继续下滑的趋势。
“你怎么样?”他从来没有这么急切,手在我后脑反复摩挲,又紧接着问:“有没有哪里痛得特别厉害?”
全身都在发痛,但是并没有伤到筋骨的感觉。
“没有。”我刚说了两个字,牙齿就开始咯咯打寒战,已经是深夜,只有极远的地方才可以看到几星灯火,这片空旷的山野冰冷彻骨。
“跑到这种地方也不知道多穿些衣服!”他还是那种不满又心疼的语气,起身似乎想要解开大衣的扣子,可是身体刚刚抬起来,马上像被猛地扯了一下,弹回到后面的树干上。
“你怎么了!”我发觉不对。
他闭眼喘了好几口气,才对我摇摇头,又稍稍撑起一点,伸出手在我身上的骨节处揉捏,每捏过一处就问:“这里痛吗?”
看我没有反应,他的手抚在了我的脸颊,漾着关切痛惜的眼波,像要把我溺毙:“景昕,回答我,你还好吗?”
每一个骨节都好像在他小心翼翼的触碰下软化,连同我的心,无力,却又沉溺。
怎么还是这样的无法自拔!我不能让自己这样下去!
他说,他这一生,会永远感激卢元照。他这样奋不顾身的救护我,也不过是出于他对卢元照的深切感激,一直以来,他的每一寸温情或许都是经过精密测算,那么恰到好处地戳准我的软肋,如果不躲避,我只怕又会丢盔卸甲地任他摆布。
我一把推开他,只有用最大的力气,才能让意志更加坚决:“温翌辰,我有没有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后背猛地一挺,深深从齿缝里吸进一口气,整个人都在用力缩紧。
我不能让心再软下去,努力过滤掉声音里的担忧:“温教授,为了报答你的救命恩人,你做得已经仁至义尽了!虽然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我还是谢谢你!”
“景昕……”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向着我倾过来,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压抑地“呃”了一声,上身一下子扑倒在我怀里,像受冷一样地不住颤抖。
我来不及思考就抱住了他,他后背的衣服沾着草叶和泥土,摸上去黏腻潮湿。
浓重的土腥气里,夹杂着一股铁锈的味道,我赶紧把手放在鼻子前使劲闻了闻,是血的味道!
心像从高空一下子坠到水里,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生疼,我什么都顾不得了:“你受伤了!温翌辰,你在流血……”
“是吗?”他语音有些含糊,似乎疲累不堪,“不要紧……”
“你伤的很重……你让我看看!”我惶急地想把他翻转过来,可他趴在我肩头不愿意动。
“没事,不要慌。”他在尽量振作精神。
我想抱紧他,可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声音也带了哭腔:“怎么办,温翌辰,我该怎么办!”
“别怕,你爸爸……很快会叫人来。”
他似乎努力想让自己坐正,可是刚刚支起身子又无力的歪在了我的怀里,我感觉到他的唇齿都在止不住地发抖:“景昕,好冷,能不能,抱紧我?”
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的语气,即使依旧冷静自若,却是那么的无助,就像是,在没有把握地,奢求世上最后的一点温暖。
我马上紧紧拥住他。
我们身上都不暖,可是这一刻,我们可以给彼此的,是这个世界仅剩的一点温度。
“景昕,不要动,听我说……”温翌辰的声音低而闷,像是只剩了最后一线力气在支撑,我忍不住打断他:“温翌辰,不要说话了,你休息会儿吧。”
“你看……你这个习惯就是不好……总是不让人把话说完。”他像平常地一样不满地数落我,又补充了一句:“我现在……需要保持清醒……我们说会儿话。”
我身心俱疲,已经没有勇气去触及那个话题,又担心他的伤,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他自顾自低低地说了下去:“你一直觉得,你父亲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现在做的,都是为了报答他,对吗?其实,把我从恐惧和绝望中拯救出来的,是你。我知道你一定都忘记了,因为关于那个时候的回忆太不快乐,你想统统都忘掉,可是,我的记性太好,所以那些事情,不用回忆,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在万籁俱寂的寒夜,即使他的声音很轻,也可以听得非常清晰,但是我不由得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了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呵呵,数学总是挂科的可怜虫。”他的声音里带了笑意,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那天你在天台上的时候,真的吓了我一大跳。”
我知道市立医院门诊大楼的那个天台,景晴经常会抓着我爬上去,因为那时我们一起喜欢过一部医生题材的日剧,男主人公就喜欢站在天台上,让风飒飒地吹起他的白袍。
“要是哪天我在天台上看到这么有范儿的人,我就嫁给他!”十三岁的景晴恬不知耻地说。
我极力回忆在那个天台上做过什么危险举动,温翌辰已经在往下说:“你就坐在天台窄窄的边缘上,两只脚悬空地晃荡着,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吓得都不敢叫你,只敢悄悄地溜到你的身后,轻轻地问你为什么……”
“数学又挂科了,我对不起祖国,对不起人民,对不起生我养我的父母……”我不由自主地接了下去。
“想起来了?”温翌辰有种找到共同语言的欣喜,“我当时真是不能置信,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因为数学挂科,居然就想自杀,但是又怕你来真的不敢拉住你,所以就用拖延战术,问你有没有什么未了的愿望,不如完成了再死。”
“最大的愿望,是在现场听一场J的演唱会。”我嗫嚅。
“是啊,你说,最悲剧的是,当天晚上就是J的演唱会,可是因为数学挂科,已经买好的门票被你妈撕了,你这么活着真的是生无可恋……
温翌辰回想着,“呵”地笑了出来:“不过看你在樱桃园的样子,一点也不像生无可恋。”
“樱桃园?”我稍微想了想,马上反应出来,“就是你上次带我去的,医院对面那个樱桃园对吗?”
“怎么不是!你偷了你爸爸挂在储藏室的风衣给我,我们从医院溜了出去……真没见过你小时候这么皮的女孩子,从这棵树爬到那一棵上,结果没找到一颗甜樱桃,酸得满嘴牙都软了,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帮你在水果摊上买了一大袋子樱桃,你倒也不客气,边吃边对我说,这个月的零花钱也因为数学挂科被你妈扣掉了,欠的钱让我问你爸要,你就算人不在了,帐也不会赖……我这才知道,原来,你就是卢医生的女儿。”
那些情景在我脑海里一笔一笔地涂画出来,鲜活生动,恍如昨日。
“晚上你带我去那家面馆——就是现在的黑暗料理,用我的钱吃了一大碗面,你说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后来到了开演唱会的体育馆,你用我仅剩的几块钱买了一根荧光棒,说就算在场外,也要感受一下现场的气氛……正好有个小孩子跟父母走散了,你陪着她哄了她很久,还把荧光棒拿给她玩,一直到她的父母来找到她……后来你只能站在场地外伸长着脖子听歌,和里面的粉丝一起鼓掌欢呼……一直到深夜演唱会结束,你还在出口的地方等你的偶像出来,可直到人都走光了,也没有见到你偶像的踪影,我担心你的情绪会不会低落,没想到你却兴高采烈地向我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东西说,好运来了……”
“胸章,是一个印有J头像的胸章,不知哪个粗心鬼弄丢了……”我替他说了下去,“上面有J的亲笔签名,是演唱会的限量纪念品,VIP席的观众才有!”
“是啊是啊,”温翌辰越想越好笑,“是你在一个角落捡到的,你像捡到宝了一样,说你的好运气可能要来了,说不定以后就顺风顺水心想事成了……那天你不肯回去,我只好把你拖进一家通宵营业的快餐店里,我说我可以帮你补习数学,你告诉我说,其实,你爸妈马上就要分开了,这才是真正让你无法承受的,你一直觉得你的家庭是最幸福美满的……不过,看来上帝还没有完全放弃你,所以,你决定不死了。”
他的声音忽的又暗哑下去:“其实你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上那个天台……”
“为什么?”我急切追问。
“我也很想跳下去……”他苦笑着,“当时,我刚刚知道,我永远都不能再练击剑……本来,一个月后,我就要入选国家青年队,我最享受的,就是赛场上那种挥洒淋漓的感觉,我不允许我的人生出现这样的不完美……可是你告诉了我,人生终究是不完美的,只要还有一点点值得庆幸的,就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可惜,第二天我就出院了,没多久就和我父母一起去了英国……我想,可能,我永远不会再看到你了……”
他说得很累,却又饶有兴致:“你现在啊,性格和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可是有一点没有变,就是迷信运气,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就因为抽到了一个印着J头像的杯子乐不可支的,那个表情,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会眯起来,鼻子也皱皱的,就像一只刚吃完鱼的猫……我那个时候就想,会不会是你……可我不敢认,也不想认,因为父母的过世,我又一次落进了那种烦躁焦虑的状态,恨不得把自己的世界封闭起来……我只想完成我的目的,这样或许心理会好受一些……直到知道你原来姓卢,我才真正确认,你就是那个拯救过我的孩子,虽然因为生活的变故,性格变了很多,可是,你骨子里的热情和善良一点也没有变,你还是有那样的力量,吸引我,拯救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原来,这个世上还是有值得庆幸的东西,我不由自主地渴望靠近你,我希望能走进你的心里……”
我的眼眶热得像要烧起来,可是泪刚流出来,瞬间就冰冷地落到他的肩上,我用尽全力把他抱得越来越紧,可是我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力量温暖他。
温翌辰用脸颊在我侧脸摩挲了一下,身子动了动:“让我躺在你的腿上好不好?”
我把他轻轻放下来,让他侧着枕在我的腿上,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声音却是满足的:“嗯,真舒服。”
我的手拂过他的脸,触手冰冷,他的眼皮好像慢慢合上了,我慌忙推他:“温翌辰,别睡啊!”
他捏住了我的手,生怕我乱了阵脚:“嗯,不睡,听我说完……”
“你说。”虽然他每个吐字都很费劲,但我只有听到他的声音才能安心。
“见到你爸爸,那是后来的事情,我以为,我也可以拯救你,让你真正做回那个快乐的小孩……可是,好像我想错了,对不起,但是……”
他努力侧过头,把我的手紧紧贴在胸口,眼波在黑暗中,好像聚拢了全世界的温暖:“景昕,我是真的,爱你。”
他像是支撑到了极限,说完这一句,手里的力量渐渐消退,原本就轻弱的气息变得愈加浅淡。
我像从一场梦境里挣出来,心头一阵战栗后拼命地摇晃他:“我明白了,温翌辰,我什么都明白了,你醒过来,你醒过来啊!”
在我撕裂心肺的呼喊声中,救护车尖利的鸣笛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