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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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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部的结算都已经做完,又临近过年,大家基本都处于等放假的状态,考勤制度相对也没有那么严格了,我跟主任打了个招呼,下午提前一个小时出了公司来到市立医院。
这家位于市中心的医院占地面积有限,进了大门就是老旧的门诊大楼,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一楼大厅挤满攒动的人影,望过去就有点发晕。
比我们小时候人更多。
小时候我和景晴放学后经常被卢元照接到这里来,我看到乌压压的人就想躲,所以总是乖乖呆在办公室里写作业,而景晴,却常常丢下没写几个字的作业本到处乱窜,她活力十足,跟谁都自来熟,单位里的人大多认识她却没见过我,有些不知情的,到卢元照办公室看到我,还会好奇地问上一句:“哦哟,今天卢医生家的怎么这么安静啊?”
在已经回不去的那个时候,曾经,卢元照的确是一个尽心尽责的父亲。
回忆中的有些东西好像在慢慢膨胀,丰盈,犹如阳光下一个越来越大的肥皂泡,变幻出鲜亮绚丽的色彩,然后,很快,“啪”地破灭,只剩下心里,更深的空虚和怅然。
绕过嘈杂的门诊大楼走到行政楼前,我脚步蓦地一滞。
大楼上挂着巨大横幅,上面的名字突地跳进我眼里:“热烈欢迎国际知名医学专家卢元照先生莅临指导。”
大楼前方还竖着一块牌子,指示在这幢大楼的三楼报告厅里,有一场卢元照关于颅腔动脉瘤治疗的报告会正在举行。
原来他还没有走。
离约定时间还早了十几分钟,我踌躇了一下,还是在楼前的一个花圃边坐了下来。
花圃中间一棵硕大粗壮的柏树,我故意坐在一侧的角落里,大树挡住了我,进进出出的人都不会注意到。
我的眼睛紧盯着大楼方向,呼吸有些急促。
不多久,大楼的门厅里走出一队人马,当中一个消瘦的熟悉身影,明明并不起眼,却硬生生地让周围晃动的人影全部模糊地可以省略。
卢元照,不过短短几天没见,他的身形似乎又佝偻了些。
身边的孙院长洪亮的声音里带着歉意:“请了好几次才把你请到,不容易啊,我们医院,包括全市的同仁们都太期待了,实在没法改期,真是对不起,事先不知道你重感冒,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卢元照笑容谦逊地摇手:“没关系,这里是我的老家,说指导太见外了,前面是有点私事太忙,所以一直没有过来,走之前,我肯定是要回来看看旧同事的……”
虽然听上去情绪很高昂,但是声音略带嘶哑,似乎透着疲惫。
他被拥簇着走向大门的方向,我不由自主跟在后面走了过去,却又下意识地把自己遮掩在路旁的树影间。
到了大门口,孙院长似乎还在挽留,卢元照礼貌而又坚决地推辞,并且先挥手作别。
一再致歉后,孙院长和一干随同送行人员转身回医院。
我缩在大门旁的墙里,透过墙上的镂空铁艺栅栏,看到卢元照好像突然松懈下来,用手抵着嘴咳嗽,越咳越厉害,额前的灰白头发耷拉下来下,看上去颓唐苍老。
看来那次淋雨的确让他吃了苦头,而且,比秦阿姨说的,情况还要更加糟糕一点。
我的心上像有一个泵在慢慢用力,血管都在收紧……
手机响了,他伸手掏向口袋,还没拿出来又是一阵咳嗽,手机一下子从手里滑落掉在了地上。
双腿不受控制地跨了出去,我觉得自己好像就要挣脱所有的阴影冲到他身边,可是突然,我又被定在地上——
一个瘦高的身影快步迎向卢元照,用一种非常特殊的姿态蹲了下来。
只是腿蹲下来,身体和头都严格保持正直的姿态,就连手伸出去的时候,头都没有稍微低一下。
他捡起手机后,很慢地,还是那样直直地站起身来,把手机交还给卢元照。
我的血管骤然紧缩,仿佛那个泵突然发力,血被瞬间抽干。
那个身影,竟然是温翌辰!
他上前扶住了卢元照,似乎关切地问了几句什么,然后他们一边交流,一边向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卢元照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婉拒温翌辰的照顾,显然,并不是偶遇。
他们怎么会有联系!
干干地抽了好几口气,才像有点血液回到身上,我迈开腿冲了过去。
等我冲到停车场,车子已经开走了,只留下未散尽的尾烟。
我蜷着手立在原地,身体像失血过多一样的发冷,脑海里不断晃过这几天,温翌辰背着我打电话时的情景,谦恭的口吻,即使是避着我,仍然故意压低的语音,还有事后神情自若的解释……他一定是在和卢元照通电话!
我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体上,压根没有功夫去多想其中的可疑之处……他把名片放在了车子的储物盒里,完全可以轻易地联系到卢元照。
直觉隐隐地告诉我,温翌辰与卢元照之间,并不是刚刚认识这么简单,在他们的通话里,温翌辰似乎还接受了卢元照的什么托付,他在想尽办法帮他去完成……而那个托付,毫无疑问,与我有关。
而且,一定是我无法接受的。
大脑一片迷惑,每当碰到没有把握的事情,习惯性涌上我心头的,总是仿佛要深陷灭顶般的恐慌,尤其,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更让我没有办法把一切往好处去想。
我厌恶这种近乎自虐的恐慌,可是,这些年,命运一再冷面无情地给我最坏的结果,我如同被魔咒困住,已经无法摆脱。
电话铃让我暂时回过神来,是江柔的公公孙院长,语气柔和地关心我是否已经到达医院。
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不稳,我怕掌控不好情绪,勉强用平静的语气说:“不好意思孙伯伯,我单位临时有事来不了,改天可以吗?”
孙院长很大度:“没关系,你先忙。”
有些恍惚,但我知道不能先挂电话,只能迟钝地一再抱歉。
孙院长语气轻松地宽解我,突然想到什么:“对了,说来也巧,当年翌辰的主治医生十年前去了美国,今天正好回医院来做讲座,对翌辰的情况,他其实应该最清楚……”
接下来的话,在我的耳边,突然变成沙沙的杂音,就像是前一刻还在字正腔圆播报的收音机,突然跳转到了一个空的调频上,让人措手不及。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而且,卢元照,曾经是温翌辰的主治医生!从江柔婚礼上孙院长的话来看,当年的车祸性命攸关,卢元照,简直可以说是温翌辰的救命恩人!
市立医院的脑外科一向在全省乃至全国都很有名气,卢元照并不是唯一的佼佼者,而温翌辰又从未提到过他的名字,我也一直没有把他们做必然的联系。
他们谁都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这段过往,明显是约定好的刻意隐瞒。
而他们背着我,又在紧锣密鼓地在商量什么?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我像是突然跌入一片完全如迷雾一般的空白。
胸口有股灼烧的感觉,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像被火燃尽的草灰一样,在我的大脑里纷乱的飞旋,我用尽力气让那些黑色的阴影平息下来,到最后只剩了一个念头:我必须用我自己的眼睛和大脑,去找出隐藏在那团空白里的真相。
但是线索实在有限,极力回想很久,我才想起温翌辰在那天半夜和卢元照通话的时候,说到他好像收到过一封邮件,当时他似乎为此很是振奋,仿佛是事情有了突破性进展似的……说不定可以找出些蛛丝马迹!
我拖着血液循环已经不太畅通的腿,急急地跑到马路上拦了辆车。
快到温翌辰公寓的时候,他的电话来了,就像我每天临近下班的时候那样:“我过来了,还是在公司对面那个公园停车场等你。”
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安宁,这几天,每当日光逐渐暗寂的傍晚,在枯燥的数字堆里听到他这一句,心总是一下子就变得像轻柔舒展。
可是现在我的心揪做一团:“我……有点事……”
“哦,不急,我等你。”
“我……不在单位,在外面……。”
“哪里?我来接你?”
我支吾一下,突然意识到这正是个好机会,他不在家里,说不定,我能探寻到更多我想要知道的东西。
我调整了一下气息:“我出去办点事,现在路上很堵,你过来更浪费时间。”
“这样啊。”温翌辰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从容地说,“那没事,我还在这里等你,路上当心,别着急。”
我极力咬住唇,满心的困惑和愤怨几乎要奔涌而出,可是我不敢莽撞。
他和卢元照,都是心思太过细密周全的人,我只要一露底,恐怕,永远也得不到我想要知道的现实。
只怕再多说一句话,他就会发现我声音里的不对劲,我只说了一个字:“好。”
到了公寓我直接进了温翌辰的书房,心砰砰跳着打开了他的电脑。
他的电脑我经常玩,密码并没有瞒着我,可是他的邮箱,我不知道怎么进去。
我对着邮箱上的登录名,就像是一个入室盗窃的盗贼,对着一个不知道密码的保险柜,紧张而又迫切。
只是那里装着的,并非是让我欣喜若狂的财宝,而很有可能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的事实。
烧灼的感觉窜到全身,却又没有地方散热,我的心口到咽喉都冒着焦枯的味道,使劲咽了口唾沫,才按下僵直打颤的手指。
任何人设置密码,都一定会和自己生命中某些重要的数字或者名字结合起来,按照我对他的了解,有可能的排列组合我都试了一下,都不对。
急切探究的愿望被一点一点地消磨,力气像从身体里不断蒸腾出的水分,我有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再动一下手指的力气好像都快要消失殆尽。
良久没有按键,电脑自动切换到了屏保模式,一张一张赏心悦目的高清图片,全是色泽明艳诱人的樱桃。
我想起温翌辰曾经带我去看过的樱桃园,胸腔震了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重新点开密码框,输入樱桃的拼音。
不对。
我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地,又输进樱桃的英文单词。
邮箱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