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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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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快下班的时候,突然接到刘慧颖的电话,我急忙接通,却是个粗鲁的陌生男声:“你姓于对吧,刘慧颖的朋友?”
我心“咯噔”一下:“请问哪位!”
“你先别挂电话啊,我告诉你你要敢挂电话,我立马把她那个白痴儿子扔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来者不善,我声音随着手发颤:“你是谁?什么事?”
“刘慧颖租了我的房子开服装店,欠了房租半年多了,总是跟老子推说资金不到位,拖拖拖!谁知道上个月偷偷把服装店给关了躲起来了,以为老子找不到啊!我找了她三四次都跟我说再想办法,妈的今天来居然喝个烂醉,跟我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打她电话本里的人,个个没等我说完就挂了我的电话,他妈的这个女人真的就准备这么等死了!我告诉你你赶紧过来一趟,好好把她的事情给我说说清楚,我就不信她没个亲戚朋友能靠得上的?真的就让她这么醉死啊!”
男人粗重的气息在电话里震出滋滋的杂音,还夹杂着阳阳扯着喉咙的哭声。
说实话有点怕,但是阳阳的哭声震得我心颤,我咬着唇下了决心:“你把地址给我!”
“有什么靠谱点的亲戚一起叫过来啊,最好今天就把事儿给我结了,要不然老子真的要请道上的朋友……”
男人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
靠谱点的亲戚……这个时候不能犹豫,我打了温翌辰的电话。
电话很久才接通,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低低的“喂”的一声。
“温翌辰,你现在有空吗?”
他又顿了一会儿:“什么事?”
我没空跟他慢条斯理:“有急事!赶紧开车过来接我!”
电话有里闷闷的细碎的杂音,然后他慢悠悠地说:“不是说,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
原来这个人还是记仇的!可是眼前的事情迫在眉睫,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是阳阳那儿有事。”
这次他一秒没顿:“怎么了?”
我把事情尽量简短地说了一下,他听完立刻说:“你等一下,我马上来。”
上了车温翌辰一句没问就直接掉头,我问他:“你认识?”
“嗯。我委托律师去找过她。”
“律师?”
“我父母去年空难过世,遗产她也有份。”
“什么!你父母……已经过世了?”我想到自己那天恶狠狠的话,霎时有种想咬断牙根的冲动:“对不起。”
他似乎无暇多计较:“没什么,你不知道。”
“你委托律师和她谈遗产继承的事?她拒绝了?”
“嗯,幸亏她没有把律师的名片扔掉,否则那天她醉酒驾车,交警队根本不可能联系到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从英国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温翌辰也沉吟了一下:“也不全是,不过,他们是我这世界上,仅有的亲人了。”
车子驶入一片昏暗逼仄的老新村,横七竖八停满了私家车,温翌辰转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角落停车。
一下车就踩到一滩可疑的脏水,他略仓皇地大跨步避开。
他也不熟悉,找了很久才锁定一幢老公房,带我走进中间一个单元,没走几步就听到阳阳的哭声。
我有点急,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温翌辰一把扶住我:“小心。”
我几乎半倚在了他怀里,他的气息扑鼻而来,我竟然一瞬晕眩。
那应该不是香水味,就是天然的男人体味,感觉就像是从金樽中散逸的酒香,清冽甘醇,似乎隐约可见清透流丽的质感。
我马上侧身,把手臂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谢谢,没事。”
到了拐弯处温翌辰突然扶着楼梯停了下来,低头整个人都靠在楼梯栏杆上。
这种老新村的楼梯栏杆全是灰尘,他那么爱干净的人,不会平白无故突然靠上去。
我脑海一闪:“怎么了?你的眩晕症又犯了?”
他使劲晃了晃头:“嗯。”
我用手机调出手电筒,突然亮起的光圈晃到他脸上,他竟然没有避开。
他脸色苍白如纸,闭着眼睛死死抓着栏杆,好像生怕失掉了这唯一的依靠。
“那……怎么办?”我慌了。
他调整了一下气息:“你……一个人可以上去吗?”
我手心里的汗又开始往外冒,但是阳阳的哭声像绳子在我心上拉扯,我解不脱:“我……可以。”
他尽量简短:“不要慌,你进去,告诉他明天把钱打到他卡上,别的什么都别啰嗦。”
“你真的不要紧?”他的状况我也不放心。
“没事,我就在这里等你。”
我没有时间多想,尽管手心已经潮湿:“好,那我上去了。”
我想一鼓作气,温翌辰似乎还有什么交代,伸出手来想要把我拉住。
他微微偏过头,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挥了几下,忽然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掌,觉得不对,又极快地放掉。
他的声音变得疑虑:“于景昕,你,怕吗?”
我没见过这种场面,有个男人壮胆当然是最好,可是他这么不舒服,必须只能我一个人去。
“有什么好怕的,又不会吃了我。”我佯装镇定地说。
“于景昕,”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见焦距,“千万小心点。”
里面竟然有两个男人,一个剃着平头手背上有刺青的男人乜斜着眼睛:“你他妈才来啊,怎么说?”
刘慧颖披头散发地倒在地上,旁边一堆呕吐物,神志不清地说着狠话。
阳阳哭得已经没了力气,冲到我怀里狠狠地跺脚,他的脸上有清晰的五个指印。
我打鼓一样的心跳因为愤怒而更加猛烈:“你们干嘛打孩子!”
“他妈不还钱,当然儿子要挨打!”
什么逻辑!
“那要是你妈杀人,你们就该挨枪子吗!”我脱口而出。
“小姑娘怎么说话的!”另一个男人冲了过来,手恶狠狠举了起来,我拉着阳阳一边躲一边叫:“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马上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纯粹急中生智,当时脑海中回放的全是温翌辰对付那个无赖家长的场面。
那人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我赶紧又喊:“你要打了我,今天别想要到钱!”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达成了一致:“好,爽快把钱拿出来!”
给了银行卡卡号他们还是将信将疑:“要是钱没到账,人跑了怎么办!”
“你们在楼下守着,人又不会飞掉!”
两个男人合计了一下:“反正也逃不出我们的眼皮子,赶紧把钱还上,咱们也没那闲工夫再跟你们耗!”
等他们摔门出去,我才发现自己不光是手心,连额头都涔涔地滴着冷汗。
刘慧颖依旧神志不清,我把她扶到了床上,她睡得昏昏沉沉的。
我帮她把吐脏的地面收拾了一下,又把被推翻的桌椅摆好,幸亏这房子除了堆在角落的一摞还未拆袋的新衣服,没几件家具,要不然真不知被他们砸成什么样。
正要找毛巾给阳阳敷一下脸,门开了,温翌辰走了进来。
他精神看上去好了很多,只是脸色还有些暗,鬓角也有微微的汗。
阳阳惊魂未定,焦躁地在房里走来走去,还好屋子里到处是随处乱丢的纸和笔,我陪着他画了会儿画。
温翌辰把他看不顺眼的地方都重新归置了一下,等我帮阳阳找剪刀准备玩剪纸的时候,他低声让我找找有没有螺丝刀。
我仔细看他了一眼,他正皱着眉摆弄门上松动的锁,估计是被刚刚讨债的男人砸坏的。
还好最基本的工具能找到,只是门锁低,他个子高,必须蹲下身来才行。
我递螺丝刀的同时搬了一张小凳子给他:“这样可以吗?”
他有一丝意外,但是马上点头:“谢谢。”
我看到他的背影,低矮的凳子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特别局促,两条长腿只能使劲地弓起,头也不得不向侧面倾过去,手里的螺丝刀非常小心地转动着。
总是受他指使,看他这么专注地为别人服务一次,还真的有点不习惯。
大概是手里用不上力,一个小螺丝掉在地面上,我想都没想就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螺丝捡了起来。
“给。”我抬头给他,正好对着他的眼睛——
他也正看着我,橘色灯光映在他的眼里,就像落入深潭的月影,在浅浅的漾动间模糊了轮廓,只有两团柔软温暖的,仿佛要流溢出来的光晕。
他因为线条硬朗而总是显得很严峻的脸庞,突然多了一点温柔的感觉。
“扑”地一下,我的心也像突然落进那个深潭,没找没落地一阵发慌。
连忙狼狈地挣扎出来,扭身回到阳阳身边。
阳阳到底闹累了,画着画着开始揉眼打呵欠,等到安抚孩子睡着,已经过了九点。
温翌辰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床边。
睡着了的阳阳紧紧抱着妈妈,像在拼命寻求温暖庇护,而刘慧颖不时发出沉重而愤怨的长息,仿佛梦也跟她有仇似的。
我偷眼看了一下温翌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似乎有比夜色更黑的东西,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