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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请罪 “殷公子, ...

  •   殷鹤步子沉重地走到楼承影跟前,也不顾房里还有旁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喊道:“姐夫!我是畜生,你杀了我吧!”

      连翘见状,忙关上门退了出去。楼珂一时忘了回避,仍站在那傻傻看着。

      楼承影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放下了手里的簿子,淡淡地道:“殷公子说的这是什么话。”

      殷鹤跪在地上,听到楼承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突然就红了眼,几乎要哭出来,道:“姐夫,我……是我对不起你,要杀要剐,任凭你发落!只是,昨晚我喝多了……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楼承影听见他说无心,脸上顿时一僵,却又立即缓过来,仍是淡淡地道:“殷公子确是喝多了,昨晚发生了什么,承影怎么不记得?”

      殷鹤听见这话,一时怔住了,他不明白楼承影的意思,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昨晚……昨晚我……”

      楼承影却嘴角一弯,露出殷鹤惯常所见的那个温和笑容来,笃定地说:“殷公子想是弄错了,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殷鹤被这笑容吓住了,渐渐清醒了些,从楼承影这话里听出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来。他终于听懂了楼承影的意思,心中却骤然乱了。

      早晨他在慌乱中逃回了房,完全是凭着本能,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等他稍一冷静下来,接受了事实,便立即追悔不已——他就这么不负责任地逃了,楼承影醒来,该怎么想?

      可逃都已经逃了。

      他在房里闷了大半天,想到楼承影,又想到阿姐,心中如同在热油上煎烤,却终是想不出个弥补的办法。到最后,殷鹤只想清楚了一点,便是他必须先给楼承影一个交代。于是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决定前来请罪。

      既犯下了这般不可饶恕的错,楼承影要杀要剐,殷鹤都认了。却怎么也没想到,楼承影会强装出这幅笑脸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自己。

      殷鹤突然明白过来,楼承影是顾全大局,给了他这样一个下台阶。既如此,他就该顺着楼承影的意思装失忆,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早上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他又怎么能跟没事人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承影见殷鹤仍跪着发愣,心中暗暗叹息,勉强站起身,伸手去扶他起来。

      殷鹤脑子里正乱着,见楼承影靠近了,本能地一躲。楼承影不料他竟抗拒自己到这个地步,一时僵在那里。

      楼珂眼见血色从哥哥脸上一点点退去,看得心疼不已,喊道:“哥!你还管他做什么!”忙拉着楼承影扑了空的胳膊,让他坐下。

      殷鹤方一避开,立即知道不对,又是后悔不迭,忙道:“姐夫,我……我不是故意……”却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觉得怎么说都是错,急得掴了自己一个耳光,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明明是你欺负了他,人家好心好意放过了你,你竟不领情!殷鹤啊殷鹤,你对他做了那样的事,他都没有避你不及,你凭什么躲!

      楼珂见殷鹤打了自己,怕他再做出什么来刺激楼承影,便顺着楼承影的意思道:“我大哥既说什么都没发生过,殷大哥,你快起来吧!”见殷鹤仍没反应,便客客气气地对殷鹤一拱手,道:“殷公子,算楼珂求你了,你放过我大哥吧!”

      殷鹤听了这话,慌忙起身。楼珂又道:“若没别的事,殷公子请回吧。”说着,把殷鹤硬生生推出了门。

      殷鹤在门口略站了一会儿,终是失魂落魄地走了。楼珂回身看见楼承影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哭道:“哥!是珂儿不好,出这馊主意……哥,你若难受就哭出来啊,别再笑了……”

      楼承影却仍是笑,替楼珂擦了泪,道:“傻丫头,你哭什么?既决定了用这法子,便只能这样,逼着他,慢慢想清楚。”

      楼珂心道,这何止是在逼殷鹤,明明也是楼承影在逼他自己。若殷鹤最后想通了,发现自己是喜欢楼承影的,才可能有进一步的打算。倘若他真就这样顺着楼承影的意思一直装傻下去,他们就完了,再无一丝可能。哥哥是要给自己这份念想一个彻底的了断。楼珂本意是想推楼承影一把,却不料竟把他推到了这样的绝境。

      事已至此,也只能等着看结果。楼珂仍是心疼哥哥,哭了一会儿,倒让楼承影安慰了一番。

      殷鹤回到房里,仍想着楼承影的事,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了。这一整天他都没吃过东西,第二日早晨却是饿醒了。起来扒了几口阿青送来的饭菜,仍旧躺下,大脑放空,一动都懒得动。他下意识地留心着隔壁屋的动静,楼承影也一直没出门,两个人又这么各自在屋里关了一整天。

      再过一天,楼青衫夫妇回来了,午间阿青来请殷鹤去膳厅用饭。殷鹤知道不能再躲下去,便强打精神,行尸走肉般地去了,低头默默吃饭,不敢看楼承影一眼。楼承影却是神色如常,还记得帮他布菜。殷鹤囫囵吃了,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殷鹤平日里多嘴多舌,突然这么安静了,楼青衫夫妇暗暗称奇,问起来却被楼珂岔开了话题。慕容姵只道是殷鹤同兄妹几个闹了别扭,也不去管,想着小孩子之间置置气,过几天就好了。

      一切真似没发生过一般。楼承影又忙了起来,整日往商铺里跑,待在楼府的时间越发少了。

      殷鹤当然再不敢去烦着楼承影,又没脸见楼珂,私塾也不去了。楼青衫见他终日无所事事,想着今后既是一家人,总归要安排些生意给他,便叫他去商铺里帮着料理些药材生意。

      两人于是各自忙碌,除了吃饭,几乎见不着面。即使偶然遇到,楼承影也只是客客气气地唤一声“殷公子好”,一句别的都不曾多说,殷鹤也不敢接话。楼珂再不来找他喝酒了,她和楼含章私底下见了殷鹤,只把他当空气。

      殷鹤知道是自己活该,这些也都能承受,只是觉得心里缺了一块,空落落的没了着落。每日做了的事、见了的人都像流沙似的从那缺口处漏了过去,不留一丝痕迹。

      转瞬便是腊月,年末琐事最是繁多,楼青衫向来主张儿子事事躬亲,楼承影就顺势包揽了楼家各项生意的年终清算,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不到一个月,楼承影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来。

      慕容姵见儿子日日按时吃饭睡觉,请大夫来看了也说没病,怕是楼青衫把他逼得太紧了,忙让他放下生意回家歇着。楼承影便老实在楼府待着,连翘给他熬的补品也每天都乖乖地喝下去,歇了几天,却仍不见好转。

      楼府近来暗地里生了诸多变动,牵涉甚广,楼青衫夫妇忙着安排,虽发现了这几个小的气氛不对,却没顾得上管。等慕容姵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小年。

      慕容姵虽问不出来是什么事情,却能看出矛盾出在殷鹤和楼承影身上。略一回想,他们俩恐怕一个月来都没有机会好好说上话,想是互相都拉不下脸来和好。慕容姵便打发两人去南边宅子里接老夫人和揭姨娘回府过年,借此给他们独处的契机。

      楼珂听了她娘这误打误撞的指派,心中暗暗叫绝。她这阵子眼看着这两个人不声不响地各自受着折磨,却只能干着急。原先还能找楼含章倒倒苦水,如今楼含章屋里多了个忍冬,楼含章倒似骤然跟她生分了。

      楼珂起初不明白,后来无意间发现紫苏会武,又联系起最近府上人手的更替一想,立即领悟过来,紫苏和忍冬是被安插在楼棠溪和楼含章身边保护的暗卫。

      七年前追杀阿颜的杀手报上去的消息说,雍白侧妃背着两个孩子沉入了息海,睿弘帝和摄政王却不敢确信。这些年来一刻都未曾停止过搜寻,甚至暗地里在江湖上散布消息,说是拿雍白二子的人头便能换得功名利禄。

      楼青衫夫妇一直小心谨慎,剩下知道真相的唯有一个戚从俭。七年前他接应了戚颜后,皇帝便对他起了疑心。好在戚从俭在桑田郡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摄政王一时动他不得,便想方设法慢慢削弱。五年前戚从俭被调职京中,做了礼部侍郎,虽有些被架空了的意思,实则暗中聚集了朝堂中的雍白旧部,渐渐形成了一股势力。

      戚从俭事先与楼青衫夫妇通了气,这些年来陆续把对雍白忠心不二的人选不着痕迹地安插在楼府。楼珂知道楼棠溪和楼含章的身世之后,便看出爹请来的孟先生和汪师傅身份皆有蹊跷。而这次新来的两个贴身丫头,楼珂猜想,紫苏必是武功了得,而忍冬则擅长搜集情报。最近楼府骤然添了这些人,楼含章会在这时候刻意疏远她,楼珂知道必有内情,却也明白这些事不该她过问,只好按捺着不去探究。

      楼珂为着这两边的事郁闷了这许久,终于为着慕容姵的英明决定重燃了些希望。

      这边殷鹤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楼承影仍是淡淡应了,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小年一过,两人便动身去了南边老宅,仅半日的路程,就只带了连翘和阿青两个路上伺候。

      楼家老宅在澧城以南十多里外的镇上,算起来是楼家的祖屋了。楼铎年轻时还住在这里,楼青衫出生后,才在城里置办了如今的楼府,老宅里只留下几房楼家旁枝的亲族。从前楼家兄妹几个唯有清明祭祖时才会回来住几天,后来楼铎去世,揭姨娘陪着楼老夫人搬了回来,才往来得多了些。

      楼老夫人快一年没见着孙子了,乍见楼承影形容消瘦,唬了一跳,还道是他在巫夷生的病迟迟没有养回来。楼承影也不去戳破,只让老太太放心,自己如今身体已无大碍。

      楼承影向祖母和揭姨娘引见殷鹤,殷鹤老老实实地向长辈行了礼。楼老夫人对楼承影订下的这桩婚事已有耳闻,瞧眼前的小伙儿长得挺俊,也算知礼,盘算他姐姐也不会有太大的差错,倒是宽慰了些。

      老夫人嫌城里吵闹,不愿早早回去,定下三十当天启程,赶回去吃年夜饭。

      小镇上邻里往来密切,人情味比城里还重些,又多与楼家沾亲带故,楼承影只在街上走了一遭,镇上就都知道楼家大少爷回来了。楼承影怕礼数不周怠慢了长辈,第二日起,便规规矩矩地按着辈分、远近,一家一家去拜访镇上的亲族。殷鹤也跟着楼承影,一家一家认亲戚。

      这确是一个月来殷鹤头一回同楼承影走在一起。殷鹤不敢离他太近,楼承影在前面带路,他便在后头跟着。殷鹤看着楼承影的背影,才发现他瘦了这么多,厚厚的冬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那日慌乱中见到他赤着的背脊,却是有些肉的……

      殷鹤惕然而惊,忙驱散了自己这一闪而过的念头。

      这些日子殷鹤已经尽量不去想那天的事,有时候只希望自己什么都忘了。他一心一意投入到楼青衫让他帮忙的生意上去,做起事来往往就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暂时抛下。但一回到楼府,同楼承影一桌吃饭,夜里想到楼承影就睡在他隔壁房里,许多记忆就忍不住泛了出来。

      那些记忆里与楼承影相关的部分,大都是好的。殷鹤自小同阿姐在寨子里长大,没怎么见识过外面的人和事。他一认识楼承影,就觉得这个说话文绉绉的小子很是有趣。楼承影在巫夷做的那些生意,殷鹤那时不懂,只觉得楼承影小小年纪,却端着个领头的架子,偏偏又能把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商队里那些三四十岁的大叔都听他的,很是不易。把阿姐托付给他,殷鹤觉得放心,又怕这么好的一个人,回去了中原的花花世界,便把和阿姐的约定抛下了,就跟着他回了澧城。

      在澧城的日子,楼家每个人对殷鹤都很好,但他心中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楼承影对他最好。在楼府过了这半年,殷鹤有时也会想念家乡,但只要跟楼承影在一起,就觉得什么都很新奇,不再寂寞无聊。

      那时候楼承影在殷鹤面前,总是温温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殷鹤渐渐发现,楼承影这个人,对所有情绪都很克制,高兴或难过都不显在面上。但殷鹤能感觉到,楼承影同自己在一起时是欢喜的,不管自己怎么黏着他,他都不会当真厌烦。

      大概便是因为如此,殷鹤有了倚仗,就得寸进尺,一次次地靠近和试探,妄想拆掉楼承影那些心防,逗他把藏着掖着的情绪都露出来。

      如今回头想想,若非当时的得意忘形,也不会落得现在稍一回想,就失落到胸口发疼的地步。

      如今见了自己,楼承影脸上的笑却分明是假的。只是顾念着殷鹤的感受,不愿在他面前露出一丝别的情绪。

      殷鹤想,或许就是这么克制着、隐忍着,才把他逼得一点点瘦下去。

      可楼承影遮掩得再好,他眼神里深深的失望,却是骗不了人的。

      那失望,却是为了什么?

      殷鹤突然一顿,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一个念头,却又迅速地溜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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