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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除旧 他们若是这 ...

  •   楼承影自顾自地在面前走着,背后殷鹤的视线戳得他心慌。他吃不准殷鹤在想什么,只知道跟自己有关。生意场上的那些伎俩他都能轻易看穿,可他看不透殷鹤的心。

      于是只能等。

      楼承影知道自己还有耐心,可以继续等,一直等到殷鹤想清楚为止。可是这等待的过程却是意想不到的难熬。

      这镇子虽不大,兜兜转转地拜访这么些人家,却也要些时日。连着好几天,楼承影带殷鹤走过老旧街巷,走过小桥流水,走进一户一户贴着春联挂着花灯的人家。恍惚中楼承影想,他们若是这么一直走下去,或许便走到了天长地久。

      又经过一座桥,迎面过来一行迎亲的队伍,楼承影和殷鹤退到一边,站在桥头等他们过去。

      楼承影看着最前头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一动,轻声唤道:“殷鹤。”

      新娘的轿子正经过他们身边,后头跟着吹打的乐手,甚是吵闹。殷鹊站在楼承影身侧,却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声。他意识到,这是楼承影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喊他的名字,一时紧张起来,大声问道:“什么?”

      楼承影收回视线,转头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笑却是真的,殷鹤瞧见他眼里满是温柔的欢喜,一时怔住了。

      楼承影对殷鹤笑着,又说了句什么。殷鹤努力分辨,但这句的声音实在太小,完全被锣鼓唢呐的喧闹盖了过去。

      殷鹤没能听见,只隐约看了个嘴型,连忙问道:“什么?”

      楼承影却摇摇头,不再重复,目光转去看那渐渐离去的队伍。

      周遭终于重新恢复了安静,殷鹤追问道:“姐夫,你说什么?”

      楼承影慢慢收了笑容,仍是微微摇头,道:“没什么……走吧。”

      殷鹤不敢再问,两人于是继续去往下一户人家。楼承影心想,这是最后一家了,他们终是不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的。

      从这家出来,天色尚早,楼承影想起小时候喜欢吃的一家糕点铺子就在附近,便带着殷鹤去寻。

      店主见了楼承影甚是高兴,道:“楼少爷过年好啊!”

      楼承影也道:“刘大叔,新年好。”

      刘大叔不等楼承影吩咐,便包了几块热乎乎的白糖糕,道:“今年还是接楼老夫人去城里过年?”

      又指着殷鹤,笑呵呵地道:“这是惦记起我刘老儿的白糖糕,带着朋友来吃了吧?哈哈!这位少爷,你可别小看我这糕点!楼少爷自小就喜欢吃这个,每次路过了我这摊子啊,就直愣愣地盯着看,道都走不动啦!”

      楼承影掏出了钱袋,道:“刘大叔别取笑我了……”

      刘大叔忙按住了他,把那糕点塞到殷鹤手上,道:“楼少爷这是做什么!难得带朋友来一回,就当是刘老儿请他尝尝鲜!”

      楼承影推不过,只好示意殷鹤收下了。

      从店里出来,楼承影取了殷鹤手里的纸包,趁还热乎着,打开拿出一块白糖糕,递到殷鹤跟前,殷鹤忙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个人吃着糕点慢慢往回走。隔了这么久,殷鹤终于见楼承影肯理睬自己,嘴里吃着甜甜糯糯的白糖糕,竟觉得鼻子酸酸的,有些恍如隔世。

      一路无话。两人回了老宅,陪老夫人吃过晚饭。揭姨娘捧着两件新做的长衫,示意是给他们俩的,一人一件。

      殷鹤早先听闻楼棠溪和楼含章的亲娘是个哑巴,还一直好奇。在老宅里住了几天,殷鹤渐渐明白,为何楼青衫有了慕容姵,还会纳一个哑巴为妾。揭文君无论长相或脾气,都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温柔得滴出水来,和慕容姵的火爆脾气完全是两个极端。楼棠溪的性子或许便是像了他娘。

      令殷鹤不解的是,这样贤惠的一个女子,既然楼青衫娶进了门,还与她生了两个儿子,为何不把她留在身边,却让她陪着老夫人来枯守这泛黄的老宅。瞧揭文君的神色,却也是甘愿的。楼承影与揭文君的关系,也不像寻常嫡子与姨娘之间那般剑拔弩张。

      两人收下衣服,谢过了,便又各自回房。

      夜里殷鹤在床上躺着,脑子里仍不断想起白天楼承影站在桥头对他说话的场面。

      那句他没听清的话,究竟是什么?

      殷鹤翻了个身,眼前一幕幕地闪过楼承影的脸:他接过阿姐给的香囊时略带不解的脸,他听见殷鹤喊他“姐夫”时窘得发慌的脸,自己与楼珂斗嘴时他在边上笑着摇头的脸,那日清晨散落的长发掩映下他梦中仍皱着眉头的脸……

      殷鹤想,楼承影从前看着他笑时,眼里带着的温柔欢喜,已经消失了好久。今日在桥头那短短的几瞬,却又重新出现了。当时的楼承影,究竟想着什么?说了什么?

      殷鹤一遍遍回忆那个嘴型,却是模糊难辨。就这么颠来倒去地想着,渐渐睡着了。

      朦胧间,殷鹤做了个梦,梦见楼承影和他在南岳的山巅看日出。

      那是殷鹤头一回在山顶上看日出。巫夷也有许多的山,山上有许多的悬崖峭壁,小时候阿姐爬上去采药,便是回头看了一眼山岚间的风景,才不慎踩空摔了下来,落下一辈子的残疾。是以殷鹤从不觉得巫夷山上的风景有多好看,也从未想过要爬到山顶看一回日出。

      所以那日在南岳,殷鹤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天地,对生活在其中的生灵,曾有过这样的温柔相待。

      梦里的殷鹤盯着旭日看了许久,直到眼睛被刺得生疼。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一旁的楼承影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楼承影一脸无辜的样子,睡得毫无防备。殷鹤起了捉弄的心思,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轻轻挠着楼承影的脸。两个人离得极近,殷鹤甚至能感觉到楼承影呼吸的气息。殷鹤突然想,眼前这个孩子气的楼承影,才应该是真的。

      楼承影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慢慢睁开眼来,怔怔看着殷鹤。接着一切都慢了下来,所有的细节都清晰得不像梦境。半响,楼承影突然笑了起来,唤道:“殷鹤。”

      殷鹤似有所感,蓦地紧张起来,整个世界却忽而寂静无声,只见楼承影的嘴唇一张一翕,吐出几个字,脸上挂着一个惨淡的笑容。

      下一瞬,巨大的洪流乱哄哄地向殷鹤冲来,把一切都冲散了。梦里的殷鹤如溺水的人一般在虚空中胡乱抓着,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便用力一挣,浮出了水面。

      梦外的殷鹤就这么醒了过来,脑子里全是梦里楼承影那个泫然欲泣的笑容。殷鹤没来由地一阵心痛,只觉得胸口那个缺口越扯越大,几乎要把他吞没。

      殷鹤静静地躺着,听见远处传来雄鸡打鸣的声音,窗外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宅子里渐渐有人走动,悉悉索索的,对面楼承影的房间也有了响动。殷鹤知道楼承影必是一大早去了楼家的祠堂,行那三牲祭祖的仪式。他这个人,一点礼数都不会少,叫人挑不出错来,明明还不到十八岁的年纪,却背负着长子长孙的责任,活得像个老头子。

      殷鹤这么想着,不由得笑了起来,眼前却渐渐模糊了。殷鹤不明所以,伸手要去揉,眼眶里却抢先落下几颗泪来。

      殷鹤怔住了,所有纷乱的情绪扬尘似的慢慢沉淀下来,曾经溜走的那个念头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脑子里。

      片刻之后,殷鹤猛地坐起,翻身下床,鞋子外套都顾不得穿,急急地冲了出去。一推门,就见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楼承影背对着他站在走道里,正要回房。

      楼承影听见身后有人急急唤了一句:“姐夫!”愕然转身,却见殷鹤赤着脚,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单衣,急匆匆地跑到了他跟前。

      楼承影见他眼睛红红的,一脸焦急,莫名地有些心慌:“怎么了?”

      殷鹤喘了口气,一时涌出来许多话,倒不知先说哪句。

      楼承影稍一回神,见殷鹤欲言又止的模样,怕他着凉,忙让他先进了屋,翻出件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殷鹤终于冷静了些,脱口问道:“昨天在桥头,你对我说了什么?”

      楼承影被殷鹤的目光逼视着,心里窜过许多猜测,却不敢武断。只装作去取手炉,转身避开了殷鹤的视线,随口问道:“我说什么了?”

      殷鹤却不容他躲避,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的,是不是……‘我喜欢你’?”

      楼承影的背影一僵,仍不去看他,紧紧握着发烫的手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若是呢?”

      殷鹤还是从那声音里听出了颤抖,他突然就明白了楼承影忐忑的心意。自己从前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不出来,楼承影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藏着那么多小心翼翼的喜欢。

      殷鹤看着楼承影瘦削的背,一瞬间胸中溢出满满的心疼。于是他上前拥住了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楼承影,我也喜欢你。”

      远处传来爆竹噼里啪啦炸开的声音,殷鹤在这一室的静谧里,听见了楼承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飞快。他感到怀里的人浑身凉凉的,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刚从外头带回来的寒气,还是紧张的缘故。便把他抱得更紧,直到楼承影的肩胛骨硌得自己生疼,渐渐把他捂热了。就这么过了许久,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仿佛一开口,就会醒过来,发现这其实是个太过真实的梦境。

      连翘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又退下了。直到楼老夫人派人来催,两个人才傻傻地分开了。楼承影红着脸,半晌想不出一句话来,眼睛也不知看哪儿才好。慌乱中瞥见殷鹤还披着自己的衣服,忙推他回去换他自己的衣服,道:“巳时便要动身了……”

      殷鹤傻傻点头,回房去换衣服,又胡乱吃了些早饭。阿青来报说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大少爷已经扶老夫人上了马车。殷鹤忙匆匆出了门,见楼承影正站在楼老夫人的马车边上,吩咐车夫把马赶得尽量慢些。

      一行人于是启程回澧城去,楼老夫人和揭姨娘各乘一辆马车,楼承影和殷鹤同乘一辆马车。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皆是愣头愣脑的,凑在一块发呆。楼承影心道这样下去不行,便努力找了个话头,说些中原过年的风俗给殷鹤听。

      殷鹤专注地看着楼承影,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想着:楼承影好久没对自己说这么多话了,楼承影说什么都好听。自己明明一直都知道他这么好,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这份喜欢,如果早点发现的话……

      殷鹤蓦地伸出手,握住了楼承影的手,道:“那晚,我……”

      楼承影正讲到年兽的传说,突然就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脸上慢慢红透了。

      殷鹤忙傻傻道:“我会负责的!我……”

      这话,却突然说不下去了。殷鹤这才想起他的阿姐来,骤然不安起来:“姐夫,我阿姐……”

      殷鹤感到楼承影微微挣了一下,却仍接着问下去:“我和阿姐,你两个都喜欢?”

      楼承影抬眼认真看着殷鹤,缓缓摇了摇头。

      “那当初,你为什么收她的香囊?”

      “我……那时我以为,以为是喜欢的……”

      “……我阿姐是真心喜欢你。”

      “所以,你还要我娶她?”

      “我……我们寨子里的规矩,收了香囊,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若我娶了她,也会真心对她好……所以,你要我娶她?”

      “我……”

      殷鹤心中乱成了一团,楼承影和阿姐有婚约在先,可他和楼承影却是互相喜欢着。他不愿意骗自己,也不想看着楼承影继续受折磨,可他更不愿让阿姐伤心……

      楼承影看殷鹤渐渐皱紧了眉头,便知他正艰难地抉择着。可鱼与熊掌,终是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其实楼承影已经猜到殷鹤会怎么选,也已经猜到他们最后的结局,所以当初才会迟迟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后来之所以会逼自己走出那一步,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这份喜欢,永远藏在心里,永远得不到回应。

      如今既知道殷鹤也是喜欢自己的,一切便都值得。

      楼承影于是惨然笑道:“你既还叫我姐夫,我便还是你的姐夫。”

      “可是……”

      “你听我说。殷鹤,我本不该拖你下水,可我是个贪心的人……我只想着,还有五个月……至少,这五个月……可不可以……”

      殷鹤听懂了他的意思,更听懂了他话里的那份小心翼翼的、绝望的真心。他凑过去,用唇堵住了楼承影接下去的话。

      三辆马车慢慢往澧城行去,过了申时才到了楼府。楼青衫早就带着一家人候在门口,簇拥着老夫人进了正厅。

      楼珂一面同奶奶说话,一面留意着楼承影和殷鹤。其实自她看到楼承影从马车上下来的第一眼,就知道一定有好消息。慕容姵也暗中观察,见两人虽仍是不怎么说话,气氛却与之前完全不同了,倒也放心下来。

      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了年夜饭,老夫人先回房休息了。楼青衫夫妇带着余人慢慢喝酒守岁,揭姨娘许久没见着楼棠溪和楼含章,取了纸笔问两个儿子的近况。慕容姵惦记楼承影的身体,念他和殷鹤车马劳顿了大半天,让他们早些回去歇息。

      楼承影和殷鹤便离了众人,慢慢走回东厢去。殷鹤瞧见四下无人,又伸手过去,握着楼承影的手。楼承影这次倒淡定许多,任他牵着。

      殷鹤心里暖暖的,突然想到,这是他头一回在外面过年。

      阿姐今夜,却是要一个人守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除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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