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夜话 ...
-
殷鹤被楼含章硬拉着去他房里睡，却一直记挂着楼承影的病，总想起身去看看楼承影好些没有。楼含章拦了几次，有些烦了，道：“大哥养病需要清静，殷大哥若真为他好，就别去扰他。”
殷鹤听了挠挠头，只好重又躺下。安分了一会儿，突然朝床内挤了挤楼含章，道：“含章，你说，你大哥他，是不是不乐意我烦着他呀？”
楼含章道：“殷大哥多心了。”
殷鹤却是不信：“其实我也知道，我不该总是给他添麻烦，惹他心烦……”
楼承影是殷鹤离了巫夷之后最信赖的人，他觉得这个准姐夫什么都好，又有趣得很，忍不住就想多和他亲近。不知是不是被他“姐夫”“姐夫”地喊多了，楼承影倒真的端起些姐夫的架子，年纪虽比殷鹤还小，实际却是楼承影照顾殷鹤偏多。只是楼承影对自己的态度，让殷鹤有些猜不透。找不着人的时候，他觉得楼承影在躲自己。可陪着他的时候，殷鹤又觉得楼承影有无穷无尽的好脾气。他思来想去，猜想楼承影必是碍着未来小舅子的身份，不得不应付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对他好。
殷鹤有些沮丧，又挤了挤楼含章，道：“你说，你大哥，他是不是讨厌我呀？”
楼含章不知殷鹤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心里倒有点同情大哥了，嘴上却仍是回道：“殷大哥多心了。”
殷鹤见从楼含章这里问不出什么，倒也知趣闭嘴了，一夜无话。
这一厢楼珂亲亲热热地在大哥身侧躺下了，楼承影睡了一会儿觉得头疼得好些了，也不怎么困，只闭着眼睛想心事。
楼珂听了一会儿，知道哥哥没睡，小声道：“哥，其实昨天夜里……我偷溜出来看雪了。”
楼承影顿时一僵，知道还有后话。楼珂果然接下去说道：“你和殷大哥……我都看见了。”
楼承影叹气，终于睁开眼，侧过身对着楼珂，道：“你便是为着这个来的？”
楼珂点头，心里有许多话想问，却不知怎么开口才好，半天只冒出一句：“哥，你是怎么想的？”
楼承影辨不出楼珂对这事的态度，听了这没头没尾的问题，不知该怎么答。楼珂见哥哥被这问题难住，也知是自己问岔了，便换了个直接的：“你喜欢殷大哥？”
楼承影知道楼珂不问清楚是不肯罢休的，也不打算瞒她，便老实答道：“喜欢。”
“那殷姐姐呢？你也喜欢她么？”
“大约，也是喜欢的吧……”
楼珂听出了这个回答中的犹豫，只觉得更乱。
“那，你还娶殷姐姐么？”
楼承影不吭声了。其实这个问题，楼珂心里也是知道答案的，楼家最重诚信，既许了诺言，就没有反悔的道理。即使大哥当真变了心，不再喜欢那殷家姐姐了，他也还是要娶她的。
楼珂心里暗暗责怪哥哥。她倒不觉得断袖之癖有什么见不得人，只是骂他朝三暮四。但转念却也同情哥哥。
她自小同楼承影一起长大，最是了解他的。楼承影是楼家的长子，正因为他是长子，楼珂可以任性，楼棠溪和楼含章可以不必背负楼家的将来，可楼承影却理所应当地要早早地成熟，早早地谙于世故，成为一位合格的继承人。好在楼承影自小性子就淡泊，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爹娘让他学着做生意，将来好继承家业，他就听话去做了，并且做得很好，挑不出一点错。
有时候楼珂想，哥哥就是太懂事了，相比之下，才显出她的孩子气来。
和殷鹊私定的终身，大概是楼承影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些什么决定，楼珂虽然惊讶，却是为哥哥高兴的。到头来这个决定被证明是错的，恐怕哥哥自己才是受挫最深的那个。而殷鹤……
楼珂尚不了解所谓的情爱，也不知道断袖和男女之情有何区别，她只记住了昨晚楼承影看殷鹤的眼神。她从未见到大哥对别的任何事物流露过那样的神情，即使是之前在她百般追问之下大哥终于说起他与殷家姐姐的相识，那时候的楼承影还是冷静而克制的。可昨晚他看着殷鹤的时候，楼珂第一次在淡泊的哥哥身上看到了欲念。她知道，原来这就是喜欢了。
“殷大哥他……是什么意思？”
楼承影仍不回答，只蹙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殷大哥也喜欢哥哥么？楼珂猜想，未必。否则昨夜哥哥也不会趁他喝醉了偷亲。殷鹤整日“姐夫”“姐夫”地喊楼承影，只怕是对他无意；就算有意，多半也不会背叛他的阿姐，便只能割舍。
爹娘若是知道，必不同意，只徒增烦恼罢了。既如此，哥哥便索性不会让爹娘察觉，或许也不会告诉她。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断了这份欲念，然后把殷鹊娶进门。楼珂知道，即便是不喜欢了，楼承影也能一辈子与殷鹊相敬如宾的，在外人看来，仍是一对爱侣。
楼珂突然觉得可怕，如果不是她和楼含章昨夜的偶然撞见，是不是哥哥的这段喜欢就会永远藏在没人知道的地方，悄悄地出生，又悄悄地死去，徒留他一人去品味其中的辛酸。
楼珂想，她不能丢下大哥一个人，这是楼承影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想要些什么，就算世上所有人都反对，她也必须要站在哥哥这边，替他争取。她不能让哥哥在替她和两个没有血缘的弟弟分担了那么多之后，还一个人去承受这样的孤独。
楼珂于是做了决断，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哥哥喜欢，就去追呀！”她怕楼承影没听明白，又解释了一遍：“既然喜欢，别的就先不去管了！不是还有半年吗？至少这半年，还可以竭尽全力对他好，让他也喜欢你！”
楼承影没想到楼珂会说出这般离经叛道的话，一时有些发怔。他自欺欺人地骗了自己这么久，到昨日才接受的事，自家妹子竟然这么快就接受了，还鼓励他去追求。最神奇的是，这些话听上去不像是没经过脑子的，楼珂显然说得很认真。
楼承影摸摸楼珂的头，道：“你这小脑袋瓜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那过了这半年呢，半年后，要怎么办？”楼承影摇摇头，“既然终究不会有结果，又何必拖他下水……”
“爹娘自小便教我们，事在人为。哥，你想和殷大哥在一起，不是么？”
“……是。”
“那你还没有试过，怎知道不可能？就算最后没有结果，也好过，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就已经自己放弃了！”
楼承影听了这话，只是叹息。楼珂自小便是这样，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肆意妄为，有时候为达目的，甚至不择手段的。楼珂活得任性率性，但这任性多数时候不过是仗着楼家人的纵容。
楼珂见哥哥仍不说话，再接再厉道：“当初爷爷不喜娘的江湖出身，也是不同意爹娘在一起的。爹最后还不是把娘娶进门了？若你和殷大哥当真是两情相悦，殷家姐姐未必不能让步。爹娘心里其实最疼你了，也未必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楼承影听楼珂越说越离谱，倒是笑起来，“好了好了，我也没说要放弃了，怎么你比我还着急……”
楼珂的话倒真给了楼承影些许勇气和希冀，而希冀这东西，和欲念相似，一旦出现了，就会无止境地孳生下去。
其实他从昨夜想到现在，也知此事并非绝无一丝可能，只是迟迟不能下定决心。从前他没想过会喜欢上什么人，和殷鹊的婚约更多的是不忍心看那样的好的一个姑娘为着腿疾误了终身，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人，让他多看几眼就入了魔。既有了这么一个人，再要他装作没有，却是舍不得。
楼珂知道哥哥被说动了，高兴起来，道：“哥哥是属驴的，不推你一把，就不会往前走。”
楼承影心想，楼珂也是属驴的，一旦打定了主意，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们确然是亲兄妹无疑。
两兄妹解决了心中一桩大事，皆感到轻松。楼珂突然好奇起来，问道：“哥，你喜欢殷大哥什么呀？”
楼承影翻了个身，只想装作没听见，但即使这样他也能感到背后楼珂灼灼的眼神，半晌才小声答道：“他……好看……”
楼珂愣了愣，很快理解了这话的意思，“噗”地一声，很努力地忍了忍，最后还是没憋住：“哈哈哈哈！哥，你说你喜欢他好看！好看？！”
楼承影被楼珂笑话了，觉得脸上有些发烫，闭上眼睡觉，不跟妹子说话了。
翌日，楼珂果然一大早溜回了房，没被旁人发现。
楼承影的病来势汹涌，去得却也爽利，第二日便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楼家的生意已经谈妥，虽没能如愿向船老大们引见楼含章，却也不急于一时。等身体稍好一些，楼承影便带着弟弟妹妹向公输诚辞行了。一行人离了澧城半月，都有些归心似箭，又不似来时偶尔要停下来给殷鹤指点沿途的风景，只花了六日便到了澧城。
回了楼府，日子似是又回到原先那般过法，但细看又有了些许不同。
楼青衫夫妇说是楼棠溪和楼含章大了，把之前在他们身边照料的仆妇换成了两个同他们年纪相仿的贴身丫头。按规矩，这样的丫头将来极可能就成了填房，因此都是精挑细选，比如楼承影身边的连翘，相貌和才能都是上等的。楼棠溪的贴身丫头名唤紫苏，在楼珂他们离家这阵子已换在了棠溪身边，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冷的不爱说话。配给楼含章的丫头叫做忍冬，却是个伶俐的，进了楼府没几天，就已经把楼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关系摸了个通透。另外，为着明年拓展陲容的商路，家中又请了些武师。其中一位是从北边请来的高手，武功比慕容姵还要强上几分。
楼珂敏锐地觉出这事透着不寻常，其中的蹊跷又多半与棠溪和含章的身世有关。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楼府添了这么多生面孔，连楼棠溪也变得有些生疏了。孟先生和汪师傅这阵子也不知教了他什么，楼珂和含章走了将近二十天，回来却发现没耽误多少功课。
从前楼珂觉得楼棠溪性子温和端正，平日里很愿意同他亲近，但有了鬼主意却不敢同他串通的。知道了他的身世之后，更是不敢带坏了他。楼含章却一直是她的同谋，自从在邺庭两人说开了秘密，更似结成了一个秘密的统一战线。楼珂与楼含章亲近，便似是与楼棠溪又隔了一层。
若是放在从前，楼珂必然要把她这些变化弄个清楚，但如今她却顾不得深究了。她现在只一心琢磨着，怎么想个法子尽快让大哥把殷鹤推倒。
既然决定支持哥哥，楼珂便毅然决然地扛起了红娘的角色。在回来路上楼珂已经悄悄跟楼含章交换了情报，知道殷鹤迟钝到对楼承影的喜欢一无所感，简直要替哥哥掬一把辛酸泪。楼含章听说楼珂鼓励楼承影坚持这份感情，倒也不置可否。
楼珂试着跟殷鹤旁敲侧击，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又跟他讲些楼承影以前的事，把哥哥的好处都添油加醋地说给殷鹤知道。殷鹤听了楼珂讲的那些却只是笑，原来他这个准姐夫小时候就已经是端着一副小大人的架子，越发觉得他有意思。
楼珂的努力到头来就是确认了殷鹤尚没有喜欢的姑娘。她把这消息告诉大哥，楼承影听了只“哦”一声表示知道了，就没了下文。他对殷鹤的态度倒没多大变化，忙的时候仍是顾不上，只是得空了就尽量多带殷鹤在临端郡内四处走走，满足他游历中原的心愿。
不知不觉又过去月余，仲冬到了，临端的天也变得极冷，雨落到地上就成了冰疙瘩。楼承影这阵子已不怎么出门，只在家中帮父亲料理生意。闲的时候多了，反倒不好整日跟殷鹤待在一块。楼珂的红娘事业就此遇到了瓶颈。她让楼含章帮着出主意，两个人捧着脑袋想了又想，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把生米煮成熟饭，或者说，是假装生米煮成了熟饭。
这个主意虽冒进了些，却是他俩深思熟虑的结果，可操作性极强。殷鹤的酒量在澧城半年虽已长进不少，却仍不能同楼家兄妹相提并论，灌醉了就可以为所欲为。楼珂于是找准了爹娘去南边看望祖母的时机，着手实行她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夜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