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初雪 ...

  •   楼珂瞪大双眼看着院子里的景象,心中如平地里起了一声惊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哥……这是在亲殷大哥?!

      这一厢楼承影甫一吻上去,自己也似受了惊吓,鱼儿般弹了一下,推开殷鹤站了起来。

      殷鹤突然失了支撑,歪着身子斜斜栽下去,脑袋磕在石凳上“咚”的一声响。楼承影忙去扶,只见殷鹤额上红了一片,却仍睡得沉重。楼承影只好重新坐下让他靠着,心中乱作一团。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亲了他!

      殷鹤晚间喝下去的酒正散劲,身上暖暖的。楼承影稍稍冷静了几分,感到身侧那热度隔着衣服传过来,想起适才恍惚中触到他的唇瓣,也是热热的。正是被那温度烫醒了,他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楼承影摇摇头,想把眼前回放的荒唐画面从脑中甩出去。

      我怎么会,去亲他?

      楼承影努力回忆着,想要给自己刚才的举动找出合理的解释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殷鹤,竟生了那样的欲念?楼承影胸中涌起纷乱的情绪,理也理不清。

      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南岳那个日出的清晨。他们宿在南岳山巅的庙里,半夜殷鹤把楼承影推醒了,喊他起来看日出。两人在庙前的石阶上坐着等。楼承影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殷鹤却兴奋地喊叫起来,推着他道:“姐夫快看!”楼承影于是努力睁开眼,看见亮光一点点从云间穿透,白色的日轮渐渐冒出了头,一寸寸升起,天光随之亮了起来。

      楼承影年年陪祖母到庙里祈福,看见这场面已不觉得新鲜。略一偏头,却见殷鹤的侧脸映在旭日的光芒里,一片白光当中,清晰显出他俊朗的轮廓。

      那一瞬间,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楼承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殷鹤时的情景。

      那时在巫夷,他中了瘴气的毒,终日头脑昏沉,如同在迷雾间行走,却怎么也走不出那团绵软浓密的白色。于是越走越迷茫,越走越绝望,越走越疲惫。几乎要放弃走下去,干脆在那场纯白的梦魇中永远睡着。

      忽然有一天,一道光把那白茫茫的天地撕开了一隙裂缝,有个声音在喊:“阿姐,他醒了!”

      楼承影于是睁开眼,看见了一张欣喜的脸。那是长久以来楼承影见到的纯白之外的第一种颜色。

      殷鹊闻声进来。后来他们说了什么楼承影通通忘了,他只记得,那日殷家姐弟都很开心,两张俊俏的脸,一直对着他笑。殷家姐弟本就生得很好,楼承影傻傻地盯着看,舍不得眨眼,只觉得那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两张脸了。他想,自己定是邂逅了仙子。

      是以后来他病愈,得知殷鹊的腿疾是要落下一辈子的,便想也不想,和她订了婚约。

      他只道收下殷鹊香囊的那刻,自己是真心疼惜这个女子的。却不料仅是分离短短两个月后,在南岳之巅旭日的光芒里,他望着殷鹤的侧脸,心跳会骤然快了那么几拍。待回过神来,楼承影心中已惊起轩然大波。慌乱中,他想,原来自己对殷姐姐的所谓两情相悦,不过是恋慕那日惊艳了他的容色罢了。

      如今想来,那时起,就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暗暗在楼承影心里扎了根。是以从南岳回来,他便有意无意地躲着殷鹤。奈何殷鹤一直上赶着往他身边凑,躲也躲不成。尤其是到了邺庭之后,楼含章和楼珂都病了,终日便只有殷鹤和楼承影两个人,形影不离,同吃同睡。好在经过这数月的冷静,楼承影早已想通,贪财好色是人之本性,自己对殷鹤的一时心动,也只是为色相迷惑。

      他一直这么暗示着自己。如此,才相安无事地到了今夜。

      那适才,却是为何,又昏了头?

      明明在卓府宴席上,一切还都好好的。楼家给卓斌送的是一坛五十年的陈酿,卓斌出口赞叹了几句,惹得席间众人猜想卓郡守对楼家大少爷青眼有加,纷纷来敬酒。楼承影来者不拒,又帮殷鹤挡酒,注意着让他少喝,大约的确多饮了几杯。回来时,两个人都还清醒,尚能自行走回厢房。只是后来殷鹤渐渐迷糊了,说要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又醉得睡过去。

      那么他又是怎么盯着殷鹤的脸,看得入了魔?难道那几杯酒,竟真把自己灌醉了不成?

      楼承影回忆到这,自嘲地笑了笑,终于回到眼前的现实中来。不知从何时起,天上落下细细的雪来。下弦月弯弯挂在空中,月光照得院子里飘洒的雪点闪着微光。有殷鹤靠在边上,楼承影发了这许久的呆,竟没觉得冷。他看着雪,想起殷鹤此来邺庭,便是想看下雪的,明天早晨起来,恐怕又要咋咋呼呼地闹起来。楼承影想到那场面,觉得脑仁有些疼,嘴角却弯了起来。他跟自己赌气似的,突然伸手搬过了殷鹤的脸,仔仔细细地瞧。

      殷鹤的五官分开了看都没什么特别,只是凑在一起,就有一种巫夷人特有的俊俏与柔和。俊俏,柔和,这两个词看似矛盾,用来形容这张脸却又都说得通。四周不断有细细的白色雪点落下来,楼承影忽然就想明白了。

      那日他睁开眼看见了这张脸,便重新识得了这世界的缤纷色彩,从那白茫茫的噩梦里醒了。大约,从那第一眼起,这个人于自己而言,就成了特别的。于是每每看见,总忍不住失神,忍不住冲动,忍不住喜欢。

      楼承影轻声道:“没想到,我竟是个贪色不论男女的。”自嘲的语气,却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于是他又凑上去,在殷鹤脸上狠狠亲了一下。

      一直睡得踏实的殷鹤忽然动了,楼承影以为他醒了,吓得把他推开些。殷鹤却只是睡梦中觉得冷了,瑟缩了一下,又立即循着暖意贴了回来。楼承影叹了叹气,终于接受了自己栽在了这块牛皮糖手上的事实。

      临近的院子里有人推开窗子探出头来看雪,楼含章听见响动,突然想起旁人随时可能看见他们两个奇怪地坐在这儿,又想起楼珂和含章就住在隔壁,不由得有些心虚。于是他轻轻拍了拍殷鹤头上肩上落下的雪,把这个醉鬼挪到背上,背着他回了房。

      房门一关,石凳后头的树丛里立即钻出两个人来,正是一直躲着不敢妄动的含章和楼珂。这两个默默围观了半天,早已从最初的震惊中缓了过来,在雪中冻成了两团瑟瑟发抖的冰碴子。楼珂冷得不行,整个人缩在楼含章怀里,含章便搂着她,悄悄回了另一边的厢房。

      两个人适才已在暗地里交换了无数个惊诧的眼神,此时站在门口,反倒没什么好说了。打更的梆子铛铛敲过了子时,楼珂呵着气,哆哆嗦嗦地道:“下雪了……哥,今日是你生辰了。”

      楼含章心里有些感动,搓着楼珂的手,应道:“嗯。回去歇着吧。”

      于是楼家这三兄妹各自怀着一团乱的心绪回房歇下,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初雪夜才算过去了。

      翌日早上,果然一大早就听见殷鹤在外头大喊大叫,闹了一会儿发现没人起来陪他,跑到楼珂房里来闹她起床。楼珂本就心烦,扯过被子蒙住头,忍无可忍地喊:“殷大哥!这是女孩子的闺房!你也不避避嫌!”殷鹤哈哈笑起来:“你个小丫头还说什么避嫌!外头下雪呢!快起来看雪!”说着,要去掀楼珂的被子,一旁的连翘赶忙拦住了,劝道:“殷公子,小姐还病着呢!”楼珂应景地咳了几声,道:“殷大哥,你快饶了我吧!”

      殷鹤这才收手,想去隔壁掀楼含章的被子,却又不敢。这个弟弟不知怎么的,总让殷鹤觉得有些不好亲近,不如楼棠溪性子温顺。殷鹤于是又转回自己院子里,去折腾楼承影。

      楼承影昨夜有些着凉,满腹心事又没睡好,早上只觉头痛欲裂,本欲再躺一会儿。阿青过来通报,那西路船家果然派人来请了,邀他午间过府一叙。楼承影只好打起精神起来准备,殷鹤却来拖他去看雪了。楼承影虽认清了自己心意,却没想好今后该如何,此刻心中有鬼,怕推辞显得刻意,索性由着殷鹤,陪他到院子里。说是看雪,看着看着,却又看到殷鹤身上去。

      午间殷鹤陪楼承影去那西路船家府上赴约,楼珂便又和楼含章凑在一块发呆。男风这事,两人年纪虽小,却都听说过的,只是想不到会落在自家哥哥身上。楼珂想了一夜,总也想不清楚,不甘心地问楼含章:“你说大哥,会不会只是喝醉了?”

      “你什么时候见大哥醉过?”

      “那……是一时冲动?”

      “大哥一向谨慎,就算最开始那一下是冲动,后来……”

      言下之意,后来大哥又亲了殷鹤的脸,就不能用冲动来解释了。

      “你说大哥会不会是中了邪?”

      “别乱猜了,其实……平日里大哥对殷大哥就有些奇怪。”

      这话楼珂倒无法反驳,她本以为那是大哥对未来小舅子特别上心的缘故,还为此吃过飞醋。

      “那,就是喜欢了……”

      楼珂下了结论。其实她心里早就明白的,只是想从楼含章这里再确认一次。毕竟这不是大哥一个人的事,殷家姐姐,爹,娘,楼家……

      “别胡思乱想了,大哥……自有他的想法。”

      楼珂也知道一时是想不清的,于是点点头,决定把大哥的事抛下不管,先把楼含章的寿礼送了。

      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磨磨蹭蹭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玉坠,递给楼含章。楼含章接过了细看,玉只是一块普通的白玉,下面挂着一个小小的荷包,尾部缀了紫檀色的流苏。

      楼珂小声道:“玉是街上买的,荷包和穗子是……我做的。不许笑!”

      楼含章再一细看,那荷包绣的果然有些糟糕,针脚都不甚平整,想必是楼珂临时跟连翘学的。当下便笑着把这坠子系在腰带上,道:“谢谢珂儿。”

      另一边楼承影去跟那船家商谈,不免又是酒席。楼承影耐着性子同那船老大就合作细节一点点讨价还价,强撑着磨了两个时辰,终于成交,未出一分错漏。殷鹤跟楼承影出来这几次总算学乖了,在边上看到楼承影脸色不大对,忍住了没插嘴,刚一告辞出来,就连连问道:“姐夫,你没事吧?”楼承影扶着脑袋摇头,让阿青阿白把车赶得慢些,马车颠得他想吐。回到公输府,连翘见大少爷脸色白得吓人,忙又请大夫来瞧。

      大夫来了一挑眉,不用看,又是一个染风寒的。楼承影于是乖乖吃药躺下,楼珂和含章也顾不得装病,都到大哥跟前来看护。公输诚听说,忙加派人手过来照料,主动写信给楼青衫告罪去了。厢房里里里外外冒出来这许多人,殷鹤倒被晾在了一边。

      含章和楼珂知道底细,想着楼承影这病多半是有心病的成分,仅是治好了伤寒之症怕是没用。大哥自小什么事都爱闷着胡思乱想,得让他清清静静地把问题想清楚了,或是把憋着的话说出来才行。两个人略一商量,便把房里的下人都遣了回去,只留一个连翘贴身照料,殷鹤也被楼含章硬拉着去他房里睡了。

      楼承影睡到夜里,饿醒了,起身喝了碗粥,重又躺下。楼珂听连翘说楼承影醒了,抱着被子偷溜过来,赖着不肯走。楼承影不明白楼珂怎么突然这般任性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即使是亲兄妹也要讲男女之防,若是被人知道恐怕坏了名声。楼珂知道哥哥在担忧什么,连连保证她已吩咐了连翘,明早天不亮就来喊她回去,绝不让人发现。

      楼承影刚离了一块狗皮膏药,不曾想又黏上来一块,连轰楼珂走的劲儿也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初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