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公输 楼承影被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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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了立冬，赤水上游结了薄薄一层冰，阻塞了西边的商路，楼家的米粮和水产生意也逐日转淡，澧城的渡头清闲下来。
殷鹤在澧城待了已有四个多月，闷得不行，听说再过半月赤水北边就该下雪了，整日烦着楼承影要去看。楼承影是个讲诚信的，既说了要带殷鹤见识中原风物，自要兑现承诺。又恰好要去邺庭办事，就答应了。
殷鹤得了盼头，顿时生龙活虎，又在习武场上把三个小的一通揍。楼珂气得牙痒痒，听说大哥要带殷鹤去邺庭，不依不饶地也要跟去。楼家夫妇一合计，怕这两个祸害闹起来了楼承影管不住，便让楼含章也同去。
筹备了几日，兄妹三个加一个殷鹤，再带上楼承影的贴身丫头连翘和两个小厮，动身往邺庭去。
澧城到邺庭坐船只需三日的行程，但冬季水路不畅，一行人便改乘马车，横渡赤水，从陆路绕过东南三郡交界的丛山，花了足有七日，才到了梁川郡的郡府邺庭。
正所谓“江川雕舫入画梁”，梁川的商业以造船为主，邺庭更有“舟城”之城。楼承影此番来邺庭，是要与船队商议来年扩张西边商路的事宜。造船一业，最重木材，因此邺庭最大的富贾，便是木料商人公输诚。公输家原是关山郡的木匠，公输诚白手起家。楼青衫年轻时在邺庭游历，也曾潦倒过一阵，两人惺惺相惜，倒成了至交。楼家兄妹几个还要称他一声“世伯”，到了邺庭，便在公输府落脚。
梁川北邻祐天，比临端更靠近北方四郡，重仕贱商的风气也更明显。公输家虽操控着梁川大半的船只生意，为免遭人妒恨算计，家训忆苦思甜，从不露富。公输府跟楼府比起来，难免显得寒酸，楼家兄妹倒也不嫌什么。只是这次来得不是时候，正撞上卓妃回娘家省亲，公输家的堂表亲戚为给梁川郡守卓斌送礼，都从关山赶来聚在邺庭，竟只收拾出三间客房给楼家人住。
兄妹几个体谅公输家的难处，只是分房却有些麻烦。楼珂自然得单占一间，楼承影原本想和弟弟住一间，殷鹤却兴冲冲地拉着他，道：“哎呀姐夫，你何苦去跟含章挤，我跟你住一间就得啦！咱们在楼府就住得近，住一间正好，夜里能多个说话的人。”
于是最后成了楼珂、楼含章各住一间，楼承影和殷鹤同住一间。
邺庭城中为卓妃省亲设了宵禁，当夜公输诚在家中设宴。席间没有外人，楼承影便红着脸给公输诚介绍殷鹤。公输诚听说楼承影定亲，一拍大腿，道：“楼青衫这老小子！诳我说明年开春上门来下晴丫头的聘礼，怎么又认了别家儿媳妇？这事我可不依！”
说着举起酒壶在殷鹤面前倒了三杯，道：“殷家小子，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你家阿姐坏了规矩，你得替她罚酒！”
殷鹤被唬得喝下几杯，方反应过来，公输诚与楼家兄妹熟得很，知道灌他们不醉，便来讨他的便宜。幸而殷鹤在楼家待了这数月，酒量大增，倒也喝得爽快，道：“公输老爷这话不对，按我们寨子里的规矩，阿妹若想嫁谁家阿哥，要亲手缝了香囊送予他，阿哥若收下，两人才算许了约定。楼家小子接了我阿姐的香囊在前，楼家阿爸许的下聘日子在后，可不就是要讲先来后到嘛！”
公输诚见殷鹤喝酒说话直爽，倒对这巫夷人生了好感，道：“如此，倒是老夫说错话了，老夫自罚一杯！”
喝了酒，又道：“殷家小子可接了谁家阿妹的香囊？若没有，如今可是好机会！这几日邺庭难得热闹，梁川报得出姓氏的这几家，都争着要进卓郡守府上混个脸熟。承影，你可曾听到消息？”公输诚一顿，低声道：“据说卓妃这次回来省亲，偷偷带了二皇子来！二皇子今年可有十六了，尚未赐婚，这些人都想着把女儿带到卓妃和皇子面前亮个相，若有幸被看中了带回宫去，可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楼承影暗暗心惊，疑道：“二皇子既是暗访梁川，世伯又如何得知？”
公输诚神秘一笑，道：“这个二皇子是个贪玩的，卓府对外面瞒得虽紧，却知会了我们几个老的，这阵子需小心行事。这里都不是外人，世伯方才说予你们知道。”
楼承影心中有些乱，顺口接道：“既如此，世伯何不让晴妹妹一试？”
公输诚笑笑摆手，道：“我家小门小户的，晴丫头可没这个福分！这回特地让她到乡下姨娘家躲着去了。老实说，若是那二皇子看上了珂丫头，你爹定也舍不得……”
楼珂正夹菜，闻言一抖，一块鱼掉回盘里。楼承影忙道：“楼珂年纪尚小，世伯别拿她说笑了。”
殷鹤见楼珂出糗，已在一旁笑疼了肚子，道：“那皇子若能看上楼珂，可真是品味独特！哈哈哈哈！”
楼珂瞪了殷鹤一眼，却瞥见一旁楼含章脸色沉沉的，若有所思的样子，便轻轻拽了拽他袖子：“三哥，你怎么了？”
公输诚也笑了起来：“老夫正要说起。过了年，棠溪和含章也该十五了吧？不如过几日老夫也带你们去卓府凑个热闹，趁这机会让含章和殷家小子见见世面，说不定和谁家看对了眼，认个岳父回来。”
楼含章面上一僵，正要说话，却被殷鹤抢了先：“好啊好啊，我听说皇帝的妃子一个赛过一个的美貌，正想去见识见识！”
楼承影暗地里伸手掐了殷鹤一把，道：“殷大哥说笑的，世伯别当真。父亲有意让含章接手梁川的生意，承影此来便是要带着含章一一去拜访郡上船老大。家中又催得紧，不日便要回转，恐怕无暇他顾……”
公输诚见楼家兄妹皆面色有异，倒有些愧疚：“又是老夫失言了。楼老弟的性子正是这点与我相投，咱们两家向来不去攀附那些权贵，你们两兄弟果然是他教出来的好儿子！”
殷鹤被楼承影掐着手腕，虽不明白承影为何如此紧张，却也知道利害，当下也撇开卓府的热闹不提。数人又说笑一番，公输诚念他们路途劳顿，便早早地散了席，让他们回房歇息。
楼承影颇有些不放心，又碍着殷鹤在，只好悄悄拉过楼珂，吩咐她看着含章。
棠溪和含章当年到楼府时，楼承影已有十岁，颇懂事了。爹说这是他与揭姨的双生子，楼承影虽没说什么，心中却是不信。揭温良一家是他自小熟识的，揭姨天生残疾，不能开口说话，平日里靠写字与人沟通，性子最是柔顺。听家中的老仆说，楼家曾想给她寻个好婆家，她却说要侍奉爹娘一辈子，更断发明志，终身不嫁。爹说要纳揭姨作妾时，许多人都说，原来揭姨不嫁，就是在等这一日。可外人不知，他却清楚爹娘的恩爱，绝不会多出来第三人。这么一想，楼承影当年就已经隐隐约约猜到，爹娘的妥协，只怕是为着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
这些年来，爹娘待二弟三弟，似乎与对自己和小妹一般无二，但楼承影总能感到有些不同。这种不同并非嫡庶之分，正相反，娘有时候对两个弟弟是太过关心了。楼承影存了疑心，更觉得处处显出些蛛丝马迹。种种疑虑，终于在两年前的某日，他偶然间听到含章私下里唤了棠溪一声“皇兄”时，彻底有了答案。
七年前那场天家的动乱，最终成了清君侧的义举。先太子雍白为奸人所害，先皇病逝，传位给雍白嫡子寻瑭。摄政王荡平奸邪后，称洛寻瑭死在太子府大火中。当年的三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方得即位。然而民间却一直流传着另一个故事，说皇长孙并未身死，只是在战乱中流落到了民间。
楼承影不知道为何这两兄弟会到了楼府，但他可以确信，棠溪就是洛寻瑭。而含章，就是雍白次子洛怀璋。这三个字几乎堙没在史官的记载里，楼承影到书库里找到当年祁京的方志，一字一字地看，才寻得了这个名字。
楼承影没有在爹娘面前多问，他想这个秘密自己知道得越少，兄弟二人和楼家就越是安全。但小妹楼珂却不是个好糊弄的，她在书库里看见祁京的方志不似旁的书那般落满尘埃，便也翻出来一册一册地读。有一天忽然拿着书问楼承影，有没有觉得怀璋这个名字听着耳熟。
楼承影被自家妹子神一般的直觉吓了一跳，道：“珂儿休要胡说！”
话一出口，承影自觉有些失态。楼珂倒似是从大哥激烈的反应中证实了什么，若有所悟地呆了呆，道：“那日在睡梦里，珂儿恍惚听见一个妇人哭着跟娘说话，原来竟不是梦……”楼承影一怔，立即想通了其中原委，只是想不到当年的楼珂不过五岁，居然还记得。
那一日楼家兄妹面对面发了一阵子呆，不知想些什么，谁都没再开口。半晌，楼承影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摆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楼珂认真点头，两兄妹就这样把秘密藏在了心里。
棠溪和含章掩盖得极好，整整七年，就只让楼承影发现了那么一次错漏。然而今夜的含章却有些失常。
楼珂一路跟着含章回房，到门口含章才回过神来，问楼珂怎么了。楼珂推说天冷睡不着，要含章陪她说话。含章突然道：“你还记得公输伯伯的酒窖里存着的那几坛十多年的女儿红……”
楼珂闻言，立即笑道：“怎么不记得！前年端阳咱俩偷了一坛喝，走了一个月他才发现，还写信给爹爹告状！”
“是啊，你就跟爹说，‘是含章溜进窖里偷的酒，珂儿只是分赃！’娘听见了，罚我抄了一夜书。那酒我明明只喝到了一口……”
“嘻嘻，珂儿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得了，我替你背的黑锅还少了？”
“三哥你最好了！都过去这么久了，干嘛提这事？”
“明日你去跟大哥说我染了风寒，让殷大哥跟他出门吧。”
“那你呢？”
“我……我让阿青阿白在府里照应着，悄悄溜出去，在城里转转。”
“我也要去！”
“那你得串通了连翘帮你瞒着。”
“这个容易！不过，大哥恐怕没那么好哄……”
楼含章想了想，推门四下看看，趁着没人，运起轻功噌地一声跃上了房顶。
楼珂追出来，站在屋檐底下小声道：“拉我上去！”
楼含章便又跳下来，抓着楼珂的后腰，两人一同跃上了房，坐下来吹风。
“娘真偏心，轻功只教给你。”
“是你自己懒，不肯学。”
“嘻嘻，今晚的月亮不怎么圆。”
“今日是十九了。”
“再过几日就是廿四哎……阿嚏——！哥想要什么寿礼？”
“没想好。挺冷的，你别真病了，下去吧。”
“总归是要真病了才能骗过大哥……我瞧见你带了霜露丸？”
“带了。”
“那再多坐一会儿，明日病得重些，请大夫来瞧，才好多装几天。”
“嗯。”
“要不明日不去城里了，到酒窖里再偷一坛女儿红，后天再出门吧。”
“……”
“成不成？”
“……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公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