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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起居 ...

  •   殷鹤一觉醒来,仍觉得头有些晕晕乎乎。

      他下意识叫了声:“阿姐——”却听得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来:“少爷醒了?早膳已备下了。”

      殷鹤一个激灵坐起来,看着挂了纱帐的床帏,想起自己早已离了荼丘的阿姐,身在澧城已有数月了。

      殷鹤起身穿衣洗漱。中原人的绢纱衣裳比寨子里老人们织染的布衫将身体包裹得严实,却更凉快透气。起先他不习惯,穿着长衫束手束脚的,只觉得浑身都有些不对劲,还被楼珂笑了一番。勉强挺着穿了一阵子,倒舍不得换回原先的行装了。

      用过早膳,已到了辰时。殷鹤出了东厢房,往前厅去寻楼承影。管家揭温良正在东厅围观账房先生对账,瞧见殷鹤经过,忙招呼一声:“殷少爷早啊,承影少爷往码头看船去了。”

      殷鹤立时停住,“哦”了一声,道了句“揭爷早啊”,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恹恹转回后院去。

      殷鹤这番到澧城来,既是想见识一下巫夷之外的世界,也是为保护这位“弱不禁风”的准姐夫,顺道替阿姐把人看着,监督他到了婚期按时迎娶。

      楼承影和阿姐的婚约,楼青衫夫妇只是初初闹了那一番,罚过之后,竟就默许了。楼家世代经商,最讲究“诚信”二字,既已许下了约定,自没有反悔的道理。楼承影禀告了楼家亲族,众人皆感诧异。但人家亲生爹娘都同意了,楼老夫人也没说什么,旁人自是无从反对,徒留那些盼着把自家女儿嫁给楼家的后悔不迭。

      殷鹤对此十分满意,觉得自己这准姐夫言出必行,很是靠谱。

      只是在澧城待的这数月间,殷鹤每日去寻楼承影,却有大半时日是寻不着人的。

      他这准姐夫忙得很,才十七岁的年纪,比自己还上小一岁,却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事,件件都要亲力亲为。要么是去郡上收粮,要么是到渡口接货,常常一早出了门,晚间才回来。去稍远些的地方,楼承影是不许殷鹤跟着的,说什么白天外面日头毒,怕殷鹤晒着了,或是人多走散了,又或是被装卸货物的磕着碰着了。在殷鹤看来,这些全是歪理,难道他这细皮嫩肉的大少爷反倒不怕太阳晒、不怕磕着碰着了?总是楼承影嫌自己添麻烦,一怒之下也就不屑跟着了。

      偶尔碰上在城中铺子里走动,或是在家温书习武的日子,楼承影才肯带着他。这时殷鹤又把不屑都通通忘了,高高兴兴地跟着去,问这问那的。以至于楼承影总疑心殷鹤的年纪活到哪儿去了,怎么有这么多的好奇,比楼珂还像个孩子。

      唯一一次走得远些,还是刚回澧城那几日。楼承影抄了经书去南岳庙里还愿,殷鹤嚷着要去看看临端的山里跟荼丘有何不同,也陪着去了。慕容姵既吩咐了要楼承影“走去还愿”,虽不至于真从澧城一路走去南岳,马车到山脚却就停下了,殷鹤跟着楼承影步行上山。

      南岳山势高峻,石径湿滑,殷鹤走惯了山路尚不觉得有什么,楼承影却还背着十多卷经书,后知后觉地体会出母亲责罚的意思来。

      殷鹤见楼承影走得出汗,心想自己对这少爷“弱不禁风”的评价倒没冤屈了他。

      行到半路,殷鹤趁楼承影停下歇息,抢过了书箱,道:“姐夫,我替你背着,绝不说给楼阿妈知道!”

      楼承影也不逞强,任殷鹤背着书箱。好在虽是六月末的天,山中却是凉爽。两人且走且歇,行了半日,终于赶在天黑前到了山巅的南岳庙。

      在庙里宿了一夜,第二天看了一番日出,又下得山来,返回澧城去。

      这短短两天竟也称得上是这几个月来殷鹤与楼青衫最长的单独相处了,此后楼承影就颇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殷鹤有时疑心,是不是他刻意躲着自己。

      殷鹤在楼府待着,百无聊赖的时候也曾偷溜出去玩,可城中商铺得了吩咐,见了殷鹤就变着法子留下喝茶吃点心,最后又送回楼府去。一个人出去了也是无聊,殷鹤便不再讨这没趣。

      殷鹤闲着无事,这楼府里和他一样的闲人,便只有管家揭温良了。

      揭家世代是楼家的家仆,揭温良自老太爷楼铎在世时便打理楼府细巨,按辈分楼青衫夫妇都称他一声“揭叔”。七年前老爷子趁着五十大寿,把揭温良的独女揭文君纳给楼青衫作侧房,更当着所有亲族的面,将楼青衫与揭氏的一对双胞胎庶子写入族谱,正大光明地给了母子三人名分。揭温良于是成了楼青衫的岳丈、楼棠溪楼含章的外公。两年前楼老太爷走了,老夫人图清净搬去南边宅子里单住,楼府剩下的长者就属他辈分最高。是以揭管家虽担着家仆的名,地位却胜似主子。

      如今,揭温良已近耳顺之年,渐渐把府里实质的事务卸下了,却闲不下来。若是碰着楼青衫闲着便拉他下下棋,或是帮新来的管事看看账。殷鹤到了楼府,立即成了揭温良的新目标,拉着他讲临端的风土民俗,讲楼家的创业家史,常常一唠便是半天,根本停不下来。

      殷鹤起初觉得有意思,听了几回,只觉得这位比楼夫人话还多,大有魔音穿耳、绕梁不绝之感。又不好拂了老人家的好意,惹不起躲得起,从此见了揭温良转头就跑。揭温良跟楼青衫下棋时于是频频抱怨:“殷家少爷生性纯良,只是太腼腆了些,但愿殷家小姐是个爱与人亲近的。”把楼青衫听得一头雾水。

      殷鹤别无去处,只好转回后院,到私塾瞧那三兄妹念书。楼承影寻不着人,这三个却是跑不了。平日里亦是老实在楼府待着,辰时起跟着私塾先生念两个时辰的书,或是跟账房师傅学数术记账,过晌午用了午膳歇一会儿,未时三刻一到,又要接着学武,晨昏定省的,日子过得殷鹤看了直咋舌。

      楼家私塾教书的孟先生学问深不可测的样子,据说是楼家夫妇四年前特地花重金从祁京请来的。刚来那几日,殷鹤还想跟着喝点墨水,奈何孟先生教了楼家兄妹几年,起点已颇高了。殷鹤连字都认得不太全备,简直是鸡同鸭讲,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又疑心是前一夜的酒还未醒,干脆回房睡觉去。

      后来再去私塾里,殷鹤便只找本书来读着识字,遇到不认得的就问楼棠溪,或是等晚间拿去问楼承影,若高兴了就学着写几遍。楼承影见殷鹤无聊,读经书又似懂非懂的只是挠头,就找了些浅显易懂的传奇野史,装了一书箱放在私塾里。殷鹤倒也读得兴起,认的字也多了,没事便去打发些时间。

      殷鹤听那孟先生讲课云里雾里的,先生的学问却是真材实料,不仅教给楼家兄妹经商的门道,有时也讲授些治国之道。棠溪和含章听得认真,楼珂却常常提些歪门邪道,跟先生争辩起来,却把两个哥哥说得暗自点头,常把孟先生气得直嚷:“难怪圣贤说女子不可言政,果不可与语之!”

      这种热闹殷鹤总不愿错过,往往扔了书,跟着附和道:“先生说得对!这小丫头就是不能同她讲道理的!”然后伸手在楼珂头上一揉,把她梳得齐齐整整的发髻弄歪斜了。

      殷鹤个子高高的,还没长开的楼珂只到他胸前,被摸了头毫无反手之力,只笑着跟棠溪撒娇,让哥哥帮她把发髻抿好了,心里暗道:“到酒桌上再跟你算账!”

      殷鹤吃过苦头,知道楼珂是笑里藏刀的,却忍不住要去招惹招惹。就像他明知道楼承影听见他喊“姐夫”,脸上就是一窘,像是猫被踩住了尾巴,于是偏要凑到楼承影跟前去,“姐夫”、“姐夫”地喊。在妹子那里吃了亏,就要在哥哥那里讨回便宜来。

      想到这,殷鹤不由得偷笑。又看了会子书,与三兄妹一同用过了午膳,回房歇息。殷鹤早上睡得迟了,午间也不觉困,酒倒似彻底醒了。到时辰了,又跑去后院,看楼家兄妹练武。

      教兄妹三个习武的汪师傅,却也大有来头,说是祖上做过将军的,竟是个将门之后。拳脚功夫、马上骑术之外,偶尔也到私塾里摆开架子,指点兄妹三个几招兵法。

      兵法如何,殷鹤不清楚,但汪师傅的拳脚功夫,殷鹤却颇有些不屑一顾。殷鹤自小在寨子里跟着族长习武,又常背着阿姐翻山越岭地采药,兼之吃了些增进功力的药草,竟已练出些内功修为,与江湖上中游的武林高手无异。汪师傅教给楼家兄妹的,主要是些搏斗防身的招式,被少爷小姐们耍得跟花拳绣腿似的,根本不够看。

      殷鹤于是给自己找着了活计,若不与楼承影出门,每日午间便跑来切磋切磋,把兄妹三个打的落花流水,又把楼珂得罪了个尽。

      起初殷鹤不会骑马,楼珂还能在马上赢回几分颜面。然而殷鹤又是个悟性高的,几次就学会了,骑术日渐精进。楼珂只好加倍地算计,晚上该拿什么酒来灌这个讨人嫌的大哥。

      汪师傅倒是乐见其成。比起武术,他原本就更擅长上战场杀敌的技艺,只图逮住机会不露痕迹地多教两个少爷些兵法,对武功倒不苛求。之前看少爷们把拳打得不成样子,也不好下狠手责罚。如今有殷鹤帮他教训这几个金贵的主,汪师傅在旁看了只是笑。

      殷鹤在这习武场上甚是得意,唯有楼夫人来了,才收敛几分。慕容姵第一次见殷鹤出招,看出他有些本事,比划时倒动了些真章。她是虞宵双煞亲手教出来的弟子,内功底子浑厚,武艺自非殷鹤可比,没几招就把殷鹤打得服服帖帖,再不敢叫嚣。慕容姵试出深浅,便不再折腾他,只去教训儿子女儿。一脚踹在楼含章腰上,含章没站稳跌了出去,被罚扎半个时辰的马步。

      楼棠溪有了弟弟的前车之鉴,忙拉着殷鹤过招。楼棠溪一向是个好脾气的,平日里见了殷鹤都乖乖喊一声“殷大哥”,问什么答什么,楼承影不在的时候,殷鹤有事倒也愿意找他请教。跟他过招,殷鹤有意放水,棠溪自然能轻松些。楼珂失了先机,只能跟汪师傅结对。有楼夫人掠阵,楼珂不敢造次,幸而汪师傅也不去跟个丫头计较。倒头来却只有楼含章一个人领了责罚。楼含章嘴上没说不服,但殷鹤总觉得这小子眼神里透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儿,明明白白写着“凭什么!”

      渐渐地殷鹤悟出来,慕容姵武功虽高,却无意让子女们继承衣钵,让兄妹几个习武主要是为了强身健体,兼做防身之用。唯独对楼含章,慕容姵要更认真些,常亲手指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楼含章的功夫因此倒比棠溪、楼珂强上几分。

      母亲的偏心,殷鹤倒还有些眼色,没有当面戳破。悄悄跟楼承影说起,楼承影想了想,低头道:“二弟三弟虽是双胞兄弟,性格却不全然相似。棠溪沉稳些,父亲更看重他的学问,将来或可求仕途;含章莽撞些,母亲就多指点他的功夫,望他出去闯了祸能够自保。”

      殷鹤听了好笑,道:“若当真如此,楼阿妈就该多指点你家妹子的功夫!她才是个能闯祸的!一肚子鬼主意,将来说不定连夫君都算计!哎,不对……”又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道:“这丫头学了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已是这幅样子,若真学好了武功,只怕男人见了都要怕她,寻不着夫君啦!楼阿妈果然英明!”

      楼承影只任他自说自话,心说,楼珂的夫君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将来殷鹤的妻子恐怕有得头疼。

      练完功夫,楼家兄妹各自回房换了衣服,再歇一会儿就到了晚饭时分。楼承影再迟这时候也必该回府,一家人坐下来吃饭。殷鹤就早早在膳厅守株待兔地等着,把楼承影身边的座位占了,挨着他吃饭。饭后楼承影照例到账房交接这一日的事宜,殷鹤便在门外等着他出来,两人一同回东厢去。殷鹤住的院子正和楼承影挨着,晚间仍是赖在楼承影房里,东拉西扯地跟他说话。

      这时楼珂便带着酒坛偷溜过来,说是找她大哥喝酒,实则却是为勾起殷鹤的馋虫来。他们兄妹自小就在酒窖里长大,酒量没个底儿的。殷鹤第一次被“远人来”放倒了两天两夜,醒来后却是不服,楼珂带来的酒又是实打实的佳酿,殷鹤便一杯接着一杯,渐渐醉了。

      殷鹤酒量不佳,酒品却是极好,醉了只是睡,连句醉话都不曾说。楼珂正可以把白天的仇都报复回来,揪着殷鹤的头发编了满头的辫子,或是拿笔在他脸上涂些鬼画符。楼承影也不阻拦,只是笑着看。等闹够了,楼珂便甩手溜回西厢去了。楼承影就耐心地帮他解散了辫子,擦了脸,又遣人送回隔壁房里去。

      殷鹤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仿佛到了澧城,自己就坠入了一场半醉半醒的梦里,从未真正清醒过。

      而楼承影被这人狗皮膏药似的黏着,还得跟在后面收拾照料,久而久之也就渐渐习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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