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来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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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天气，对国境之南的临端郡来说已是炎夏，澧城的商贾白日里皆在家中躲太阳，与田庄来的佃户对对账目，偷得浮生半日闲。日近黄昏，才懒洋洋地出门走动，小贩们皆愿挑这时节出摊，东西两市早解了时限，被烈日烤了整天的澧城入夜方渐渐热闹起来。
一路商队趁着黄昏入了城。天仍未彻底暗下去，城中百姓见了这满载货物的商队，已有人认出领头骑着赤驹的，纷纷招呼道：“楼大少爷回来了！”“这次又从荼丘带了些什么稀奇货色？”“承影少爷安好啊！”“少爷这回走得可真久！楼夫人可在城门楼望了好几次啦！”
楼承影一身浅苍色的素衣，透着股书生气，与父亲楼青衫有七分相像。他下马牵过缰绳，对着道旁众人一一拱手，淡淡应了，商队行进速度渐渐缓下来。后头马车车帘忽而一掀，跳下个年轻男子，精瘦的身材，薄薄地披着件染了花色的布衫，脖子上用细藤绳挂着些红红黄黄的玉饰，长相也与中原人不同。众人见了又是一阵骚动：“楼少爷还从巫夷带了客人来？”
那巫夷人大概是第一次到中原，见城中人如此热情，乐呵呵地与众人挥手招呼了，挤着楼承影道：“姐夫，你认识的老乡真多呀！”
楼承影听见这话，有些尴尬，小声纠正道：“殷大哥，你别叫我姐夫……”
那巫夷人显是没听见，东瞧瞧西看看，对各色事物都是一幅好奇模样。
楼承影面露倦色，此时只想速速抵达楼府与爹娘相聚。奈何离家数月，夹道皆是热络的乡亲，再加上这么一个麻烦。他正发愁，楼家小厮已闻讯赶来，牵马的牵马，扑扇的扑扇，众星拱月般围着楼大少爷，将人一路簇拥回了楼府。那巫夷人喊着“姐夫你别走啊！”连忙跟上。看热闹的百姓这才散了，后头负责押运的队伍继续行进着，分批将货物送往城中各家商号去。
楼青衫夫妇早已得了消息在正堂候着。楼承影进大堂见过了父母，对父亲介绍那巫夷人，道：“这位是殷鹤殷公子。承影在巫夷不慎中了瘴气，毒入心肺，多亏殷家姐弟相救，才得活命。”
楼青衫听了，忙俯身郑重向殷鹤一拜：“多谢殷公子对犬子救命之恩！”
殷鹤忙摆摆手，道：“楼家阿爸言重了！人是我姐救的，可没有我的功劳！”又向楼承影挤挤眼：“况且，如今都是一家人了，姐夫……”
“殷大哥！”楼承影忙打断殷鹤，“殷大哥此番是想来临端见见中原风物，承影便擅自做主，请殷大哥到家中小住。”
楼家夫妇对望一眼，知有内情，楼青衫道：“这是自然。殷公子是楼家的恩人，只怕寒舍简陋，怠慢了贵客。揭叔，请殷公子往东厢安顿。”一旁揭温良应了，侧身对殷鹤道：“殷公子，请这边来。”殷鹤还待说些什么，已有小厮接过了他身上的包袱，便只好被引着往东厢行去。
慕容姵见殷鹤离开，板着脸对儿子道：“你给我过来！”便甩袖跟丈夫转身进了内室的偏厅。
下人们识趣退散，楼承影只好孤零零地跟上。进了门，慕容姵往太师椅上一坐，说道：“说吧，这‘姐夫’，是怎么回事？”
楼承影微叹，跪下了，道：“儿子不孝。此番在巫夷，确是遇上了性命之危，幸得殷家相救。儿子……儿子为报恩情，与殷家姐姐，订了婚约……”
慕容姵哗啦一声砸了茶盏，惊道：“婚约？！”
只听房顶咚的一声，楼承影低头不看母亲，道：“儿子与殷姐姐两情相悦，订下明年迎娶……”
慕容姵气得几乎要翻白眼，连声骂道：“你要报恩，怎么报不行，非要娶人家？连日子都订下了？你爹娘还喘着气儿呢！你才多大！让你出去跑了几趟，就懂得什么是两情相悦了？！殷家是什么人？你可了解清楚了？你喊那姑娘一声姐姐，竟还是个年长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和你爹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就论上嫁娶了？！”
楼承影几乎要将头低到地面上去，却只默默挨骂不吭声。
楼青衫是个沉得住气的，打量儿子在地上跪着，身子虽瘦了些，却不显虚弱，想是已然痊愈。等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儿子，你是大哥，要说年纪，今年也已十七了，不算小。你平日里做事向来谨慎，这次，想必是另有隐情吧。”
慕容姵喘了口气，端过另一杯茶。只听楼承影答话声音虽小，却透着坚定：“殷家是荼丘山间采药草的普通人家。殷姑娘名唤殷鹊，虚长儿子两岁。年幼时不慎摔伤，腿上行动有些不便……”
慕容姵险些将茶盏砸到楼承影怀里：“还是个瘸的？！”
房顶上又是咚的一声，隐约还有“哎哟”一声痛呼。慕容姵忍无可忍，喊道：“你们三个给我下来！”
原来这偏厅房顶上竟挪开了一块小小的隔板，有人正趴在楼上窄窄的隔间挤着往下偷看，此时被发现，忙灰溜溜地逃了。
楼青衫轻咳一声，把慕容姵按回椅上坐下，对楼承影道：“儿子，按说这殷姑娘救了你的性命，你要以身相许……也是无可厚非。爹娘不是不讲理，现下不论门户，也不去提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虚礼。只是婚姻大事，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这两情相悦，是真心喜欢，还是……”
话未说完，却听得门外一整吵闹，殷鹤人未至语先闻：“瞧我这记性！楼家阿爸阿妈，这是我姐……咦？姐夫这是……”
殷鹤手里拿个锦囊闯了进来，后头跟着几个仆从，显是没拦住。楼青衫使个颜色，仆人们又退了出去。
殷鹤话说到一半，愣愣看着地上跪着的楼承影和地上的茶盏，突然反应过来，愤愤道：“楼家爹妈可是瞧不上我姐，嫌她配不上楼家小子？”
楼青衫忙道：“岂敢岂敢！殷公子误会了。是拙荆生气儿子晚归，又心疼他不爱惜身体，责备了几句。”
殷鹤似信非信，去扶楼承影，楼承影却不肯起来。殷鹤怪道：“这岂能怪得了你儿子？山中瘴气古怪，外头的人不清楚底细，如何防得住？”
又道：“楼家阿妈，你放心，楼家小子的身体如今好得很。我姐做饭的手艺可是一流，你儿子一顿能吃三碗米饭！我姐貌若天仙，手又巧，姐夫能娶到她可是一辈子的福气！喏，这是我姐托我给楼阿妈的见面礼！”说着，把锦囊打开递过去，露出里面一串玛瑙珠子，红彤彤的煞是好看，边上用银子嵌着，穿珠子的细绳打了复杂的样式，显是颇费心思的。
慕容姵不好发作，只好接过了锦囊，道一声：“殷姑娘费心了……”却见门外闪进来三个人影，中间的丫头十二三岁的模样，觍着脸嘻嘻哈哈地喊：“娘——”旁边两个少年看着稍大一些，规规矩矩地行礼：“爹，娘，大哥。”正是方才在屋顶上偷看的那三个。
慕容姵逮着了转移火力的，骂道：“楼珂，你这没规没矩的，像什么样子！你们三个还不过来见过客人！”
三人忙挪到近前，楼青衫笑着一一给殷鹤引见：“这是犬子棠溪、含章，这个不像样子的，是小女楼珂。”又对三人道：“这是你们大哥的救命恩人殷公子。”楼棠溪、楼含章又行礼，道：“见过殷公子。”楼珂认真看着殷鹤的脸，笑着学殷鹤的口吻，道：“殷家哥哥好！”
殷鹤看着这三个，只觉得两个弟弟跟楼承影似的，文绉绉的一幅老成模样，小丫头却俏皮可爱，也觉好笑：“楼家妹子好！”
楼珂待要接话，却瞥见慕容姵脸色沉沉的，话锋一转，扯着娘亲的袖子，道：“娘——，什么时候开饭呀！珂儿饿了半天啦！”
楼府得了大公子归来的消息，早已备下了晚宴，却多了这番波折，只怕饭菜都要凉了。慕容姵只好松口，笑骂道：“急什么，还能饿着你？殷公子远道而来，还不去窖里把那坛十年的‘远人来’取来，下人找了个遍都没寻着，谁知道给你藏哪儿啦！”
楼珂欢呼一声，领命去找酒了。慕容姵见楼承影仍在地上跪着，道：“还不起来陪殷公子入席！”
楼承影这才起身，随众人往膳厅行去。本以为事情已揭过去了，忽听得慕容姵道：“老夫人听闻你迟迟未归，特去南岳大帝庙里求了平安。你记着抄十份南岳真经，过几日走去还愿。”又道：“棠溪和含章帮大哥磨墨，顺道也抄两份。”
楼青衫见三个儿子乖乖应了，都蔫了半截，暗自好笑。一家人到膳厅入了席，唯有殷鹤和楼珂最是开心。一个见满满一桌佳肴，菜式五花八门，都是与惯常所见不同的做法，尝着甚是新鲜；一个好容易逮着机会正大光明地喝酒，忙怂恿殷鹤多喝。
楼家三兄弟想着经书，食不知味地默默吃饭，慕容姵看了甚是解气。大儿子平安归来，虽有这意外的婚约搅局，楼家夫妇心下却也宽慰，碍着殷鹤的面子，便懒得约束楼珂。殷鹤也是个嗜酒的，平日喝惯了自家酿的米酒，更觉出楼家佳酿甘醇异常，赞叹不已。楼珂见有人捧场陪喝，看殷鹤越发顺眼，连连推着殷鹤再多饮几杯。
殷鹤见楼珂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竟一杯接着一杯，便以为这酒仅是味甘，竟未把这“远人来”当回事，尽管陪着喝。哪知这酒名为“远人来”，取的是“服远人而来之”的意思，正是楼家的老牌佳酿。这酒入口清浅，后劲却醇厚异常，如此方能将远客牢牢留下。这一坛年份久远，更是难得。等殷鹤回过味儿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扑通一声俯倒在桌前，醉得不省人事，只怕要睡个几天几夜。
楼珂眼中泛着狡黠，凑到慕容姵面前邀功，道：“娘！方才殷家哥哥不会说话顶撞了娘，珂儿这可替你解气啦！”
慕容姵给了她一个爆栗，骂道：“看把你能的！”
楼珂捂着脑门儿直笑，冲楼承影吐了吐舌头。
楼承影无语，唤仆人来把殷鹤搬回房去歇着。
在一边袖手旁观的棠溪和含章埋头吃饭，楼青衫默默帮夫人夹菜，父子三人心道：“这对母女可得罪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来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