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一章 雪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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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启九年五月，大皇子洛辰琚大婚，娶巫夷郡守嫡女葛氏为正室。
不日，礼部侍郎戚从俭，与朝中群臣联名上书，细数大皇子婚典仪仗诸多僭越之处。
大皇子与戚从俭当堂对质，朝堂一时哗然，双方争论不休。
关键时刻，摄政王反咬一口，言此为礼部不察之过。睿弘帝从摄政王之意，责礼部失职之罪。
戚从俭被削了半年的俸禄，领了个太常寺少卿的闲职，自正二品贬至正四品，连降三格。
一夜之间，祁京城街头巷尾的孩童纷纷传唱起这样一首歌谣：
“地分九郡是大康，天祐吾皇在中央。柴阳冬雪兆祥瑞，齐天福祚国运昌。
关山层霄战赤水，陲容大漠戍边疆。巫夷葛藤出金枝，江川雕舫入画梁。
临端澧酒自销魂，桑田沧海思故乡。洛家帝王重德才，不任亲眷任贤良。
四海笙歌庆盛世，五湖显圣贺新郎。九郡归心远客来，守得河山万岁长。”
这歌谣看似是穷酸文人做出来的打油歪诗，实则暗含深意，大有文章。尤以“巫夷葛藤出金枝”一句为最，本意所指是出身巫夷的当今皇后葛氏，却同时暗喻着皇后的亲侄女、大皇子刚刚娶到的葛氏。
葛皇后十几年来未有所出，睿弘帝便迟迟未立太子。大皇子虽为长子，生母齐妃早年亡故，在宫里却是无依无靠。二皇子洛宿珩背后有卓妃和梁川郡守撑腰，这些年又颇得圣上喜爱。其余皇子尚年幼，奉立的可能性不大。
朝臣私底下站队，支持这两位皇子的势力一直分庭抗礼，近年来更隐隐向二皇子这边倾斜。
此时众人皆看出摄政王与葛皇后已达成联盟，站到了大皇子身后。当即风向一转，齐齐投入了支持大皇子的阵营。
京中这些变故，隔了月余才传到深山之中，却已是云淡风轻，不过成了师祖孙四人饭后的一两句闲谈。
眨眼间，楼家兄妹已在虞霄山上待了一年。
这一年里，两人学了几套最基础的招式，武功根基皆有所进益，内功修为也过了刚刚入门的阶段，渐入佳境。
阿颜和慕容姵自小便在两位师父身边长大，虞宵双煞当初费了十年的光景，将各门武功一项一项慢慢传授给她们。而如今，他们却知道这两个徒孙不会在山上久待，便只能根据两人的资质特点，因材施教，分别传授不同的武功。
楼含章秉性中既有阴沉的一面，又有冒进的一面，楚白便传给他一套雪泥鸿爪的掌法。
这掌法暗含着一股绵延气劲，以四两拨千斤的道理，化对方的劲力为己用。看似是以柔化刚，实则霸道非常。当初慕容姵看似平凡的一掌，便震断了千毒子的一条胳膊。经过这十多年的钻研，楚白又已将这掌法提升至更高的境界，威力不容小觑。
楼珂的性子这一两年来虽已变得内敛了许多，却仍嫌锋芒太露，同慕容姵的脾气有些相似。楚白便把当年传给慕容姵的虞雪剑，教给了楼珂。
创下这虞雪剑的始祖是个女子，剑法一招一式皆轻盈飘逸，本就适合女子修习。经过楚白的改进，去掉了剑招中诸多花里胡哨的繁琐冗余，变得干练许多。一柄长剑在手，攻则汪洋恣肆，守则密不透风，如行云流水一般。剑势却留有几分余地，并不过于咄咄逼人。
上官凡自重伤退隐之后，闲来虽也常与楚白拆拆招，却已不再汲汲于武学修为，极少亲身教导楼含章和楼珂武功，多以辅助性的监督纠正为主。见楼含章愿意学他自创的那些阵法，倒是乐得将这些年来浸淫的奇门五行之术教给他。
楼珂知道楼含章学这个，只怕是为了用在日后行军布阵上。她虽也跟着看上几眼，却是兴致缺缺。
上官凡发现楼珂对阵法不感兴趣，又见了她从许亦欢那学来的暗器手法，便投其所好，教她些机关精巧的原理。
楼珂以前没接触过天工之术，也觉甚是新奇。把上官凡这里的图纸翻了个遍，还嫌不够。便写信回楼府去，让爹娘把库房里相关的奇闻方志搜罗了半车，随着到源池的商队送了来，同上官凡一起参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楼家兄妹与虞宵双煞的关系变得十分亲厚。
楼家兄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上官凡督促两人练功之余，每日掌厨都变着花样做些好的，把两个小的养得比在楼府还滋润。眼看着楼含章的个子一日高过一日，楼珂这黄毛丫头也渐渐长成了清秀水灵的小姑娘，上官凡心中甚是宽慰。
时光在楼含章和楼珂身上静静地流动，却在楚白这里止步不前。楼家兄妹渐渐接受了这个看着像姐姐一样的女子，再过几年就到了花甲之年的事实。有时候玩笑起来，楼珂唤楚白作“姐姐”，却把上官凡喊成“大叔”，看上去倒也没什么不对。
楼珂和楼含章逐渐明白，上官凡夫妇一直未有子嗣，或许正是因为楚白这特殊的体质。
也正因为这样，虞宵双煞的确是把阿颜和慕容姵当女儿看，如今也确实是把楼含章和楼珂当孙子孙女一般对待，将毕生所学的精华倾囊相授。
兄妹两人在山中刻苦修炼，除了偶尔在山下镇子上走动，几乎与世隔绝，没什么机会与外人交手。却不知他们得师祖们指点的这一两年，抵得上旁人苦练十年的成果。
洪启十年八月，大皇子正妻葛氏诞下一子。
睿弘帝喜得皇孙，龙颜大悦，当即昭告天下，立大皇子洛辰琚为太子。
二皇子洛宿珩被封为平王，不日便出了祁京，迁往属地梁川。
朝堂上暗地里波涛汹涌的局势，终于随着太子之位的确立而安定下来。
楼家兄妹此时也已在虞霄山上待了两年有余，武功招式都已使得有模有样，只是内力相对弱些。毕竟内功修行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走不得什么捷径，一时实难迅速提升。
上官凡想了个法子，隔一阵子便赶两个徒孙到北边的群山中去住几天。说是让他们在深山里找些灵芝、雪莲回来，实则也是想让两人经一经磨练，或许能激发出些潜能来。
那些深山老林里环境实在恶劣，可能藏有灵芝的山林间潜伏着毒蛇猛兽，雪莲盛开的山巅又是冰天雪地。兄妹两人或是在虎豹嘴下抢食，或是在风雪中跋涉。这么摸爬滚打了几回，积累了些野外求生的实战经验，武艺也确实长进了不少。
出去了几次，雪莲没见着，灵芝倒真挖得了几棵。楼家本就在巫夷经营着药材生意，兄妹俩是识货的，皆看出这几棵虽不是稀世罕见的上等火灵芝，却也实非凡品，确属难得，放到商铺里都是有市无价的宝贝。
上官凡知道这灵芝对增进功力也有助益，便大大咧咧地直接剁碎了煲汤。
兄妹两个喝着汤，一时竟有些唏嘘。上官凡见了，笑骂道：“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你们娘亲小时候不知吃下去多少。你们两个放着姵儿的豪爽不学，却去学楼青衫那小子的商人脾气！”
其实楼珂和楼含章在乎的也并非这区区几棵灵芝，只是这是他们俩费了好些苦功才寻得的，珍贵之处已不在于灵芝本身了。
楼珂笑言，若他们两人有朝一日也像虞宵双煞这般找一处山林归隐了，虽不如师祖们有自耕自种的本事，说不定凭这挖灵芝的手段，也能养活自己。
楼含章心道，便是归隐，也该是夫妇，哪有兄妹两个的道理。
他知道楼珂只是无心地一说，多半没想到这层意思，便也跟着笑笑，不去较真。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常都要冷，十月不到，虞霄山上已下起鹅毛大雪来。楼家送来的衣服虽暖和，要抵挡风雪，却依旧嫌单薄了些。
幸而楚白夏天曾在山里捕了一只熊，楼含章和楼珂出去这几次，也猎到了几只狐狸。上官凡便把这几张皮剥下来，让楚白给楼家兄妹做了两件皮毛的大氅，当做是给楼含章十七岁生辰的寿礼。
上官凡给楚白做了三十多年的饭，楚白便为上官凡缝了三十多年的衣，这两件大氅又是费了心思的，做得甚是精巧。楼含章的这件以棕熊的深褐色为主，衣袖和下摆夹杂着一些白色，将他的身形显得松柏般挺拔；楼珂这一件却是火狐的赤色为主，衣襟边缘露出一圈雪白的绒毛，煞是可爱。
楼珂七月生辰时已得了师祖们送的一把宝剑，此时凭白收了件礼物，倒跟占了便宜似的，在楼含章面前炫耀了一回。
两人不知怎么的，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三年前楼珂送给楼含章作寿礼的那个白玉坠子，又联想到遗落在蒹葭谷底的那只血玉扳指。彼此心中其实都还存着些芥蒂，却又默契十足地都没有提。
大雪下到腊月，却渐渐停息下来。楼珂同楼含章合计着趁这时机进一趟山，赶在年前再到北边找一圈，想寻一株雪莲给师祖们做回礼。
虞宵双煞想着他们两个往山里去过好几次，已对路径十分熟悉，又见这风雪近日应当不会卷土再来，便放心让他们去了。
两人特地穿着楚白新做的大氅出门，两道身影映在雪地上格外分明。之前从未踩过这般足有膝盖高的积雪，两人都觉得新鲜有趣，在雪地里玩闹一番，才想起正经事。
山中陆陆续续下了这两个月的雪，此时找到雪莲的希望倒是很大。只是这赤霄山脉中的雪莲不仅偏爱凌寒独自开，还多长在悬崖峭壁之上。楼家兄妹翻了好几座山，终于在茫茫的白色天地中，见到了一抹青翠。
皇天不负苦心人，寻了这么多回，终于找到了一株。楼珂与楼含章相视一笑，心中皆是振奋。
只是那株雪莲所在之处的崖壁又高又陡，两人不敢托大，以轻功跃起的同时，足尖不时点在崖壁上凸起的棱角上借力。
攀至高处，楼珂伸手过去，堪堪够到了花茎，略一用力，想要把整株雪莲连根拔出。
却不料这花的根茎深深扎在崖壁的缝隙当中，这一牵扯，便把岩缝间的许多碎石带了出来。
楼珂手上徒然失了着力之处，发出一声急促的惊呼，身子一歪，便往下滑去。
幸而楼含章在下方接应，与楼珂只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听见楼珂的呼声，已眼疾手快地扑上去抓住了她。当即护着楼珂紧紧朝崖壁贴去，躲避上面掉下来的碎石。
这雪莲想必扎得极深，碎石雨点般落了好一会儿才停歇。石块滚落下崖，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
楼含章听了一会儿，稍稍探出身去，确认了不再有石头落下，才把怀里的楼珂放开了些。
楼珂惊魂未定，定神看了看楼含章，确认他只是后脑蹭了一下，别处都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再一低头，只见那雪莲还牢牢握在她手里，完好无损。
楼珂过了害怕的劲儿，见雪莲到手，反而觉得方才这一下惊险有趣。一面取出布兜把雪莲装好了揣进怀里，一面抬头对楼含章轻轻笑起来。
楼含章倒是此时才想起来后怕，却见楼珂对着自己傻笑，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形状，只好无奈地叹息一声。当即一手搂着楼珂，一手攀住崖壁，小心翼翼地蹭着往下落去。
下到一半，两人才发觉有些不对劲。方才那些石块落下时发出的响动只平息了片刻，山中竟开始发出些隐隐震颤，且越来越明显了。
楼含章努力抬头往上方望去，却见那白茫茫的山峦似是蒸腾出了一团云雾，正顺着山势席卷下来。
楼含章眼光蓦地一紧，惊道：“是雪崩！”
来不及等楼珂的反应，楼含章便急急松开了攀着崖壁的那只手，两人下落的阻力小了许多，顿时急速向下滚去。
人再怎么跑，也赛不过滚雪球的速度。两人皆知道若是落到平地上，很快会被大雪追上，滚落的途中便一直以余光搜寻躲避的地方。
楼珂突然喊道：“那里！”楼含章顺着她的眼光看去，见崖壁的一旁有一个洞口，里面似乎可以容身。
此时他们距洞口还有数丈的距离，周身却已经感到头顶上的寒气猛然压了下来。两人目光一触，腿上齐齐发力，朝那洞口狠命跃去。
刚一踏到洞口的实地，楼珂感到楼含章猛地用力，将她往里推了一把。
下一瞬，身后漫天的雪幕立即扑了下来，天地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雪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