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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蜉蝣 “那年她十 ...

  •   楼珂从未听过这品种,用雪水浇花也是闻所未闻,方才见楚白对院子里其他花草不曾如此费心,想来甚是珍贵。

      楼珂心中好奇,嘴上不说,却都写在了脸上。上官凡见了,解释道:“蜉蝣朝生暮死,这花亦是如此。若种活了,花开之时,朝荣暮谢,花期只一日而已。”

      “含章曾听说昙花一现,不过瞬息而已。相比之下,一日的花期也算长久了。”

      “这花不仅是花期短暂,种起来也有诸多讲究。每日都必须以刚融化的冰雪浇灌,还不能缺少阳光。即使这样,也未必能顺利发芽抽枝……”

      楼珂心道,费这样多的功夫,养一颗不知道会不会发芽的种子,即使真的开花,也只能维持一日而已……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何苦去做?瞧楚白的神情,不像是在种一盆花,倒像是在行一项神秘的仪式。种这盆花,恐怕不是怡情养性这么简单。

      “许某听说,这蜉蝣花谢之后,会结出一颗果实,”楼珂转头看去,却是许亦欢摇着锦扇从堂中走出,道:“传言,要制成忘川散,便需以这果实做引。”

      楼珂奇道:“就是传说中,可以让人恢复三生三世记忆的忘川散?”

      上官凡摇摇头,道:“只是传言罢了。况且,忘川散的配方,也早已失传多年了。”

      许亦欢对上官凡这一说法却是不置可否,凑近细看了一番,问道:“这花,前辈已种了多久?”

      上官凡一挑眉,他们在山中住了太久,对年份已没有清楚的概念,转而问道:“含章,你今年多大啦?”

      楼含章老实答道:“十五了。”

      “十五……”上官凡默默计算起来:“阿颜二十岁嫁人,第二年就听说生了儿子……我们带阿颜上山时,她才五岁……”

      “三十一年。”楚白淡然道。

      楼珂和楼含章闻言皆瞪大了眼睛,许亦欢也有些吃惊:“原来这花,是前辈们归隐之时种下的……”

      楼珂颇有些不可置信,道:“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发芽么?”

      上官凡和楚白并肩站在一起,静静看着那盆湿润的泥土,脸上露出些许讥诮的表情来:“对蜉蝣来说,最宝贵和最无稽的,无非是光阴二字。”

      楼珂再看向那看似平平无奇的粗陶花盆时,眼光顿时生出些敬畏。或许蜉蝣生于天地之间,也是在轮回中等待了千百年,才换得世上这一朝一夕的光阴。

      上官凡见众人均在院子里站着发怔,便招呼他们回厅里坐下。方才这一回想,倒勾起了些当年的回忆,上官凡叹息一声,问道:“珂儿,这些年你娘的病怎么样了?”

      楼珂便将大夫说的情状细细讲给虞宵双煞听了。上官凡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姵儿的性子火爆,凡事又爱多想,思虑太重。此次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她在信里只说,是怕楼家护不住含章,才让他来投靠我们。我却猜得到,她必是为这事病倒了,顾不过来,才把你们两个丢给我们管……那孩子虽不是阿颜的儿子,却是阿颜亲手托付到她手上的……”

      楼含章想到亲娘,脸色微微一变。楼珂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姵儿是怕辜负了阿颜的嘱托,将来没办法同她交待……两个丫头年纪一般大,姵儿只比阿颜晚一年入师门,在这山上住了十年,就如同亲姐妹一般……”

      楼珂见虞宵双煞只以为娘亲的病是为了二哥,却不知此事还同楼承影有关,便也不去提这一茬。

      上官凡接着道:“姵儿打的什么主意,我们看着她长大,岂能不知道?她想让我们破例收徒……今日许老弟也在,便做个见证,我把话跟你们说清楚。”

      许亦欢身负楼青衫夫妇的嘱托,在确定虞宵双煞愿意收徒之前,任务都不算完成,当下便认真听着上官凡要说些什么。

      “我们师门,一代只两个传人,各自收一个徒弟。这规矩不是我和师姐定的,而是我们师父的师父立下的,向来如此,不能更改。师叔早夭,没有留下传人,师父才收了我们两个,已算是僭越了。如今我和师姐既已有了两个徒弟,再要多收,却是不行。”

      楼含章和楼珂听上官凡说得坚定,心中皆有些茫然。

      上官凡话锋却突然一转,道:“不过,阿颜和姵儿既然都未曾收徒,儿女便算是传人了。这两个臭丫头先斩后奏,已经把两个娃娃丢给我们了。说不得,我们两个做师父的,就只好代劳,替她们管教管教这两个徒孙。”

      楼含章和楼珂皆是机灵,听了这话,便在楚白和上官凡身前跪下了,恭恭敬敬地叩首,齐声唤道:“拜见师祖!”

      虞宵双煞坐着受了这一拜,上官凡狡猾地对许亦欢一笑,道:“许老弟,这样便不算坏了规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许亦欢锦扇轻摇,附和道:“师父替徒弟管教徒孙,自然是天经地义。”

      不料拜师的事竟解决得如此轻巧,楼家兄妹都松了一口气。

      许亦欢立即给楼家和戚侍郎两边都发了密信,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本打算早日下山去,又想不如趁机游历一番赤霄山脉的风光,便决定逗留几天。

      上官凡每日皆要去山顶采冰雪,翌日便早早出发,领着他们三人上山去。从山腰到山顶,却还有些距离。楼珂不会轻功,上官凡便背着她。上官凡和许亦欢刻意放缓了速度,楼含章勉强能够跟上。不多时,四人便登上了虞霄山的峰顶。

      山巅的岩石上果然覆着些冰雪,却只薄薄一层。上官凡道:“六月山顶的雪积得少。有些年份,最热的时候,还得再往北边去些。”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透过层叠的云雾,隐约看出一道向北继续绵延的白色山脉,便是赤霄。

      这道山脉自北向南,蜿蜒近千里,多是雪山。赤水的赤字正是取自赤霄山脉,这条大康最重要的河流便是从这里发源的。

      许亦欢望着消失在天际的山脉尽头,喃喃道:“那一头,便是陲容了吧……”

      上官凡点点头,瞥了一眼许亦欢的神色,不动声色地问道:“许老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听闻你是桑田郡人,是回桑田去么?”

      许亦欢有些出神,忽而手中锦扇一收,似是心中做了决断,道:“不了。许某有位故人在陲容,多年未见了。既然离得这么近,便去看看吧。”

      “哦?”上官凡饶有兴味得看着许亦欢,道:“我们师姐弟也有一位故人在陲容。不知许老弟要拜访的人所居何处?若顺路,可否请老弟帮我们带个信儿?”

      许亦欢却露出个尴尬的表情,苦笑道:“实不相瞒,许某同那位故人……多年前因为一些误会,闹得不欢而散。如今只知那人身在大漠,只怕要先在边境上寻访一番……”

      楼珂和楼含章见许亦欢这表情,便猜到这故人只怕是位姑娘。上官凡哈哈一笑,道:“巧了!我想托老弟送信之人,便在辽域。许老弟既要去大漠寻人,想必也是要经过辽域?”

      辽域是大漠边陲最大的城关,许亦欢的确打算从辽域找起,便答应下来。

      许亦欢此刻并不想提起自己同那位故人的往事,余光却瞥见楼家兄妹正以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便轻咳一声,展开锦扇摇了几下。正想着如何囫囵掩饰过去,许亦欢略一侧身,来时的山路尽收眼底,便故作讶然道:“这是……”

      楼珂与楼含章循声往山下望去,渐渐看出他们来时经过的树林,与周遭的山石、溪涧,按照五行相生相克的顺序,构成了一个八卦之形的阵法。想来他们昨日上山时,便是被这阵法所困。此时从高处鸟瞰下去,倒能瞧出些端倪了。

      上官凡也装作不经意,淡然道:“这是我闲来无事捣鼓的玩意。自两个丫头下山去之后,江湖上知道我和师姐有了传人,便常有闲杂人等跑来寻衅。师姐嫌烦,我就想出了这个法子。你们看,进了这阵法之后,无论怎么走皆是死路,只有照原路下山这一条道是通着的。所以,我把它叫做‘网开一面。’”

      楼含章仔细看着林中的布局和走向,问道:“这阵法,也是师门传下来的么?”

      上官凡见楼含章感兴趣,反问道:“你何时听说武圣门下,还传授奇门五行之术了?”

      楼含章摇头,上官凡言语间忍不住透出些得意:“这是我自创的,阿颜和姵儿都不曾见过。”

      上官凡想到两个徒弟,看着眼前的楼含章和楼珂,不由得又生出些感慨:“从前徒弟们在时,还不怎么觉得。她们下山这十多年,山中的岁月竟显得有些无聊了。我师姐是个武痴,钻研些招式心法,便能把时间打发了。我在武学上的悟性,不及师姐的十之一二。鼓捣这些阵法机巧,倒不觉乏味。”

      许亦欢听上官凡说得寂寥,奇道:“两位前辈何不下山去?云游四海,也不违背归隐之意。”

      上官凡闻言,苦笑道:“许老弟,你莫非以为,我们师姐弟在这虞霄山上守了这数十年,是心甘情愿的?”

      许亦欢惊道:“以前辈们的武功,天下有谁能困得住?”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上官凡轻叹一声,拍了拍许亦欢的肩,道:“况且能把人困住的,还有诺言二字。”

      许亦欢略一颔首,表示愿闻其详。上官凡便接着说了下去:“当年我与师姐两人学成出师,初初闯荡江湖,就连续打败了武林中风头最劲的数位豪杰,而且都胜得十分容易。那时我自诩是武圣传人,也觉得天下之大,若我与师姐联手,便无人能敌了。年少气盛,行事便张狂了些,肆意妄为,结下了许多梁子,最后终于惹了众怒……”

      楼珂听上官凡说话时,仔细看着他的脸。突然发现他脸上那骇人的印记之下,其实有个浅浅的笑靥,使他一笑起来,便带着些少年倥偬的稚气。

      “师姐性子单纯,不论是非善恶,只是一味护着我。我怕仇家寻上门来,连累了师姐,便想办法调开了她,独自应战……后来我身受重伤,再恢复意识的时候,便已在这虞霄山上了。”

      上官凡轻笑一声,似是自嘲:“原来师姐后来还是赶了回来,但以她一人之力,却敌不过那么多人联手……最后,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出面,为我们解了围。”

      上官凡说到这里,却不点明这高人是谁,只道:“这高人,向师姐提了一个交换的条件。”

      “什么条件?”楼珂忙接着问道。

      “他给了师姐一颗蜉蝣花的种子,要她答应,这颗种子一日不开花,她便一日不能走出这虞霄山。”

      许亦欢和楼家兄妹心中都暗道一声:难怪!

      “这一招,真是厉害。我与师姐对什么忘川散什么前尘往事,都不感兴趣。若他约束的人是我,依我的性子,迟早会忍不住违背诺言偷溜下山。可师姐,却不是背信之人。她答应了的事,便一定会做到。师姐为我被困在这虞霄山上,我又怎能让她一个人。”

      上官凡微微叹息着,神色中既有无奈,也有释然:“于是我们两个人,就在这山上,住了三十多年……”

      三人听上官凡说起这段往事,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楼珂想,楚白当初或许便已料到,她终其一生都未必能等到蜉蝣花开,却仍答应了这条件。而无论上官凡的性子曾经多么不羁,却也切切实实地陪着楚白在这山上待了这么多年,可见这两人对彼此用情之深。

      想到楚白,楼珂突然道:“师祖,咱们师门的武功,是不是练到一定境界,就能返老还童了?”

      相处到现在,楼珂已经看出,上官凡虽然长相有些凶恶,却是极好说话的,是以敢直接把心中的疑团问出了口。

      上官凡听了楼珂这一问,觉得有些无稽,笑道:“丫头,你以为我师姐看起来年轻,是因为练武的缘故?哈哈,这世间哪有那种逆天的功夫!内功修为,确实能增进驻颜之术,但生老病死的次序,却是无法颠倒的。我师姐……”

      上官凡说到楚白,脸上仍是笑着,眼中却有些黯然,道:“她之所以这样,是小时候在巫夷中了往生蛊。虽然侥幸活了下来,身体却如同死了一般。那年她十八岁,从此便一直是十八岁的模样,不会长大,也不会老去……”

      楼珂本觉得楚白永远十八岁没什么不好,但看着上官凡苦涩的笑容,却突然明白过来。不能与相爱之人一同老去,也是一种莫大的遗憾。

      说了这许久的话,上官凡看了看日头,突然想起他该回去下米了,便迅速包了几块完整的冰雪,急急向三人说道:“时辰到了,记着回来吃饭,我先回去了!”

      言毕身形一闪,楼珂和楼含章只见一道人影几乎沿着山道直直坠下去,几个起落,便到了山腰,不由暗暗咂舌。

      三人于是一路看着风景,慢慢走回虞宵双煞住的院子里去,正赶上午饭。

      许亦欢既已见过了山中景色,又决定了要去陲容寻那故人,心中竟渐渐按捺不住地焦躁起来,突然一刻都等不下去。吃过饭,便向虞宵双煞和楼家兄妹辞行。

      这一出有些突然,好在上官凡回来时同楚白说明之后,楚白便已将要托许亦欢带的信准备好了。许亦欢接了信,便风风火火地下了山,往辽域赶去。

      虞霄山上只剩了师祖孙四人,上官凡便摆出了师祖的架子,说从翌日起便要楼含章和楼珂早起练功,让他们早些歇息。

      事情都按照计划一步步入了正轨,楼珂与楼含章之间的疙瘩,却始终未曾解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九章 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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