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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从此刻起, ...

  •   永奕十五年八月,天子胞弟宁王作乱,太子雍白率亲兵雪甲军镇守祁京,御林军护安元帝往裴城相避。三皇子云叡与宁王勾结,里应外合,以调虎离山之计诱雍白出城,乱箭诛之于城下。

      安元帝于裴城闻雍白死讯,大恸,诏令天下讨伐逆贼,柴阳、关山二郡奉诏起兵,与宁王所控齐昌、祐天势力相抗。

      九月,两军战于淳虢,太子妃生父柴阳郡守萧庞斩宁王麾下飞龙将军廖盛于马下。宁王退守祁京,双方开始了长达数月的对峙。

      北方的熊熊战火,却未曾跨过赤水,南方与西陲诸郡各自观望。大康开国百余年来,形成了尚武、轻文、贱商的风气,朝廷以北方四郡为重心。西边陲容、巫夷二郡可谓山高皇帝远,又多外族,本就与中央疏隔,正乐得隔山观虎。而东南梁川、桑田、临端三郡,虽商路繁华,却在朝堂被排挤得厉害,一直处于政权边缘,倒也自成一脉。无论皇位鹿死谁手,只要大康的天下仍是姓洛,日子便还是照从前那样过。

      转眼冬节将至,恰逢澧城楼家老爷楼铎五十大寿,正是澧城最热闹的时节。

      楼家世代经营,是临端最老的茶商、酒商。临端盛产茶叶稻米,澧城更是大康的酒都,年年上贡的便是楼家的临风茶、醴泉酒。到楼铎这一辈,楼记还只独霸了东南的茶酒生意,岂料楼铎独子楼青衫竟是经商的奇才,短短数年就打通了梁川的船只生意,沿着赤水将商路延伸到巫夷、关山,连同桑田的丝绸、布匹,运去换关山的木材、巫夷的玉石。又开了钱庄当铺,分号遍布数郡,方便各处周转。如今澧城可谓东南商业帝国的首府,而楼家则俨然是江南的土皇帝,临端郡守都要礼让三分。

      北方的动荡似乎分毫没有影响楼家老爷大寿,南方各地的商贾们都纷纷出动,盼着能在酒桌面前哄得“知天命”的老爷子开心了,才好与楼少爷商榷来年的生意。澧城的渡口塞满了来自邺庭、嫘邑的船队,城中街市车马络绎,穿行着遍身罗绮的商人,挑寿礼的力夫从四下里汇入进出楼府的各个角门。

      为着寿宴和宾客的安排,楼府上下已经连轴转了数天。日渐黄昏,总管揭温良拿着今日新添的宾客礼单,正要往书房交予楼少爷查看,却听得楼府的小厮阿七急匆匆喊了声“管家”,领着一个挑担的妇人拦下了他。阿七一幅无奈模样,说“这位夫人定要见管家,劝不动”。

      揭温良打量那妇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又挑着礼箱,想是来贺寿的;却着村妇的粗麻衣衫,甚至有些灰头土脸,不觉有些诧异,问道:“夫人有何事?”

      却见那妇人从怀中摸出一物,避开阿七的视线,谨慎地以手掌掩着递给他——是一枚沁满了血红的玉扳指。揭温良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说了声“夫人请随我来”,便领着她径直往书房去。

      阿七连忙跟上,暗道竟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贵客,要去接她肩上的担子,那妇人却退开半步,只是摇头。进了外屋,揭温良对夫人略一拱手,道:“夫人稍候。”随即拿着那枚扳指进了书房。

      阿七见那妇人仍挑担子站着,请她坐下,那妇人仍是摇头,便只好讪讪陪她站着。幸而揭管家即刻回转,遣阿七走了,领着那妇人绕侧路转到楼府的内室,开门让妇人进去,便关门告退了。

      妇人仔细打量这房间,想必是楼青衫夫妇的卧房,最是私密,方松了口气,将担子轻轻放下。忽听得门外有脚步声,立即往里抢了几步,闪身避进中柱帘后。门隔一响,楼家少夫人慕容姵已瞧见那妇人身形,压着嗓音喊了一声:“师姐?!”后头的楼青衫跟着进门,想是赶得急了,喘着气把门关上。

      那妇人这才显身,木着的一张脸显出悲戚的神色,上前与慕容姵拥抱:“姵儿……”

      楼家少夫人慕容姵原是江湖出生,自小拜在虞宵双煞门下。虞霄双煞年轻时曾在虞霄山下捡回一名弃婴,取名阿颜,当亲生女儿养大,收作大徒弟,按入门顺序虽是师姐,年纪却与慕容姵相仿。阿颜在雪山长大,如朱颜花一般,出落得极美。八年前大皇子雍白巡猎关山郡,两人在源池邂逅,一见倾心,不久后阿颜就拜别了师父,嫁作雍白侧妃,其美貌在祁京亦负盛名。而眼前形容憔悴的妇人,眉眼仍是清丽,容色却似老了十岁。

      慕容姵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连珠炮似的说道:“师姐,你没事就好!自从北方乱起来,我就一直悄悄打听太子府的消息,听说雍白……可急死我了!我猜你逃出来了,预备着你来找我,让揭叔仔细留意着,怎知一等就是三个月!这一路南下,只你一个人?遇上追兵没有?有没有受伤?啊?”

      楼青衫有些不忍,正要努力插嘴提醒慕容姵一句一句慢慢问,忽听得阿颜哭着跪了下来:“师妹,阿颜有事相求!”

      慕容姵惊道:“这是做什么!”忙扶她起来,“什么事?师姐说了,姵儿定当尽力而为!”

      阿颜抹了泪,定定看着慕容姵的眼睛,又看楼青衫。

      楼少爷刚过而立之年,一幅文弱书生的样子,却显得无害可靠,关心的神色亦是真切。

      阿颜咬了咬牙,将两个礼箱卸下,开了暗锁揭开盖子。只见铺在表面的锦布一翻,两个箱子里竟各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楼家夫妇。

      “这,这是?!”慕容姵惊得打了个磕巴,想不到那礼箱看起来小,竟能装得下人,回过神来,细看两个男孩,立即想到:“这是雍白的……?”

      阿颜点点头,轻轻将一边的小孩抱出来放在榻上,“这是寻瑭。”又抱着另一边的小孩,“这是怀璋。”怀璋牵着母亲的手,怯生生地喊了句“姵姨”,寻瑭却只微一颔首,显出知礼的神态。两个小孩在箱子里蜷得久了,脸色有些白,腿和膝盖都麻了,只默默坐在榻上,安静地望着三个大人。

      慕容姵仍有些发愣,楼青衫见两个小孩穿得单薄,想是礼箱中空间有限,忙扯过榻上两张厚厚的锦被,把两个小孩裹成了两团。忽听得阿颜正色道:“师妹,阿颜……阿颜请师妹收留这两个孩子!”

      慕容姵愣神的当口已把利害关系理清,于是转头以眼神问楼青衫的意见,楼青衫微微皱眉,似乎有些犹豫。

      阿颜将夫妇二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对着二人再次跪了下来,将计划道出:“师妹放心,此事绝不会连累楼家!当年雍白为了娶我,已将我的身世彻底改换,如今我是桑田郡守戚从俭的胞妹戚颜,与虞霄山再无任何干系。祁京城破后,太子妃在府里放了一把火。我趁乱出府,在城里躲了月余才南下,雍白的旧部一直在混淆视听,乱党未曾发现我的行踪,绝对查不到楼家头上!师妹若肯收留这两个孩子,我今夜就动身,引追兵去桑田。戚大哥已在嫘邑等着接应,他和雍白是过命的交情,定不会出卖。他会沿着赤水一路送我到渠津,出了息海,乱党就再难寻得踪迹了。”

      慕容姵只是恳求地望着丈夫,楼青衫终于被那目光逼得叹了口气,点点头。

      慕容姵这才去扶人,解释说:“师姐,姵儿跟着师父师姐在虞霄山住了十年,早已将师姐当作亲生姐妹,何来连累之说?青衫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要寻个正当理由留下这两个孩子。姵儿的毛病师姐是知道的,楼家……一直想给青衫纳妾,犟了许多年。我想,不如趁机答应了,说是青衫跟妾在外面生的孩子,只是名声上难听了些……”

      阿颜不料楼家夫妇片刻间已想到这许多弯弯绕绕,忙道:“别的都不要紧,阿颜只求雍白的骨肉能好好活下去!阿颜信得过楼少爷,才敢前来托孤。阿颜这一走,只怕今生难再相见,但求楼少爷把璋儿和瑭儿养到成年,此后种种,皆凭造化。大恩大德,盼来生相报!”说着,用力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慕容姵没拦住,忙拉她起来,道:“师姐别折煞他了!师姐放心,今日起,他们两个就是我的儿子!既有戚大人接应,咱们未必没有重聚之日。师姐今夜就走?绸缎庄明日正有船去嫘邑,不如等明日动身?”

      阿颜摇头,“我在澧城多待一刻,便多一分风险。”慕容姵叹了叹气,想起方才已把近处几个院子的小厮都打发走了,若亲自相送恐惹人注意,便让丈夫去遣下人来。

      阿颜见楼青衫出去,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身后包裹中取出一个黑漆漆的檀木盒子交给慕容姵:“姵儿,这是太子妃留给寻瑭的,等他成年了,你再交予他。”

      慕容姵小心接过了,把一直捏在手中的血玉扳指交还给阿颜:“这扳指还是师姐收着。”

      阿颜拿在手中看了半响,神色松泛些许,露出点笑意,伸出手去摸了摸怀璋的头,轻轻唤着他:“怀璋……”

      两个孩子懂事得很,虽一路颠簸,却忍着困倦听大人说话。

      此时洛怀璋明白就要与母亲分离,伸手去牵阿颜的衣袖:“娘——”

      阿颜忍着泪抱了抱怀璋,正色对两人说:“寻瑭,怀璋,从此刻起,你们就是楼家人了,日后要听爹娘的话。”

      又认真看着寻瑭,道:“寻瑭,你是哥哥,若有朝一日雍白大仇得报,你便是皇帝。颜姨只求你念在今日,善待楼家,善待怀璋。若一切尘埃落定,宁王得势,你们就把过往种种通通忘了,做一辈子的楼家人。这也是你母妃的意思,明白了吗?”

      洛寻瑭重重点头。阿颜见他专注的神色,颇感欣慰,牵过怀璋揪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将那血玉扳指塞在怀璋手中:“怀璋,娘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地,活下去……”语及此,却哽住了。

      怀璋乖乖应下,将扳指牢牢握住。阿颜怕再说下去母子两人都要落泪,又听见楼青衫已带着家仆候在门外,狠了狠心,舍下孩子,向慕容姵一拱手,道:“姵儿,孩子交给你了,阿颜这便告辞!”言毕,竟再未回头看一眼,匆匆推门随仆人绕到偏远的角门出了楼府。

      楼家夫妇在卧房门口目送阿颜转过拐角,慕容姵想到师姐此去凶险,脸上显出忧色,楼青衫捏了捏她的脸,小声道:“别吓着孩子。”慕容姵忙拉着丈夫进房去,只见寻瑭怀璋两兄弟仍乖乖坐在榻上,怀璋强忍着泪,小脸皱成一团,却是一声未吭。

      慕容姵细看两个孩子,轻轻问道:“你们,多大啦?”寻瑭答道:“七岁。”怀璋也答:“七岁。”又皱眉补了句:“只比寻瑭小三个月。”

      慕容姵正待再问,寻瑭披着的锦被突然一翻,钻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来,喊着“吵死啦!”把两大两小都唬了一跳!

      寻瑭往边上一滚,和怀璋缩在一起。

      楼青衫有些着火地喊:“珂儿!你怎么在这儿!”

      兄弟俩定睛一看,竟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揉着眼睛,还有些半梦半醒:“爹?娘?珂儿……珂儿在睡觉啊……”

      慕容姵有些头疼,揪着女孩的耳朵:“你是不是又偷喝酒啦?猫在这儿,要吓死谁!”

      原来是楼家的小女儿楼珂,躲在榻上午睡,不知怎么睡的缩在一角了,榻上两床冬天的锦被甚是厚重,加上床帘挡着光线幽暗,竟连阿颜方才都未发现!

      楼珂迷迷糊糊被母亲揪了耳朵,委屈地嘟着嘴:“去到哪都有人进进出出,吵死啦!爹娘房里最清静,珂儿只是来午歇,不曾……不曾喝酒!”

      一直揉着眼睛的小手这才放下,楼珂怔忪望着榻上两个直盯着自己的陌生脸儿,又望望爹娘,显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楼家夫妇对望一眼,互相丢了一记意为“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的眼刀。慕容姵抱起睡得一团乱的楼珂,浅浅笑了起来,对一直好奇地盯着楼珂看的两兄弟道:“这是你们的小妹,楼珂。珂儿快醒醒,这是你二哥、三哥!”

      楼珂酒劲还没缓过来,只觉得两张小脸在眼前晃荡,寻瑭、怀璋在温暖的被子里窝了这许久,紧绷着的一根弦渐渐松下来。三个孩子就着床帐内的昏暗光线相互看了半晌,都挡不住困意来袭,沉沉睡去。

      楼青衫看得好笑,感到房内有些憋闷,走到窗边支起了窗格,寒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咦,下雨了……”

      永奕十五年冬节,柴阳大雪,安元帝病重,于裴城立下遗诏,传位皇长孙寻瑭。翌日,帝崩。萧庞麾下文士撰《讨宁王檄》,昭告天下,争立寻瑭。宁王遂自封摄政王,发皇榜寻觅皇孙下落。

      雍白侧妃戚氏在嫘邑遇戚从俭接应,于渠津遇袭,负二子投息海。

      岁末,宁王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扶三皇子云叡登基。旦日祭于朝庙,为睿弘帝,改元洪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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