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五章 旧疾 若是惹娘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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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城的天气自午后便阴沉得厉害，云端隐隐有雷声滚动，终于落下豆大的雨点来。
窗外电闪雷鸣，楼珂一面任丫头服侍着洗漱更衣，一面听她说着府里的情况。
那日楼府的人在崖底寻了她回来之后，许亦欢便带人继续沿着赤水一路搜寻，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慕容姵连夜带着重伤的楼含章和昏睡的楼珂赶回澧城，第二日中午才到楼府，看到的却是被许亦欢敲晕的楼承影，哭得神志不清的殷鹊，和殷鹤的尸体。
殷鹊哭着说出的悔婚原因，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慕容姵当即触动了多年的旧疾，咳得喘不过气来，病来如山倒。
殷家悔婚，楼家长子的喜事骤然成了小舅子和次子的丧事，楼夫人再这么一病，真是雪上加霜。楼家对外说是迎亲路上遭了山贼，澧城里一时议论纷纷，都说是楼家这几十年来声势太盛，合该遇上些劫难。
好在楼青衫正值壮年，长子楼承影也安然无恙，于家业无损。楼家前来参加婚礼的亲族们只是喟叹几句，就各自散了回家，并不担心楼家会因这变故发生大的变动。
只是这楼府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这场雨下得甚是应景，楼珂静静听着丫头说完，怔怔发了一会儿呆，才把她说的这些事完全消化。
楼青衫那边得知楼珂醒来，只吩咐下人送了些饭菜和汤药过来。楼珂知道现在整个楼府都无暇他顾，她必须振作，先照顾好自己，才能帮得上忙。
楼珂乖乖把食物和药吃下去，精神好多了。推门出去，闻到夏天的雷雨和泥土的味道，她觉得自己数月来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
一进西厢的主厅，就看见揭文君正在外厅里批着条子。
慕容姵一病倒，楼府许多琐碎没了主事的女主人，揭温良就让女儿回来帮忙管着。
棠溪和含章虽不是揭文君亲生，却在她名下养了许多年。她一直把这两个儿子视如己出，以寂静无声的方式温柔相待。如今楼棠溪出事，她也不免伤心，却仍强打精神接管起了楼府后院的这片纷乱。
揭文君见楼珂来了，忙示意她进去。
楼珂见揭姨虽对她微笑着，眉眼间却透出愁容。当下只想着慕容姵的病，不顾得这许多，朝她略一施礼，便急急进了内室去。
守在床榻边上的楼青衫转头瞧见楼珂进来，示意她动作轻些。楼珂蹑手蹑脚地靠近了，看见慕容姵躺在榻上，容色憔悴。
“刚睡着。”楼青衫压低了嗓子，小声说道。
楼珂点点头，听出慕容姵呼吸仍略显阻滞，也像楼青衫那样虚着嗓音问道：“大夫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
慕容姵这气喘的毛病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小时候并不严重，年纪稍大些就渐渐厉害起来。这种病，最忌剧烈的情绪起伏，偏偏慕容姵又是个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当年楼铎之所以不同意楼青衫娶她，一方面是为了她的江湖出身，一方面也是怕她短寿。成亲之后，急着要给楼青衫纳妾，也是这个缘故。
楼家四兄妹小时候难免犯错，都见过慕容姵发病，知道若是惹娘亲生气，一口气呛住了，就可能害了她的性命。
后来四兄妹的性格个个都比寻常纨绔子弟隐忍克制得多，也有自小便习惯了顾忌慕容姵的因素在。楼珂虽是调皮，真正关系利害的祸，却是从来不敢闯的。
楼青衫虽说是老样子，楼珂却能看出，娘亲这一次病得比往常重了许多。
大哥和二哥的事加在一起，让整个楼府的人都沉浸在悲戚的情绪当中。而娘亲的伤痛，又岂是旁人可比。
楼珂看着慕容姵疲倦的睡颜，静静陪着楼青衫坐了一会儿。揭文君悄声进来，对楼青衫做了个手势，让他去用晚膳。
楼珂本想留下来守着慕容姵，楼青衫却示意她同他一起出去。楼珂猜想爹有话要和自己说，便跟着他出了内室。
揭文君知道楼青衫必没有胃口，只让下人在偏厅备了些清淡的小菜。楼青衫在桌前坐下，楼珂跟过去坐在一旁。揭文君察言观色，便打了个手势，亲自端了饭菜去东厢给楼承影和楼含章送去。
楼青衫见楼珂神色冷静，知道她必已想好了应答，便直截了当地问道：“珂儿，你二哥和三哥的身份，你知道了？”
“嗯……两年前就知道了。”
“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大哥也知道。”
“事关重大，爹虽信得过你们，还是要多问一句：这事，你可曾对别的人说过？”
“不曾。”
“……这次你哥哥们迎亲的路线，是谁告诉你的？”
“并没有人告诉珂儿！”
“那么，当日你怎么会在崖底？”
“爹，珂儿先前确实不知什么路线，是后来听见你们派人去探消息，才知道了大概。至于，至于崖底……爹，我知道这么说很难让人相信，可是，珂儿那天做了个梦，不知道怎么就到了那里……”
楼青衫心想，难怪慕容姵说女儿被魇住了，略一犹疑，便点头道：“好，爹信你的话。那么，如今你既清醒了，可还记得，那天你在崖底见到了什么？”
“珂儿只记得……河边的石滩上，有许多血迹……”
楼青衫深吸了一口气。在崖底寻到楼珂的下人并未回报血迹的事，看来是他们下去时已被河水冲走了。如若楼珂所言非虚，那这血迹就预示着……
“……珂儿，这事，别告诉你娘。她若问起来，你就说不记得了。”
“好。”
“你大哥和殷鹤的事，你也早知道了？”
“……是。”
“什么时候？”
“……半年前。”
楼青衫微一叹气，摸了摸楼珂的头，有些自嘲地道：“是爹娘疏忽了，只顾着他们两个，明知道你们两个也有心事，却没在意。到头来，四个孩子，一个都没照顾好……”
楼珂忙摇头，楼青衫却止住了她反驳的话，道：“你娘也很自责，听说你没事了，好不容易才肯歇下。待会儿我让大夫开些安神的药，让她睡个安稳觉。你明日再来陪她吧，先去看看你大哥。”
楼珂只好点头。楼青衫示意丫头给楼珂打了伞来，楼珂便向楼青衫告了辞，穿过中庭的回廊行到东厢去。
走到楼承影的院子，楼珂在门廊里站住了，见屋里黑漆漆的，并未掌灯，一时有些犹豫。
身侧打伞的丫头忽而轻声唤她：“小姐……”楼珂转头，瞧见揭姨娘正站在院子门口向她招手。
楼珂走过去，见揭姨娘拎着的两个食盒只剩了一个，给揭姨娘打伞的丫头解释道：“大少爷在书房呢，夫人刚从他那里过来，现在去给三少爷送饭。”
楼珂略一点头，揭文君见她穿得单薄，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递给楼珂，不等她推辞，便转身往边上楼含章的院子走去。
楼珂本想追上去，却不欲说话声惊动了楼含章，只好披上，轻声道一句：“谢谢揭姨。”
揭文君却是听见了，转过头来对她宽慰地一笑，便拐进了院子里去。
楼珂往书房行去，远远望见灯影在窗上投下两道人影，便推门走了进去。
正在几案之侧站着磨墨的连翘忙迎了上来，接过丫头手里的油纸伞，收起来放在一边，道：“小姐怎么来了，雨这么大，当心淋着又要生病。”
案前坐着的楼承影听见响动，抬头看了看楼珂，便又复低头，继续提笔在书页上写着什么。
楼珂见楼承影神色并无异样，稍稍放心了些。连翘对她使了一个眼神，示意她看旁边桌上放着的食盒。楼珂会意，微微点头，连翘便和那丫头一起退了出去。
楼珂找了张椅子，与楼承影面对面坐着，轻声唤道：“哥……”
楼承影应了一声，一边写字，一边道：“去看过娘了？”
“嗯，刚从娘那过来。”
“娘好些了？”
“去的时候，已经睡下了，没说上话。爹说还是老样子……”
“嗯……你呢？睡了这么久，让大夫看过没有？”
“珂儿没事，只是躺久了，容易饿，”楼珂顺势把食盒端过来放在几案上，道：“哥陪我吃些吧。”
楼承影这才放下笔，楼珂帮他把案上的文房书册挪到一边，打开食盒端出饭菜来，里面却只有一副碗筷。
楼珂有些讪讪，象征性地速速夹了几口菜，便推给楼承影。楼承影也不嫌她，接过牙箸，默默吃了起来。
楼珂见楼承影绝口不提殷家的事，不知他这样究竟是好是坏，犹豫了半晌，才道：“哥，殷……”
“珂儿，”楼承影却打断了她的话头，道：“食不言，寝不语。”
楼珂“哦”了一声，心知哥哥不想听她问下去，便只好傻傻看着楼承影继续吃饭。
之前她已经听说，楼承影被打昏了送回楼府之后，也是昏睡了一整天。
这期间，殷鹊一面哭，一面同楼家退了婚约。她不愿把殷鹤葬在异乡，一定要将他的遗体送回巫夷。巫夷的规矩，不兴火葬，既要施土葬，夏日的天气便一刻都拖延不得。
楼青衫夫妇见殷鹊坚持，知道没有留她的道理。略一商量，来不及等楼承影醒来，便派人准备了棺椁，在里面放了窖里用来镇酒的冰块，快马加鞭地护送殷鹊将殷鹤的尸身运回巫夷去。
等楼承影醒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甚至没有机会再看殷鹤一眼，就已是永别。
楼珂听丫头说，大少爷醒来听连翘给他解释完这些，在房里呆坐了半日，便去了慕容姵房里。不知楼青衫夫妇和他说了什么，出来之后，楼承影就再没去过西厢。
楼珂瞧书房里这情状，便知道，这些天爹在西厢忙着照顾娘，外头的生意便都是大哥在处理。
楼珂静静看了楼承影半晌，努力从他脸上看出些悲戚的神色，却只从他眼底一抹淡淡的翳影中，看出些疲惫来。
楼承影默默把饭菜吃完，将碗筷略一收拾，又把笔墨纸砚摆好了。见楼珂仍赖着不走，叹息一声，道：“珂儿，你放心吧。哥会好好的，不会有事的。娘如今，不能再承受更多了……”
楼承影见楼珂有些黯然，又道：“外头的事，有揭爷和我掌管。家里的事，却只揭姨一个人忙着。含章还在养伤，揭姨要抽空照顾。你与其在这里看着我，不如替揭姨分担些，多去陪陪含章。棠溪的事……他恐怕也不好受。”
楼珂不甚情愿，楼承影便唤了连翘来，要她打伞送楼珂过去。
楼珂只好出了书房，一面走，一面悄悄问连翘：“这些天，哥一直这样？”
连翘打着伞，微微苦笑着，道：“是啊……殷家的事，少爷一句都不曾提过。心里究竟怎样想的，表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整日忙个不停，饭菜放在那里，催个几遍，也会乖乖吃了。只是夜里睡得迟些。”
楼珂暗暗发愁，连翘却劝道：“小姐在少爷面前，可别总是这幅愁容。少爷一向最是不愿让人担心的……”
连翘心中替楼承影着急，话到嘴边，忍了又忍，仍是没忍住：“连翘不会说话，只是……有些事，少爷或许一开始就不曾奢望过，若不是小姐怂恿……”
楼珂被戳到了痛处，抬头凄然看着连翘。
连翘知道自己说重了，便没有把这话讲完，转而说道：“如今彻底绝望了，对少爷来说，也未必全然是坏事。少爷还年轻，时间长了，心里的伤总会好的……”
楼珂没有答话。她心知连翘的话说得有道理，只希望大哥心里的伤，当真会随时间推移而痊愈。
两个人穿过洞门，便是楼棠溪住的院子。楼珂突然停下了，道：“连翘，你回去吧，好好照顾大哥……我去二哥屋里坐坐。”
连翘见楼珂说得认真，便没有劝阻，留了一把伞给她，转身回了书房。
面前是楼棠溪住的屋子，院子左侧过去是楼承影的院子，右侧过去是楼含章的院子。楼珂撑伞在院子里站着，听见雨滴打在伞面上的闷响，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忍冬静静立在右侧洞门后面的阴影里，瞧见楼珂盯着楼棠溪屋前的台阶看了一会儿，慢慢转身，向左侧的院子走去。
适才连翘和楼珂说的话，忍冬都听见了，知道楼珂刚从楼承影那里过来，此时见她又往楼承影院子里行去，心中有些奇怪，当即暗暗跟了过去。
却见楼珂走到院子一侧，径直进了殷鹤之前住的那间房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旧疾
